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赣西小城上高做群众体育调研,下午六点的县体育中心室外场,塑胶地面被晒了一天还带着烫脚的温度,我远远就看见晒得黢黑的甘锐,挂着个磨得起毛的金属哨子,运动服口袋鼓囊囊塞着半盒润喉糖和皱巴巴的训练计划表,正叉着腰喊一群半大孩子跑折返跑,嗓门大得半个体育场都能听见,等他中场休息蹲在场边灌冰红茶的时候我凑过去打招呼,他挠挠头笑,露出一口白牙:“你是之前约好的采访的对吧?等我十分钟,这批孩子今天的训练量还差一组,马上就好。”这是我和甘锐第一次见面,这个34岁的基层篮球教练,已经在这座小县城的篮球场边,站了整整12年。
从CBA球童到县城教练,我走的路没人觉得“划算”
甘锐和篮球的缘分,始于2008年北京奥运会,那年14岁的他蹲在村里小卖部的黑白电视前,看着姚明顶着三次犯规在篮下和西班牙内线硬扛,终场哨响的时候他把手里的冰棒棍一扔,跟爸妈说“我要打篮球”,那时候村里连个正经篮球场都没有,他就把家门口的土坡拍平,用木头钉了个篮板,每天放学拍到天黑,手上磨得全是泡也不觉得疼。
2010年他瞒着爸妈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广东,靠网友帮忙介绍进了宏远队当临时球童,干的是擦地板、捡球、给球员递水的活,每个月只有800块补贴,住的是场馆地下室的上下铺,有一次训练结束易建联见他抱着个破篮球在角落练运球,停下来给他纠正了半小时姿势,还送了他一双签名的球鞋,那是甘锐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可没等他高兴多久,青年队的教练看完他的测试数据摇了摇头:“身高上限最多1米85,爆发力不够,打不了职业,别浪费时间了。”那天他抱着那双球鞋在体育馆门口坐了一整夜,哭到眼睛都肿了。
后来他考了江西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的时候身边的同学要么去了一二线城市当健身教练,月薪轻松过万,要么考了省直单位的公务员,只有他打包行李回了上高县,打算做少儿篮球培训,他妈知道之后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我供你读了四年大学,不是让你回来晒太阳晒得跟黑炭一样的,说出去都丢人。”身边的朋友也劝他:“县城里家长哪愿意给孩子报篮球班,都盯着文化课补习呢,你干这个迟早饿死。”
刚开始确实难,第一期招生他印了2000份传单在学校门口发,发了三天只招到8个孩子,其中有个叫浩浩的10岁男孩,体重140斤,爸妈送过来根本没指望他学出什么名堂,就是想让他减减肥,别整天抱着平板玩游戏,第一次跑3圈折返跑,浩浩刚跑了一圈就蹲在边上吐,甘锐没催他,蹲下来陪着他慢慢走,走两步歇一会,半圈路走了20分钟,那半年甘锐没赚一分钱,场地费都是找朋友借的,最穷的时候连5块钱的盒饭都舍不得买,每天煮清水面条就咸菜,直到第二年他带这8个孩子打县里的少儿篮球赛,拿了第二名,浩浩站在领奖台上抱着奖牌哭,浩浩妈偷偷拉着甘锐塞给他一筐土鸡蛋:“甘教练,孩子这半年没感冒过,也不玩手机了,谢谢你。”那天甘锐拿着那筐鸡蛋回到出租屋,边吃边哭,他知道自己这条路选对了。
比起拿冠军,我更怕孩子说“我再也不想打球了”
这些年我接触过不少少儿体育培训机构的从业者,张嘴闭嘴都是“一年拿3个市级冠军”“输送5个省队苗子”,仿佛拿不到奖的培训就是失败的,但甘锐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他的训练场墙上贴着的标语不是“刻苦训练勇夺第一”,而是“快乐打球,好好做人”,他总跟我说:“体育的本质是育人,不是拿奖,我带过那么多孩子,能打职业的连万分之一都没有,要是为了拿奖去逼孩子,那才是本末倒置。”
去年有个叫朵朵的11岁女孩,爸妈带着她找到甘锐的时候,躲在妈妈身后头都不敢抬,朵朵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跛,之前跑了好几个培训班,教练都不敢收,说怕孩子摔了担责任,就算收了也打不了比赛,纯浪费时间,甘锐当时一口就答应了,不仅不收学费,还专门给朵朵定制了训练计划:左腿发力不行就多练核心力量,跑不动就先练定点投篮,不用跟其他孩子比训练量,自己有进步就行,那时候他的合伙人还跟他吵架:“你收这么个孩子,到时候比赛也上不了,别人还以为我们是做慈善的,传出去谁还来报班?”甘锐当时就急了:“我们本来就是做教育的,不是开金牌工厂的,人家孩子就想打个球,凭什么不给她机会?”
朵朵刚开始训练的时候,连拍10个球都费劲,总怕旁边的孩子笑话她,每次都站在场地最角落,甘锐就专门安排队里控球最好的小宇跟她一组,小宇个子矮,跑得快,每次训练都故意把球传给朵朵,鼓励她投篮,练了半年之后,县里办少儿篮球趣味赛,甘锐给朵朵报了定点投篮项目,最后朵朵投10个中了7个,拿了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朵朵攥着奖状笑,她爸站在台下哭的稀里哗啦,拉着甘锐的手说:“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上台拿奖,之前连学校运动会都不敢报名,现在每天放学都蹦着跳着要来练球,话都多了好多。”
我特别认同甘锐的观点:我们现在的体育教育,太执着于“结果导向”了,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拿不到就是失败者,仿佛体育只是少数天才的专属游戏,但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奖,而是给你一股向上的精气神:是你受挫的时候打一场球就能把坏情绪都发泄出去,是你跑不动的时候咬咬牙坚持到底的韧性,是你哪怕有缺陷,也能靠自己的努力拿到属于自己的奖状,这些东西,比10个冠军奖杯都值钱。
我见过太多被“天赋论”毁掉的孩子,热爱比什么都值钱
甘锐的培训班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管孩子高矮胖瘦,有没有基础,只要想来学,他都收,他最讨厌的就是张嘴就说“这孩子没天赋,别练了”的教练:“什么叫天赋?能吃苦、肯坚持、真心喜欢打球,就是最大的天赋,那些一上来就否定孩子的教练,要么是懒,不想花时间慢功夫教普通孩子,要么是功利,只想挑现成的好苗子拿成绩,根本不是真的爱体育。”
前年有个叫小宇的12岁男孩,妈妈带着他找到甘锐的时候,孩子低着头攥着个破篮球,连话都不敢说,之前小宇在别的培训班学了半年,教练见他12岁才1米4,直接跟他爸妈说“这孩子个子太矮,不是打球的料,趁早别学了,浪费钱”,小宇回到家哭了整整一夜,说什么都不肯再去打球,妈妈没办法,才辗转找到了甘锐,甘锐当时蹲下来跟小宇说:“你知道NBA的小托马斯吗?他才1米75,照样能当全明星,个子矮有矮的打法,你练速度、练传球,照样比别人厉害。”
之后甘锐专门给小宇定制了训练计划:每天加练1小时控球,练传球视野,练变向突破,别人练100组运球,小宇就练200组,去年打宜春市青少年篮球联赛的时候,小宇作为U12队的控球后卫,场均能送8个助攻,是整个赛事的助攻王,对面的教练赛后专门过来找甘锐:“你从哪挖来的这么好的小后卫,这视野和传球意识太绝了。”甘锐笑着说:“之前还有人说他个子矮,打不了球呢。”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天赋论”毁掉的孩子:个子矮的不配打篮球,跑的慢的不配练田径,柔韧性不好的不配学体操,仿佛没有成为职业运动员的潜力,就不配享受体育的快乐,但哪有那么多天才?99%的孩子都是普通人,你不能因为他成不了奥运冠军,就剥夺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权利,甘锐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我这辈子都打不了CBA,但是篮球陪了我20多年,我难过的时候打一场球,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我就想把这种感觉传给更多孩子,哪怕他们以后不当运动员,只要遇到坎的时候,能想起自己当年练球的时候咬咬牙就能坚持下来,那就够了。”
守了12年,我不是什么“无名英雄”,我只是做了自己喜欢的事
现在甘锐的培训班已经有120多个孩子了,县里专门给他批了一块室内篮球场,不用再夏天晒冬天冻,去年他带的U12队拿了宜春市联赛的冠军,整个县城的体育爱好者都在朋友圈转,有人说他是上高的“篮球教父”,他听见了赶紧摆手:“什么教父啊,我就是个教小孩打球的,没那么厉害。”
他的钱包里一直夹着当年当球童的时候和易建联的合影,已经磨得发白了,每次觉得累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12年里他受过不少伤:上次为了救一个差点摔到场外台阶上的孩子,他胳膊磕在水泥地上缝了7针,第二天裹着绷带就来带训练,孩子家长要给他医药费,他说什么都不肯收:“孩子没事就行,我这点伤不算啥。”他每天训练完都会把场地上的矿泉水瓶捡起来卖,卖的钱都存起来,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买球鞋,去年一共买了17双,都是国产的安踏李宁,他说:“不是买不起贵的,是想告诉孩子,穿什么鞋不重要,重要的是穿鞋的人肯不肯跑。”
我问他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指了指场地上正在跑圈的孩子,笑着说:“只要我还能跑能跳,能吹得动哨子,就一直干下去,等以后干不动了,就让我儿子接着干,子子孙孙守着这个篮球场,挺好的,我也没什么远大的理想,就想以后我们县里的孩子,想打球的时候都能有地方打,有人教,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只能在土坡上拍木头篮板。”
离开上高的时候,甘锐正带着孩子们在球场边升国旗,这是他定的规矩,每次训练前都要升国旗唱国歌,告诉孩子们打球首先要爱国,要懂礼貌,要尊重队友尊重对手,风把国旗吹得猎猎作响,孩子们的歌声参差不齐,但是个个都喊得脸通红,夕阳照在他们汗津津的脸上,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做体育行业这些年,总有人问我:“我们要怎么建设体育强国?”之前我总觉得要多办顶级赛事,多培养奥运冠军,多做体育产业商业化,但认识甘锐之后我才明白,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而是在这些基层的篮球场里,在千千万万个甘锐这样的基层体育人身上,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收入,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就像点点微光,把体育的种子种在一个个普通孩子的心里,这些种子以后可能长不成参天大树,可能拿不到奥运金牌,但只要能让一个孩子变得更健康、更乐观、更有韧性,能让他们在以后的人生里遇到挫折的时候有站起来的勇气,那就是值得的,这些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微光聚在一起,就是中国体育最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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