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家附近的小学接外甥放学,站在围墙外刚好赶上校篮球队训练:深秋的风已经有些刺脸,穿藏蓝色运动服的教练蹲在地上,给跑累了的小孩挨个擦汗,有个小队员的鞋带松了,他想都没想就弯腰帮忙系好,抬头的时候额前的白发被风吹得乱晃,那瞬间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在县城体校遇到的李教练,也想起了这些年在体育行业跑采访见过的无数个“李教练”——他们从来没有站过奥运领奖台,名字也不会出现在赛事新闻的头版,可正是这些体育圈的“栽树人”,托住了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色。
我见过的第一个栽树人,把烟钱都换成了小孩的运动鞋
我老家在皖北的一个小县城,90年代末的县体校,连个正经的塑胶操场都没有,篮球场是水泥地,边边角角磨得发白,跑道是煤渣铺的,跑一圈下来裤腿能蹭得全黑,李教练是那时候体校唯一的篮球教练,刚从省男篮退下来,省里的私立俱乐部给他开8000块的月薪请他去当青训主管,那时候我们县城的平均工资才600多,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要去大城市赚大钱,结果他收拾行李回了县城体校,一个月拿380块的死工资。 后来我跟着他练了3年篮球才知道,他小时候是山里的留守儿童,要不是当年他的启蒙教练免费收他练球,给他买鞋买饭,他根本走不出大山。“我师父当年给我当栽树人,现在我回来给这帮小孩当栽树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总爱挠头,手上的茧子蹭得头发沙沙响。 我印象最深的是同队的大强,他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每天放学就蹲在体校的围墙根看我们打球,脚上的解放鞋破了个洞,大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李教练发现他的第三天就把他喊进了队里,学费全免,还自掏腰包给他买了一双28块钱的回力篮球鞋,那双鞋大强穿了3年,鞋帮补了两次都舍不得扔。 去年我回老家探亲,在三中的操场上碰到了大强,他已经是这所中学的体育老师了,带着十几个留守儿童练篮球,也照样给家里穷的小孩免学费、买运动鞋。“李叔当年怎么对我的,我就怎么对这些小孩。”他说话的时候挑眉笑的样子,和当年的李教练一模一样,你看,栽树的意义从来不是自己乘凉,你种下去的树长大了,自然会变成新的栽树人,给更多人遮风挡雨。
不是只有拿金牌的人,才配叫体育功臣
这些年跑体育新闻,我见过太多把“栽树”当一辈子事业的普通人,去年去贵州台盘村采访村BA,当地人跟我说,现在全网都在喊村BA火得离谱,但很少有人知道,早在1940年,台盘村的村民就开始在晒谷场上办篮球赛了,最开始牵头的老支书叫王凤贵,那时候村里穷,凑钱买了一个橡胶篮球,没有篮架就用木头钉,没有裁判就找村里读过初中的年轻人当,每逢六月六吃新节就办比赛,输了的队罚送两斤糯米酒,赢了的队得一条毛巾。 有人问老支书为啥非要办篮球赛,他说“村里小孩闲下来就去打牌赌博,打篮球总比瞎晃强”,就这么一届一届办了80多年,才有了现在全网刷屏的村BA,现在的村BA,不仅带动了当地的旅游,还让很多山里的小孩爱上了篮球,去年有两个台盘村的小孩靠篮球特长考上了贵州师范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们专门去老支书的坟前放了一串鞭炮。 还有全红婵的启蒙教练郭艺,2014年他去湛江的小学选材,刚好看到7岁的全红婵在操场上跳格子,爆发力比同龄小孩好出一大截,当场就把她选进了跳水队,那时候全红婵家里条件不好,郭艺就经常给她买牛奶买吃的,训练的时候也比别的教练更耐心,后来全红婵拿了奥运冠军,全网都在夸她是天才少女,可要是没有郭艺那双在人群里发现苗子的眼睛,没有他在基层日复一日的基础训练,哪有后来站在领奖台上的全红婵?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有误区:总觉得只有拿金牌的奥运冠军、拿MVP的职业球员才是体育的代表,可事实上,这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人,脚下踩着的是千万个基层教练、基层体育工作者的肩膀,没有这些栽树人在底层挖土壤、撒种子,再高的金字塔也立不住,他们没拿过金牌,可他们本来就是金牌背后的“功臣”。
栽树人的心愿,从来不是自己摘果子
2021年我跟着公益组织去云南怒江的一所小学支教,那所学校建在半山腰上,我们开车走了4个小时的盘山公路才到,学校里唯一的体育老师叫王路,是当地的傈僳族人,之前拿过省民族运动会的摔跤冠军,本来毕业的时候昆明的俱乐部给他开了一万多的工资,他转头就回了老家的山村小学当老师,一个月工资不到四千。 他刚到学校的时候,连个正经的操场都没有,没有摔跤垫,就把家里的旧棉被抱过来铺在地上给小孩练;没有单杠,就自己上山砍树干,扛回来绑在两棵大树中间;为了平整出一个200米的跑道,他带着全校的老师和高年级的学生,整整挖了三个月的土,手上被石头划了好几个深口子,现在疤痕还清晰可见。 我在那待了半个月,印象最深的是周五下午的摔跤课,十几个小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在他铺的旧棉被上滚来滚去,他站在旁边喊得嗓子都哑了,嘴角却一直扬着,他跟我说,他带的第一届学生里,有两个拿了省少数民族运动会的摔跤金牌,有一个进了省摔跤队,还有三个小孩靠体育特长考上了云南师范大学。“我这辈子没机会拿奥运金牌,但是我的学生拿了省金牌,还有的当了警察、当了老师,这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那天他翻手机给我看学生的照片,屏保是第一届学生毕业的时候和他的合影,所有人都晒得黝黑,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灿烂,我突然懂了,这些栽树人的快乐从来都很简单:他们不需要自己摘到果子,只要看着自己种下去的种子发了芽、开了花、结了果,只要这些小孩能因为体育走出大山,能有不一样的人生,他们就满足了。
别让栽树人,既流汗又寒心
但我这些年跑采访,见过太多栽树人的难处:全国的基层体育教练缺口至少有30万,很多乡村小学连一个正经的体育老师都没有,大半的基层教练月薪不到三千块,带学生去外地比赛的路费、报名费经常要自己垫钱,评职称的时候,体育类的奖项含金量往往不被重视,很多干了二三十年的老教练,连个中级职称都评不上。 去年我回老家看李教练,他得了肺癌,治病花了十几万,报销之后自己还要掏六万多,最后还是他之前带过的几十个学生凑钱给他交的医药费,他干了一辈子体育,家里的客厅里只贴了一张奖状,是县教育局2012年给他发的“优秀教育工作者”,纸都泛黄了,他还擦得干干净净贴在最显眼的地方。“这辈子没什么别的成就,就是带了几百个小孩练球,有二十多个考上了体育类的大学,值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咳嗽得厉害,我站在旁边鼻子酸得不行。 我一直觉得,我们天天喊着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进体教融合,要让更多的孩子爱上运动,最先要做的,就是给这些底层的栽树人多一点保障:能不能提高基层体育老师和教练的工资待遇?能不能给乡村学校多拨一点体育器材的经费?能不能给那些带出好苗子的基层教练多一点奖励和荣誉?他们本来是给体育种树的人,我们不能让他们既流了汗,又寒了心。
其实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是小孩第一次摸到篮球时眼睛里的光,是第一次站在赛场上敢往前冲的勇气,是摔倒了再爬起来的韧性,而这些最珍贵的东西,都是这些默默无闻的栽树人教给孩子的,他们可能一辈子都站不到聚光灯下,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大众记住名字,可他们种下去的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会变成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 我想,我们真的该多给这些栽树人一点掌声,毕竟,有他们在,中国体育的根才扎得稳,未来才长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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