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小区楼下的公共篮球场蹲了半小时，看到的一幕比我写过的任何赛事报道都印象深刻：两个穿初中校服的男孩打3v3对位，穿12号球衣的男孩突破上篮时，被防守的男生不小心撞到腰，整个人侧摔在水泥地上，胳膊蹭出好长一道血印子。 我正想起身过去帮忙，就看到防守的男孩“啪”得把球扔在一边，蹲下来直接掀了自己的校服下摆去给对方擦伤口，嘴皮子都急得不利索：“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动下胳膊试试有没有事？我妈刚给我装了碘伏在书包里我去拿……” 结果摔的那个男孩反而呲着牙乐，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这防守快赶上CBA水平了，没事没事，破点皮而已，等我洗个手接着打，下半场我可要还回来啊。” 后来我和旁边坐着的家长聊天才知道，俩孩子是同一个中学的，他们学校的体育组是出了名的“先教做人再教打球”，每节体育课前十分钟不讲动作不练跑步，先讲体育规矩：跑步时有人摔倒了第一反应是收脚扶人，不是闷头往前冲；打球时进攻不能抬肘、防守不能伸脚，哪怕输球也不能玩阴的；接力赛掉棒了不许怪队友，先捡起来跑完再说。“我家娃以前输了比赛就哭，还甩锅队友，现在回来先自己复盘问题，上次他们班打年级赛输了，他还主动给全队买了冰棒安慰大家，这都是在体育课上学的，比考100分有用多了。”那位家长的话,我记到了现在。
别把体育当成“跑跳玩”，德教才是体育教育的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陷入了两个极端：要么觉得它是“副科中的副科”，是主课学累了的调剂，随便跑两圈玩玩就行；要么就是把它当成升学捷径，只要能拿二级运动员证、能加分数、能考名校，怎么练都行，至于练的过程里学了什么根本不重要。 我去年去西部一个乡村小学采访，认识了教了30年体育的张庆山老师，他所在的学校连个正经的塑胶跑道都没有，操场就是半块黄土地，篮球架是淘汰的旧架子，轮胎、砖头、废弃的矿泉水瓶，都是他给孩子做的训练器材，但就是这么个要啥没啥的学校，连续5年拿了全县中小学生越野赛的“体育道德风尚奖”，比拿冠军的次数还多。 张老师给我讲了2021年的一件事：那年他带了6个孩子去县里比10公里越野，跑到一半的时候，他带的队里跑在第二名的男孩陈磊，看到旁边邻校的孩子踩了石头扭了脚，坐在地上站不起来，周围过去好几个其他学校的选手都没停，陈磊直接放慢速度蹲下来问情况，最后硬生生背着那孩子走了半公里，等到找到赛事工作人员的时候，陈磊已经落到了三十名开外，本来稳拿的亚军泡汤了，团体名次也掉到了第三。 赛后有其他学校的老师说陈磊“傻”，张老师却在全校的升旗仪式上给陈磊戴了大红花，他当着所有孩子的面说：“我教你们跑步跑了快30年，从来没教过你们要踩着别人的伤口拿名次，今天陈磊虽然没拿奖牌，但是他比拿了冠军还光荣，因为他记住了我常说的话：练体育首先要练的是人，人做不好，跑的再快跳的再高，也只是个没有魂的运动员。” 我特别认同张老师的这句话，很多人觉得“德教”是语文课、思政课的事，和体育没关系，这其实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冰冷的成绩数字，也不是领奖台上的奖牌，它是人和人在规则之下的对抗、协作、碰撞，本身就是最生动的品德课堂：跑接力的时候你自然会学会信任队友，打比赛的时候你自然会懂得遵守规则，输了球的时候你自然会学会承受挫折，看到别人摔倒的时候你伸手扶一把，自然就懂了什么叫同理心，这些东西，你坐在教室里给孩子讲十遍“要团结友爱”，都不如让他在球场上和队友打一场配合来得深刻，而德教，就是把这些藏在运动里的道理，明明白白地摆到孩子面前，告诉他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底线,什么是比赢更重要的事。
德教不是空喊口号，是藏在每一次运动细节里的人生课
我身边有个闺蜜，以前总发愁儿子浩浩性格太自私，平时在家吃水果要挑最大的，和小朋友玩玩具不许别人碰，在学校做值日总是偷偷溜号，后来她听别人建议给浩浩报了个少儿足球班，第一节课教练就给所有家长和孩子立了三条规矩，一条比一条“不务正业”：第一，每次训练结束，所有人要一起收拾器材，谁也不许先走；第二，赢球了第一个夸队友，输球了第一个说“我的问题”，怪队友的直接停训一次；第三，场边休息喝水，先给替补队员和教练递，最后再拿自己的。 闺蜜当时还嘀咕，说我交了钱是来让你教孩子踢球的，怎么教起做家务和做人了？结果半年下来，浩浩的变化让她大吃一惊：上次球队打联赛，浩浩是前锋，本来有个单刀的绝佳机会，他看到旁边位置更好的队友，直接把球传了过去，队友一脚射门进球，俩人抱着在地上滚了一圈，那天回家浩浩举着球队发的最佳助攻奖状，眼睛亮得像星星：“妈妈，我今天传球给队友进球，比我自己上次进球还开心！教练说，一个人赢不算赢，全队赢才是真的赢。” 前阵子他们学校组织给山区孩子捐款，浩浩把自己攒了三个月、准备买限量款足球鞋的200块钱全拿了出来，闺蜜问他不心疼吗，他特别认真地说：“我们教练说，能帮到别人，比自己拿冠军还厉害，山区的小朋友连足球都踢不上，我的鞋还能再穿半年，先给他们买球。” 但不是所有的体育教育，都有这样的德教渗透，上个月我刷到一条新闻，某地的青少年篮球联赛上，一个初中球队的教练为了赢球，故意安排队员伸脚绊对方的主力得分手，导致那个孩子落地时韧带撕裂，至少要养半年才能再打球，事后那个绊人的孩子还理直气壮地说：“我教练说只要能赢，干什么都行，他还说我做的对。”更讽刺的是，他们队最后确实拿了冠军，那个教练还拿着奖杯拍了合照发朋友圈，配文“教无定法，赢球就是硬道理”。 我当时看完这条新闻只觉得后背发凉：这哪里是教体育，这是教孩子学坏啊，体育的核心是规则，是在公平的前提下拼尽全力，而不是为了赢不择手段，没有德教托底的体育教育，本质上就是在教孩子功利、教孩子自私、教孩子为了达到目的可以突破底线，你今天教他为了赢球可以伸脚绊人，明天他就可能为了考高分作弊，为了升职给同事使绊子，最后毁的只能是他自己的人生，后来我看到后续，那个故意绊人的孩子被取消了比赛成绩，体育素质评价记了不合格，当地的重点中学招生的时候直接把他拒之门外，那个教练也被协会拉黑，再也不能教青少年体育，你看，没有德教的“赢”，到头来只能是一场空。 我始终觉得，体育里的德教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团结友爱、尊重对手”的标语，而是藏在每一个细节里的引导：是孩子抢球推了人之后，教练第一时间让他去道歉，而不是说“没事你继续抢”；是孩子输了球哭着甩锅队友的时候，你告诉他“输了一起扛，下次我们赢回来”，而不是跟着他一起骂队友没用；是孩子看到别人摔倒停下来去扶的时候，你给他竖个大拇指，而不是说“你是不是傻，赶紧跑啊”，这些细碎的瞬间，才是真正的德教,才是体育给孩子最好的礼物。
把德教放在体育前面，我们需要补的课还有很多
去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苏翊鸣拿了单板滑雪男子大跳台金牌，全网都在夸他有天赋、努力，但我印象最深的是两个细节：一个是他拿了冠军之后，第一个拥抱的是自己的教练，然后主动和每一位对手握手致意，哪怕之前的坡面障碍技巧比赛裁判出现了误判，他也没有抱怨，反而说“我已经很满足了，能和这么多优秀的选手一起比赛就是我的荣幸”；另一个是他夺冠之后回母校参加活动，特意去看望了自己小学的体育老师，还蹲下来和学校的小孩子们一起玩滑板，一点架子都没有。 苏翊鸣的教练佐藤康弘曾经在采访里说，他教苏翊鸣的第一节课，不是教跳动作，而是教他“要尊重雪道、尊重对手、尊重每一个帮助过你的人，不管你跳的有多高，都要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你看，真正优秀的运动员，首先是一个品德过硬的人，而这些，都是德教给的底气。 但反观我们现在的体育教育，德教依然是最薄弱的一环：很多学校的体育课要么被主课占用，要么就是让孩子自由活动，根本没有品德引导的内容；很多家长给孩子报体育兴趣班，第一句话问的是“能不能拿奖、能不能升学加分”，从来不会问“你们会不会教孩子怎么尊重规则、怎么和队友相处”；甚至不少青少年赛事的评选，只看成绩不看体育道德，只要能拿冠军，哪怕小动作不断、不尊重裁判对手，也能拿奖。 我们总说要“体育强国”，要培养“终身运动者”，但如果我们培养出来的孩子，在运动里只学到了功利、学到了不择手段、学到了赢了就看不起人输了就怨天尤人，那就算他一辈子都在运动，也根本体会不到体育的魅力，反而会变成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在我看来，想要把德教落到体育教育的实处，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比如学校的体育考核不能只看跑了多少秒、跳了多少远，要把体育道德纳入评价体系，平时有没有主动帮助同学、有没有遵守比赛规则、有没有团队精神，这些都要占比，和体能成绩同等重要；比如我们的青少年体育培训，要把德育内容纳入教练的考核标准，只会教动作不会教做人的教练，根本没有资格教孩子；比如我们的社会宣传，不要只盯着冠军的成绩，多去宣传那些在赛场上扶对手、主动承认犯规、哪怕输球也尊重规则的运动员，让孩子们知道,不是只有拿冠军才是英雄。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又下楼去了趟篮球场，上次那两个初中男孩还在打球，12号的胳膊上的痂还没掉，防守他的那个男孩每次抢球都特意收着力，打了半小时俩人都出了一身汗，一起去小卖部买冰棒，你给我付钱我给你擦汗，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特别好看。 我当时就在想，这才是体育教育最该有的样子啊：不是谁比谁跳得高、谁比谁跑得快，是你摔了我扶你，我没进你给我加油，赢了我们一起欢呼，输了我们一起复盘，德教为先的体育，从来不是要把每个孩子都培养成世界冠军，而是要把他们培养成有底线、有担当、有温度的人，这些刻在骨子里的品质，才是伴随他们一生的底层能力，比任何奖杯、任何分数都要值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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