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跟着朋友去城西老纺织厂社区约球,刚走到球场门口就撞见了王谊:五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灰的CBA旧款球服,左胳膊上还留着一道长长的旧疤,手里攥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正踮着脚给篮网换绑带,看见我们拎着球过来,他老远就挥挥手喊:“小伙子们随便打啊,场边有藿香正气水,渴了自己拿!”
朋友告诉我,这个球场是王谊守了12年的“宝贝”,整个城西老城区爱打球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那天我们打到快九点才走,坐在场边和王谊聊了两个多小时,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平时聊体育总绕不开奥运金牌、职业联赛,好像体育是少数“天之骄子”的专属,但王谊和他守了12年的球场告诉我,普通人才是体育最核心的受众,那些藏在社区巷弄里的灯光球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色。
从爬围墙打球的愣头青,到主动请缨的“球场守门人”
王谊对篮球的执念,是年轻时候“憋”出来的。 他是老纺织厂的子弟,十几岁就爱上了打球,上世纪90年代整个城西区只有两个室外篮球场,还都是机关单位的内部场地,不让外人进,为了能打上球,王谊没少干爬围墙的事,19岁那年他翻墙进去打球,踩滑了从两米多高的围墙上摔下来,左胳膊缝了12针,现在那道疤还清晰可见。“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我们普通人能有个自己的球场,不用看别人脸色,想打就打就好了。”王谊说这话的时候,摸着胳膊上的疤,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2011年老纺织厂社区改造,原来废弃的职工宿舍拆了空出一块200多平的空地,居委会最初的方案是建收费停车场,能给社区增加不少收入,王谊听说之后急得睡不着觉,拉着平时一起打球的20多个球友,连续一个礼拜天天堵在居委会门口,跟主任磨嘴皮子。“我当时跟主任拍了胸脯,要是把这块地改成球场,我一分钱工资不要,义务当管理员,场地卫生我扫,设施坏了我修,出了任何问题我担着。” 就这么磨了整整三个月,居委会终于松了口,同意把空地改成灯光篮球场,前提是王谊要签责任状,日常运营维护全由他负责,王谊想都没想就签了字,当天就自己掏了120块钱买了第一个公共篮球,还从家里扛了三把扫帚、一个工具箱放在球场边的小值班室里。 这一守,就是12年。 我在场边的值班室里看到,十几平米的小屋子堆得满满当当:补篮网的细铁丝、扫积雪的大扫帚、云南白药和创可贴装了满满一抽屉,还有半桶王谊老伴自己泡的藿香正气水,天热的时候就摆在球场入口,谁渴了直接拿,冬天早上下雪,王谊六点多就扛着扫帚来扫雪,就为了赶上学的孩子早自习前能打半小时球;夏天下暴雨,他顶着雨来把场地的排水口通开,怕积水泡坏了塑胶地面。 “有人说我傻,一分钱不赚还天天倒贴,我觉得值啊。”王谊给我递了一瓶冰矿泉水,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我年轻时候想打球都找不到地方,现在看着这帮孩子放学就往球场跑,我心里比啥都舒坦。”
这里没有CBA球星,却有比职业赛场更暖的故事
王谊守的这个球场,没有专业的记分牌,没有VIP坐席,甚至地面还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但我敢说,这里的故事比很多职业赛场都动人。 第一个故事的主角是19岁的小宇,现在是师大运动训练专业的大二学生,暑假的时候天天来球场当义务教练,教社区里的小学生打球,三年前的小宇可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他刚上高二,爸妈离异跟着奶奶过,叛逆得不行,天天逃学去网吧,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穿个拖鞋,T恤破了个洞,打了十分钟就跟人吵起来了,原因是别人嫌他技术差不愿意跟他组队。 王谊当时把小宇拉到值班室,给他买了个面包,跟他说“以后想打球随时来,我教你,但是你不能逃课,逃一次我就不让你进门”,从那之后王谊每天都盯着小宇,看他放了学才让他进场,打完球还留他在家吃饭,给他补落下的文化课,小宇有天赋,练了一年篮球就过了体育特长生的统考,去年拿到师大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球场给王谊磕了个头。“我要是没碰见王叔,现在说不定还在网吧混呢。”小宇说这话的时候,正给几个小学生示范运球,阳光落在他脸上,亮得晃眼。 第二个故事是开网约车的张哥,去年他确诊了中度抑郁,天天吃药还是睡不好,开网约车收车都到凌晨一两点了,有次路过球场看见灯还亮着,就进来投了半小时篮,那天王谊特意留着门等他打完,跟他聊了一路才知道他的情况,后来就跟他说“你以后收车随时来,我给你留灯”,就这么打了半年球,张哥的药慢慢停了,人也开朗了不少,现在还拉着好几个跟他一样有抑郁倾向的病友来打球,“打半小时球,出一身汗,啥烦心事都忘了,比吃药管用多了”。 还有72岁的李爷爷,退休之后高血压最高的时候能到180,天天吃好几种降压药,四年前开始每天来球场投200个篮,现在血压稳得很,去年还参加了市里的中老年投篮比赛,拿了三等奖,奖牌现在还挂在值班室的墙上。“我现在跟老伙计们吹牛,说我是咱球场第一个拿市级奖项的‘球星’,他们都羡慕得不行。”李爷爷说着就投了个三分,空心入网,场边的人都跟着叫好。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觉得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但在这个球场待了一下午我才明白,体育最核心的价值从来不是拿奖牌,而是给普通人一个情绪出口,一个不用看身份、不用拼地位的公平场,不管你是17岁的学生还是40岁的网约车司机,是70岁的退休老人还是月薪三千的打工人,站在球场上,你只需要做好运球、投篮这两件事,所有的生活压力、烦恼委屈,都能在出汗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这种最朴素的快乐,是多少职业赛事的门票都换不来的。
做了12年社区体育,我懂“全民健身”从来不是喊口号
守了12年球场,王谊也遇到过不少难题。 2018年的时候,球场用了七年的卤素灯坏了两个,剩下的几个也昏暗得不行,晚上打球根本看不清篮筐,换一套新的LED灯要八千块,社区当时经费紧张拿不出钱,王谊就跟球友们商量搞义卖,他把自己藏了20多年的姚明、王治郅的签名球星卡都拿出来卖了,凑了5000多,剩下的钱球友们你一百我五十凑齐了,新灯装上的那天,整个球场亮得像白天,一群大男人站在场边,高兴得像个孩子。 2020年的时候,有住在球场旁边的居民投诉噪音太大,影响孩子学习,还有跳广场舞的阿姨们要占球场跳舞,差点跟打球的年轻人吵起来,王谊那段时间天天两边跑,最后跟大家商量出了规矩:夏天球场最晚打到9点半,冬天9点,他自己掏腰包买了个分贝仪挂在围网上,超过60分贝就提醒大家小声点;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则协调到旁边的小广场,社区出钱给她们装了小功率的音响,再也没发生过矛盾。 “现在很多人都说要搞全民健身,建了多少多少场馆,覆盖了多少多少社区,可建完了就完事了吗?不是的。”王谊指着围网上的分贝仪跟我说,“我见过不少新建的球场,要么常年锁着门不让进,要么一小时收几十块钱普通人打不起,要么没人管,最后要么变成停车场,要么变成大家吵架的地方,全民健身从来不是喊喊口号、填个报表就行的,得有人真的把这事放在心上,得站在打球的人的角度考虑问题。” 我特别认同王谊的话,之前我去过不少新建的体育公园,硬件设施确实好,但要么位置太偏,普通人过去要转好几趟公交,要么管理死板,周末人最多的时候反倒要关门维护,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可如果普通人想打球的时候找不到场地,找到场地又进不去、打不起,那再好的硬件设施也只是摆设。 比起那些漂亮的场馆数据,我们更缺的是王谊这样的“纽带”:他懂打球人的需求,知道怎么协调不同群体的矛盾,愿意把小事做实,把喜欢运动的人聚到一起,那些建起来的场地才能真正“活”起来,全民健身才不会是一句空话。
普通人的体育梦,才是体育强国最扎实的底色
现在王谊的这个球场,已经成了整个城西区的“网红球场”,去年社区出钱给球场换了新的围网,装了公共储物柜,还开了公益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王谊当特聘顾问,周边好几个社区的工作人员都过来取经,问他怎么管好社区球场。 王谊总说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大成就,既没打过专业比赛,也没挣什么大钱,他这辈子最高光的三个时刻,一个是小宇给他送录取通知书那天,一个是张哥带着病友来给他送锦旗那天,还有一个是李爷爷把比赛奖牌挂在值班室墙上那天。“我守这个球场12年,能帮到这么多人,我觉得值,比我自己拿个冠军还高兴。”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王谊坐在球场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那个旧分贝仪,看着场地上跑跳的人,脸上笑盈盈的,场边的围网上挂着个“共享物资箱”,里面有矿泉水、创可贴、纸巾,谁要用随便拿,钱就放在旁边的零钱盒里,没人看管,但王谊说这么多年从来没少过钱,有时候还会多出来,都是大家特意多放的,用来买新的物资。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强国”是个特别宏大的词,要拿多少奥运金牌,要出多少顶级球星,要办多少世界级的赛事,但那天从王谊的球场离开之后我突然明白: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少数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而是千千万万个像王谊这样的普通人,是放学之后能在家门口打一小时球的学生,是下班之后能投半小时篮放松的上班族,是退休之后能每天运动健身的老人。 当每个普通人想运动的时候,都能轻易找到合适的场地,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也是我们建设体育强国最该关注的方向。 晚风拂过球场,篮网被吹得轻轻晃,灯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亮晶晶的汗,还有藏不住的笑,我站在球场门口看了很久,突然觉得,王谊守的哪里是个球场啊,他守的是无数普通人最朴素的体育梦,而这些闪着光的梦,才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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