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跟着广东体育公益基金会的队伍去粤西云浮市的山区小学做调研,刚走到河头镇中心小学的土操场边,就听见一声清亮的哨响:晒得黢黑、穿洗得发灰的裁判服的男人站在球场边,脖子上挂着磨得掉漆的金属哨,右手比出标准的三分有效手势,场边一群穿各种杂牌球鞋的小孩瞬间跳起来欢呼,连操场边上坐着摘菜的阿婆都抬头笑,旁边的校长拍了拍我:“那就是莫龙,我们这十里八乡有名的‘篮球判官’,山里小孩的篮球梦,一半是他给吹出来的。”
那天比赛结束后我和莫龙坐在操场的台阶上啃冰棍,他把哨子摘下来擦了擦塞进兜里,膝盖上还留着上周骑摩托车去山里教学点摔的疤,那天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基层体育老师,已经抱着个哨子在山里跑了12年,走了37所山区小学,吹了超过500场青少年篮球比赛,先后送了7个山区小孩进了市、县的专业篮球队,很多人说他傻,放着去省城拿高薪的机会不要,在山里啃冷馒头吹野场,但莫龙总说:“城里不缺我一个裁判,但山里的小孩缺,我这声哨,吹到他们耳朵里,就是比什么都管用的认可。”
从被骂“吹黑哨”的体育老师,到国家一级裁判:他的第一声合格哨响练了3年
2011年莫龙刚从肇庆学院体育系毕业,回到老家封开县的镇中心小学当体育老师,那时候学校的操场还是煤渣地,连个像样的篮球架都没有,第一次办全校班级篮球赛,校长把吹裁判的活丢给了他:“你学体育的,吹个比赛还不简单?” 现在想起第一次吹比赛的场景,莫龙还是臊得慌:他那时候只会打球,根本没系统学过裁判规则,六年级的男生三步上篮走了两步半,他直接吹了走步,当场就有小孩把球往地上一摔喊“老师吹黑哨!”,场边的家长也哄笑起来,他站在太阳底下脸涨得通红,连哨子都捏变形了。 那天晚上他回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在淘宝上下单了全套的篮球裁判教材和教学视频,把FIBA的规则打印出来贴在床头,每天睡前背半小时,为了考国家二级裁判证,他每个周末都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去市区参加培训,早上6点就起来绕着操场跑3公里练体能——他知道裁判的脚跟不上球员的速度,判罚就不可能准,有次夏天的室外培训,他跑着跑着低血糖晕了过去,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有没有事,是拽着旁边培训老师的袖子问:“刚才讲的进攻犯规手势我没记全,你再给我比划一遍?” 2014年他终于拿到了国家一级裁判证,领证那天他特意买了一套新的裁判服,对着镜子照了快半个小时,第一时间打车回学校,给当时骂他吹黑哨的那个六年级小孩补吹了一场友谊赛,哨响的时候他比小孩还紧张,直到小孩笑着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他才松了口气。 我之前总听人说体育行业门槛低,好像只要会跑会跳就能吃这碗饭,但接触过莫龙我才明白,不管是站在CBA的赛场上还是山区的土操场上,要做个靠谱的体育从业者,靠的从来不是“会玩”的天分,而是愿意把规则抠到每一个手势、每一声哨响的笨功夫,很多人觉得基层体育就是哄小孩玩,但莫龙说“规则是体育的根,我给小孩吹的每一声哨,都是在告诉他们什么叫公平,什么叫努力会被看见,这事一点都不能糊弄”。
背着哨子走了37所山区小学:他吹的比赛没有观众席,只有满山的风
拿到裁判证之后莫龙发现,镇上下面的20多个山区教学点,很多连正式的篮球比赛都没办过,有的学校一共才十几个学生,体育老师都是语文老师兼职的,小孩打篮球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走步什么是犯规,拿着球抱着跑全场是常事,他当时就跟学校申请,要做“流动裁判”,周末免费去各个教学点吹比赛,所有路费开销自己掏。 最远的一个教学点在海拔800多米的山上,摩托车开到山脚下就没路了,要走40分钟的山路才能到,有次冬天下雨,路面滑,他走一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一大块,血把秋裤都浸透了,他找了个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走上去,刚进校门就看见十几个小孩站在门口等他,手里还捧着热乎的烤红薯,那天他裹着小孩给他找的旧棉袄,坐在石头上吹完了整场比赛,哨子吹得都发烫,小孩们在场上跑,风刮过山林的声音和他们的笑声混在一起,莫龙说那是他听过最好听的赛场背景音。 我在莫龙的手机里见过一个叫阿明的男孩的视频,视频里的男孩留着板寸,穿着洗得发白的广东宏远队球衣,在市中学生联赛的赛场上投中了绝杀球,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阿明是莫龙在山里教学点发现的孩子,之前是留守儿童,爸妈在佛山打工,他跟着奶奶生活,整天逃课去河里摸鱼,成绩差得一塌糊涂,莫龙第一次去他们学校吹比赛,阿明抱着球跑全场,连走了五步都没人说,莫龙吹了哨之后特意把他拉到一边,教了他半个小时的三步上篮,还跟他说“你跑得快,跳得高,好好练,以后能去市里打比赛”。 就因为这句话,阿明再也不逃课了,每天放学就抱着球在土操场上练,现在已经是县中学篮球队的主力,去年还拿了肇庆市中学生篮球联赛的MVP,他给莫龙发微信说:“莫老师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打正式比赛的时候,听见哨响我就想起你在我们村操场上吹的那声哨,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也能当球星。” 总有人说体育的终极意义是奥运会的金牌,是职业赛场的闪光灯,但我始终觉得,对大多数普通孩子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你在球场上跑的时候,有人认真看见你的努力,有人为你的进球吹一声哨、鼓一次掌,那声哨可能值不了几块钱,但足够照亮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山区小孩的整个童年,让他知道自己的热爱是被人重视的,自己的努力是有意义的。
拒绝省城2万月薪的offer:他说山区的哨声比什么都金贵
2020年的时候,广州有个做青少年篮球培训的老板在县里的比赛上看见了莫龙,特意找他吃饭,开了两万块的月薪请他去广州当训练营的总教练,这个工资是莫龙当时当老师工资的四倍多,老板跟他说“你在山里待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来广州,一年赚的钱比你在山里待十年都多”。 莫龙犹豫了整整一周,那段时间他晚上翻手机,翻到的全是各个教学点的小孩给他发的语音,有的问“莫老师什么时候来我们学校打比赛”,有的给他发自己练投篮的视频,还有的小孩把自己画的他吹哨的画拍给他看,翻到凌晨三点,他给老板回了消息,说自己不去了。“我走了,我们刚办起来的山区少年篮球联赛就没人管了,城里不缺我一个好教练,但山里的小孩缺我这个吹哨的。” 莫龙牵头办的“山区少年篮球联赛”今年已经是第四届了,从最开始的6所学校报名,到现在有32所山区小学参加,去年的决赛在镇中心小学的土操场上办,周围十里八乡的家长都赶过来,有的搬着小板凳坐在操场边,有的站在山坡上看,比镇上赶集还热闹,冠军队的奖品是莫龙攒了三个月奖金买的正品篮球鞋,每个孩子一双,那些小孩之前穿的球鞋都是鞋底磨平了还在穿,打比赛的时候经常滑倒,拿到新鞋的时候,几个小孩抱着鞋蹲在地上哭,说从来没穿过这么舒服的鞋。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要扩大体育人口,要抓青少年体育基础,我见过太多人把这事做成了生意,动辄几万块的夏令营,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室内球馆,好像只有愿意花钱的孩子才有资格谈体育热爱,但莫龙给我算了一笔账:他办一年联赛,报名费全免,加上买奖品、给小孩买水,总开销才不到两万块,就能让几百个山区小孩打上一年的正式比赛。“体育哪有那么贵啊?只要有人愿意蹲下来陪他们玩,愿意认真给他们吹每一声哨,土操场也能走出好球员,旧篮球也能装下大梦想。” 我特别认同莫龙的这个观点:中国体育的底盘从来不是几个顶级球星,也不是几个天价的赛事IP,而是千千万万像莫龙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的普通人,他们赚不到什么大钱,也出不了名,但他们手里的一个哨子、一个篮球,就能给成百上千的小孩种下热爱体育的种子,这些种子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未来。
他的梦想:让山里的孩子,也能站在职业赛场的灯光下
今年莫龙和当地的公益组织合作,搞了个“篮球圆梦计划”,一方面拉赞助给山区小学修塑胶篮球场、买专业的篮球装备,另一方面每年选10个表现突出的小球员,免费带他们去广州看CBA的现场比赛,去年他带了5个小孩去看广东宏远的比赛,刚进球馆的时候,几个小孩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睁着眼睛到处看,有个小男孩看见易建联出场的时候,直接哭了,拉着莫龙的袖子说“莫老师,原来篮球还能在这么亮的地方打啊”。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几个小孩在球馆门口站了好久,都舍不得走,回来之后有个小孩写了篇作文,说“我以后也要好好打球,也要站在这么亮的球场上,让我奶奶在电视上看见我”,现在那个小孩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在村头的空地上练球,莫龙每周都特意绕路去给他做指导,说这孩子现在的运球水平,比很多城里同年龄段的小孩都好。 我问莫龙打算在山里待多久,他把脖子上的哨子拿起来晃了晃,笑着说:“待直到我吹不动哨子,跑不动步为止呗,我也不指望这些小孩个个都能打职业,我就希望他们通过篮球知道,人生不止有山里面的几亩地,还有更大的球场,更宽的路,以后他们遇到难事了,想想自己在球场上摔倒了爬起来的样子,就还能接着往前走,这就够了。” 那天离开河头镇的时候,我看见莫龙又骑着他那辆保险杠都摔变形的摩托车,后备箱里装着哨子、创可贴、还有给小孩带的糖,往山里的教学点去了,风把他的裁判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子,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过,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我那天终于有了答案: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而是像莫龙这样的普通人,愿意把自己的热爱拆成一丝一毫的光,照到那些没被看见的角落,让更多的小孩有机会跑起来,跳起来,拥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这就是莫龙的故事,一个普通的基层体育工作者,用12年的时间,把一声简单的哨响,吹成了几百个山区小孩的成长光,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这条路,就是无数个莫龙这样的人,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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