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伏天最热的那个下午,我钻进济南老城区纬九路胡同深处的“西宁篮球馆”时,刚进门就被热浪裹了个严实——橡胶地面混着汗水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墙面上贴满了歪歪扭扭的小孩涂鸦、穿球衣的全家福合影,还有个掉了漆的旧计分牌,是张西宁当年从省青年队退役时偷偷带回来的,用了快20年,数字翻页还脆生生的响。 穿着洗得发白的山东男篮训练T恤的张西宁正扯着嗓子喊场上的小队员:“屈膝!抬臂!你那手腕是刚出锅的油条啊软成那样?”他后腰贴着两贴膏药,跑起来的时候左腿还有点微跛,那是2006年十字韧带断裂留下的旧伤,17年前他从职业赛场的边缘退下来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的篮球生涯,会在这个1200平的旧仓库里,开出完全不一样的花。
被伤病按下暂停键的职业梦,没成想拐了弯找到了新出口
张西宁的职业篮球梦,在21岁那年的冬天碎得彻底。 2003年他凭着一手精准的三分和快攻意识进了山东青年队,是队里最被看好的控卫苗子,2006年本来已经收到了升一队的通知,只要打完那年的青年联赛,就能正式成为CBA球员,他还记得受伤前一天晚上,他给菏泽老家的爸妈打电话,说等发了第一个月的一队工资,就给家里换个双开门冰箱,再给妹妹买个新手机。 结果那场对阵浙江青年队的热身赛最后30秒,他快攻上篮被对面防守队员垫了脚,落地的时候听见左膝“咔哒”一声,疼得直接晕了过去,确诊十字韧带完全断裂的那天,队医拍着他的肩膀叹气:“就算养好了,也打不了高强度职业赛了。” 接下来的一年他是在病床上和康复室度过的,好不容易能下地走路,队里送来的是退役通知和12万安置费,21岁的张西宁抱着装着自己球衣球鞋的收纳箱回了家,在家躺了整整三个月,连电视播篮球比赛都要立刻换台,鞋柜里的球鞋被他塞到了床底最里面,连碰都不敢碰。 “那时候觉得这辈子都和篮球没关系了,甚至看见篮球都烦。”张西宁后来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要不是以前的青年队教练找他,让他去社区的暑期托管班给小孩当临时篮球老师,他可能真的就彻底放弃篮球了。 第一次上课的场景他现在还记得:12个七八岁的小孩,连运球都能砸到自己的脚,追着球满场跑,满头大汗的,跑累了就围着他喊“叔叔你给我们扣个篮呗”,那天他踮着脚给小孩扣了个篮,落地的时候膝盖疼得直抽气,但是看见小孩们眼睛亮得像星星,他突然觉得,打不了职业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职业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运动员才算成功者,那些没能站到金字塔尖的人,失败者”,但认识张西宁之后我才明白,那些从塔上走下来,把光带到塔底的普通人,他们的价值一点都不比拿冠军的运动员轻,他们把自己没完成的梦想,变成了更多人梦想的起点,这本身就是另一种成功。
开馆头三年赔了27万,我见过太多家长把篮球当“不务正业”
2010年,张西宁做了个让所有人都反对的决定:把12万退役安置费全拿出来,再找亲戚借了10万,把纬九路这个废弃的旧仓库租下来,改造成篮球馆。 那时候济南的商业球馆还没几家,青少年篮球培训更是没人听过,周边老小区的居民看见他拉着装修队进仓库,都在背后议论“这个小伙子年纪轻轻不找正经工作,弄个打球的地方能赚什么钱”,第一个暑假招生,他印了5000份传单在学校门口发,最后只招到7个学员,其中3个还是邻居家的孩子,碍于情面免费送来练的。 头三年他确实没赚到钱,甚至赔了27万,最穷的时候连交电费的钱都没有,是几个学员的家长主动凑了钱帮他交的,那时候他听得最多的话就是“打球能当饭吃吗?耽误学习”,印象最深的是学员浩浩的爸爸,冲到球馆指着他的鼻子骂的场景。 浩浩当时10岁,胖,体育考试常年不及格,上课坐不住注意力不集中,他妈没办法才把他送过来练球,练了仨月,浩浩回家跟爸妈说“我以后想当篮球运动员,不想上学了”,他爸当天就冲到球馆,把浩浩的篮球往地上一摔,对着张西宁吼:“你自己都没打出名堂,还要耽误我家孩子?以后我们不来练了!” 张西宁当时没反驳,只是拉着浩浩爸说:“哥,你给我半年时间,要是半年之后浩浩成绩掉了,身体素质没变好,我给你掏双倍学费当赔偿,你每周六下午过来看着他练,行不行?” 浩浩那时候也是憋着一股劲,每天早上6点就来球馆门口等着,张西宁还没开门他就蹲在台阶上练运球,周末别人练两个小时,他主动加练一个半小时,半年之后,浩浩在学校运动会拿了1000米第三名,期末体育考了满分,之前老师总说的“上课注意力不集中”的毛病也没了,成绩还往上提了十多名,浩浩爸后来专门拎着两箱牛奶来球馆道歉,现在浩浩已经上高二了,是济南中学篮球队的主力控卫,去年拿了济南市中学生联赛的MVP,领奖的时候第一时间给张西宁打了视频电话。 2020年疫情的时候球馆闭馆了三个多月,张西宁手里的钱只够撑一个月房租,他都已经打算把球馆转让了,结果30多个老学员的家长主动拉了个群,凑了8万块钱给他,说都是预交的未来两年的学费,让他一定要把球馆开下去。“我那天拿着手机看着群里的消息,一个快40的大男人,坐在球馆门口哭了半小时。”张西宁说。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说中国体育的根基差,其实差的从来不是天赋,是观念,太多家长把体育当成学习之余的“调味品”,觉得是浪费时间的“不务正业”,但其实体育是刻进骨头里的“营养品”,它教给孩子的怎么赢的底气,怎么面对输的韧性,怎么和队友配合的集体意识,这些东西是课本和补习班永远教不了的。
我这球馆不培养“第二个姚明”,只培养爱打球的普通人
现在张西宁的球馆已经有两个分店了,常年有300多个固定学员,还有不少成年人专门绕大半个济南来他这打球,和市面上那些主打“精英培训”“保送专业队”的商业化篮球机构不一样,张西宁的球馆连个像样的招生简章都没有,招生只有一个标准:只要你喜欢打球,不管高矮胖瘦,有没有天赋,都收。 他总跟来咨询的家长说:“我这不是造星工厂,也不敢承诺能把你家孩子送进CBA,我能保证的就是,孩子在我这能练个好身体,能知道什么是体育精神,能真的爱上打球,这就够了。” 去年有个家长带着12岁的小宇来球馆,小宇小时候得小儿麻痹,左腿走路一瘸一拐的,爸妈问张西宁能不能收,张西宁想都没想就说:“能啊,免费学,我专门给他制定训练计划。” 别的小孩练跑篮,张西宁就教小宇练定点投篮;别的小孩练全场折返跑,就陪小宇练原地运球,小宇左腿用不上劲,张西宁就蹲在旁边一点点给他纠正发力姿势,练了一年多,小宇第一次投进三分的时候,整个球馆正在训练的小孩和打球的成年人都停下来给他鼓掌,小宇的爸妈站在场边,哭得话都说不出来,去年小宇代表济南参加了山东省残疾人运动会的篮球项目,拿了银牌,领奖的时候专门给张西宁发了视频,举着奖牌喊“张导!我也能打比赛拿奖了!” 除了青少年培训,张西宁的球馆还有个坚持了12年的传统:每年都办一届“邻里篮球赛”,不分年龄不分职业,只要你想打就能报名,报名费全免,冠军奖品就是他自己掏钱买的篮球和定制球衣,去年的冠军队组合说出去谁都不信:三个外卖员,一个刚上大学的学生,还有一个62岁的退休老师,领奖的时候外卖员小周拿着球衣跟我说,他每天跑单要跑12个小时,压力大的时候总觉得喘不过气,每天晚上收工来球馆打一个小时球,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什么差评什么投诉,打一场球就全忘了”。 张西宁的球馆收费是济南所有商业球馆里最便宜的,成年人年卡才800块,学生半价,低保户家庭的孩子来学球全免费,周边的大爷大妈傍晚想进来散步遛弯也随便进,有人说他傻,放着赚钱的机会不赚,他总笑着说:“我当年打职业的梦想断了,就想让更多人不用像我一样,想打球的时候找不到地方,喜欢打球的时候被人说没用,我开球馆本来就不是为了赚大钱,够吃饭就行。” 这些年我们总在聊“体育产业升级”,总盯着高端赛事、明星运动员、动辄几十万的培训课,好像只有这些才算是体育产业的发展,但我始终觉得,最有生命力的体育,从来都在社区的球场上,在普通人的汗水里,让每个想打球的人都有地方打球,让每个喜欢运动的人都能接触到专业的指导,让体育变成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比多拿几个世界冠军,更能算体育的成功。
守了17年,我这“篮球乌托邦”还会接着守下去
现在的张西宁快40岁了,身上的旧伤越来越多,膝盖疼的时候上下楼梯都费劲,但是每天还是雷打不动早上8点到球馆,带完青少年的课,晚上还要陪来打球的成年人打几场半场,经常被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盖帽,被晃得站不稳,他也不恼,下来还跟小伙子开玩笑:“你小子再过20年,还不一定跑得过我呢。” 他带的第一批7个学员现在都已经大学毕业了,有两个专门回了济南,在他的球馆当教练,去年第一批学员聚会,几个人凑钱给张西宁送了个定制的手机壳,背面是他们当年第一次打比赛的合影,还刻了一行字:“张导,我们的篮球梦,也是你的。”张西宁说他那天喝了两瓶啤酒,拿着手机壳躲在卫生间哭了快十分钟。 他现在的愿望说出来很小,也很大:再过十年,要把球馆开到10家,让老城区每个社区周边都有能打球的地方,还要建一个专门的残疾人篮球场,配专门的教练,让更多身体有障碍的人也能打上球。 那天我和他坐在球馆门口吃烧烤,傍晚的风一吹,能听见球馆里小孩的喊声,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咚咚声,他喝了口啤酒跟我说:“我这辈子没打过一场CBA正式比赛,也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但是你看,现在有这么多人因为我喜欢上篮球,我觉得比我自己打职业拿冠军还开心。” 我们总说“体育强国”,以前我总觉得这个词太大,离普通人太远,直到认识张西宁我才明白,所谓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撑起来的,是靠成千上万个张西宁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守在一个个社区球馆里,把篮球塞到小孩手里,把球场开放给每个普通人,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张西宁不是什么知名运动员,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在他球馆里待过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把他当成最好的教练,他守了17年的哪里是一个篮球馆啊,他守的是普通人的运动热爱,是最接地气的体育火种,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篮球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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