上个月世预赛亚洲区18强赛国足客场挑战日本的那天,我恰好在横滨出差，本来提前半个月抢票就没抢到，索性就蹲在了球场外一间开了30多年的老居酒屋，打算和店里的球迷凑个热闹看直播，原本我以为这会是一场充满火药味的观赛，没想到那天和身边人聊的内容，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发沉。
开场前1小时：居酒屋里的“两边倒”，藏着最朴素的足球热爱
我进店的时候,离比赛开场还有1小时，十几平的小店面已经坐满了人，一半是穿蓝色日本队服的本地球迷，一半是穿红色国足队服的中国留学生和华人球迷，老板特意把两个大音响搬到了门口，连隔壁拉面店的伙计都偷摸端着碗站在门口等开场。 我旁边坐的是个穿洗得发白的02年款国足队服的小伙子，叫小周，武汉人，在横滨读大三，这身队服是他爷爷传给他的，他说爷爷当年是沈阳十强赛的现场观众，当年举着“冲出亚洲”的硬纸板在看台上喊到嗓子哑，这件队服就是那时候买的，穿了20多年，领口磨得起球了都舍不得扔，这次他特意提前一周就定了居酒屋的位置，出门前还给爷爷打了视频电话，爷爷说“哪怕赢不了，也得踢出点精气神，别给咱们中国人丢人”。 对面坐的是个68岁的日本老爷子佐藤，年轻的时候踢过县队的替补，从1998年法国世界杯开始追日本队，外套上别了十几枚各届世界杯的纪念章，他主动给我们桌递了两碟炸鸡，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日本队，赢两个，没问题，你们的球员，很努力。”旁边的中国球迷听完都笑，说“那可不一定，我们这次防守练得可狠了，说不定能逼平你们”，说完大家碰了碰手里的麒麟啤酒罐，没有人抬杠，没有人骂街，在场的人眼睛里都亮着光，那种光和国籍没关系，就是纯粹的球迷对比赛的期待。 我当时就想起前几天刷到的短视频，有博主拿着“国足要是赢日本我裸奔”的标题博流量，评论区里全是冷嘲热讽，有人说“国足能赢我把球吃了”，还有人说“看国足还不如看小区大爷踢球”，但那天在居酒屋里，我身边这些特意跑几百公里、花几千块钱来现场的球迷，没有一个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的，大家都是真心盼着国足能踢得好一点，哪怕赢不了，也别输得太难看，这才是真正的球迷的样子，足球从来不是用来哗众取宠的流量密码，是刻在很多人青春里的执念。
90分钟赛况：我看到的不是比分0-7，是两种足球成长路径的20年差距
比赛开场10分钟我就心凉了半截,日本队的传球像穿针引线一样，国足的防线连球都摸不到，几乎全程被压在半场踢，第15分钟日本队进第一个球的时候，小周攥啤酒罐的手都白了，指节捏得通红，佐藤老爷子特意给他推了一杯冰乌龙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后来的剧情大家都知道了，0-1，0-3，0-5，到最后7-0的时候，居酒屋里的中国球迷区一片安静，有个小姑娘偷偷抹眼泪，旁边的男生也红了眼睛，但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丢了多少个球，是第63分钟的时候，谢文能带球连过两个日本中场，一路冲到禁区边传中，虽然最后被后卫挡出来了，但当时整个居酒屋的中国球迷都站起来喊，连佐藤老爷子都鼓了掌，用日语说“这个小伙子，很有天赋”。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们和佐藤老爷子聊了两个多小时，聊到两国足球的差距，他说自己的孙子今年12岁，读小学六年级，每周一到周四放学都要去学校的足球场练球，学校的场地免费对所有学生开放，带他们训练的教练是退役的J联赛球员，不收一分钱。“我们这边的孩子，踢足球不是为了当职业球员，就是喜欢，初中有初中的全国联赛，高中的全国大赛，收视率比很多J联赛的比赛都高，就算最后踢不上职业，也可以上好大学，可以找好工作，足球是他们的朋友，不是要赌上一辈子的出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侄子，今年10岁，特别喜欢踢足球，上次我回家的时候他抱着个破足球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踢，看见我就跑过来问“叔叔，你能不能带我去足球场踢球啊？我们学校的足球场只有校队的人能进，我报了校队选拔没选上，就再也没进去过”，我问他爸妈怎么不给报课外足球班，他低下头说“我妈说一节课200块太贵了，还耽误我上奥数班，说踢足球没出息，以后考不上好大学”。 你看，这就是我们和日本足球最本质的差距：我们总在骂球员不行，骂教练不行，骂足协不行，但其实最根本的问题是，我们根本没有足够多的踢球的孩子，日本有上百万注册的青少年球员，我们连1万都不到，你让国家队从1万人里选11个人，日本从100万人里选11个人，怎么比？2002年世界杯的时候，我们和日本队还能掰掰手腕，那时候我们还有一批在专业体系下练出来的球员，现在20年过去了，日本的足球体系已经跑通了从小学到职业队的完整路径，我们的孩子连个免费踢球的场地都找不到，家长还觉得踢足球是不务正业，这个差距，不是靠换个教练、归化几个球员就能补上的。 我从来不觉得国足输球是球员不努力，那天的比赛里，颜骏凌扑了多少个必进球，最后手都被踢肿了，朱辰杰为了防对方前锋，撞得头破血流都没下场，他们比谁都想赢，但是实力的差距摆在那，不是靠拼就能补上的，我们骂了国足这么多年，骂到最后，除了让更多家长不敢让孩子踢球，让更多孩子觉得踢足球是丢人的事，什么都改变不了。
赛后散场：在地铁站被日本球迷递纸巾，我突然明白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比赛结束之后我们往外走,小周蹲在路边哭，说出门前跟爷爷拍了胸脯说至少不会输超过3个，现在不知道怎么跟爷爷交代，佐藤老爷子从包里翻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是1998年他去法国看世界杯的时候买的日本队纪念款，上面还有当时日本队主帅的签名，他塞给小周说：“我年轻的时候看日本队输球，也哭，也骂，但是我们踢了几十年，才踢到现在的水平，你们的足球现在走得慢，但是只要有人一直喜欢，一直踢，总有赶上的那天。” 后来我们去地铁站，路上碰到很多散场的日本球迷，看见我们穿中国队服，都主动点头打招呼，有个穿10号南野拓实球衣的女高中生，递了两包纸巾给我们，用英文说“你们的门将很厉害，下次比赛加油”，那天我突然就释怀了，我们总说国足踢日本是“生死战”，是“必须赢的比赛”，但足球本来就不该承载这么多额外的东西，它就是一项运动，是两个国家的球迷凑在一起，为自己喜欢的球队呐喊的机会，赢了一起开心，输了下次再来，没必要弄得像仇人一样。 我之前在大连看中超的时候，碰到过一个72岁的老球迷，姓王，腿有风湿，坐轮椅去的，身边的儿子说他从甲A时期就看大连万达，后来看国足，每次输了都气得拍轮椅扶手，说再也不看了，但是下次有国足的比赛，还是第一个催儿子买票，那天他跟我说：“我年轻的时候看国足输泰国，输伊朗，比现在惨多了，但是我还是想看，这是咱们自己的国家队啊，就像自己家的孩子，成绩差，你可以骂他两句，但是你不可能真的不要他对吧？我这辈子说不定还能看到国足再进一次世界杯呢。” 你看，真正的球迷从来不会因为输球就放弃国家队，那些一输球就喊“解散国足”的人，本来就不是真的爱足球，他们只是喜欢蹭热度，喜欢站在道德高地上骂几句显得自己很高明而已。
别把骂国足当流量密码，我们真正该做的是给足球多留一点空间
这两天我又刷到很多拿国足0-7输日本博流量的视频，有人把球员的失误片段剪出来配上鬼畜音乐，有人编段子骂球员是“海参队”，还有人说“花那么多钱养国足，还不如捐给希望工程”，我每次看到这种评论都觉得很无奈，你骂完了爽了，那些真正在踢球的孩子看到了会怎么想？那些犹豫要不要让孩子踢球的家长看到了会怎么想？只会觉得“踢足球真的是丢人的事，踢得不好要被全国人骂”，更没人愿意让孩子踢球了，最后国足的成绩只会越来越差，陷入恶性循环。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在山东做青训的教练，他说现在招小球员越来越难了，去年他们招U12的球员，一共只有30多个孩子来报名，其中一半家长都问“要是踢不上职业，能不能回去读书？”他说他没法回答，因为我们现在的青训体系就是孤注一掷的，孩子从小进足校，几乎就放弃了文化课，要是最后踢不上职业，连个像样的大学都考不上，换做是你，你敢让自己的孩子冒这个险吗？ 但是日本不是这样的，佐藤老爷子的孙子，踢了6年球，学习成绩还是年级前10，就算以后不踢职业，照样可以考东京大学，可以当医生当律师，足球只是他的爱好，不是他唯一的出路，我们什么时候能做到让学校的足球场免费开放，让踢足球的孩子不用被说“不务正业”，让哪怕踢不上职业的孩子也有书读，我们的足球才有希望。 回国之后我收到过小周的微信，他说他给爷爷打了电话，爷爷听完比分没生气，就说了一句“输就输了，下次再拼回来就行，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看国足输得更惨的都有，只要你们这辈人还愿意看，还愿意踢，就有希望”，现在小周在横滨的华人足球队当前锋，周末还去当地的华人小学当志愿者教小朋友踢足球，他说毕业之后回国，打算开个免费的青少年足球兴趣班，不用踢得多好，就是让喜欢踢球的孩子有个地方玩。 你看，总有人在骂，也总有人在做事，国足和日本的这场对决，对我们来说从来不是什么耻辱，而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的不足，也照出了还有那么多人真的热爱足球，真的在为中国足球一点点努力，我始终相信，只要有更多的孩子愿意走上球场，有更多的人愿意给中国足球多一点耐心，少一点嘲讽，总有一天，我们也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和日本，和世界上所有的顶级球队，堂堂正正地踢一场，赢一次。 那一天可能要等10年，20年，甚至30年，但是只要我们不停下，就总会到的。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