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三点半，我推开杭州拱墅区瓜山未来社区附近那间旧厂房改造的排球馆大门时，扑面而来的是裹挟着汗水味的热风，场边扎着高马尾、穿洗得领口发毛的旧国家队队服的女人正扯着哑了一半的嗓子喊：“重心放低！垫球用胳膊别用手！”喊完转身给刚跑下场的小男孩递了瓶冰盐水，顺手把他额前汗湿的刘海捋到了脑后——这就是马晓丹，如果你搜她的名字，百度词条里的第一个标签是“前国家沙滩排球队队员、亚洲沙排锦标赛冠军”，但在这间1200平的球馆里，大家更愿意叫她“马教”，或者更亲昵一点，“丹姐”。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采访过的专业运动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马晓丹是最“不像”冠军的一个：她不会端着架子跟你讲大道理，不会反复提及自己当年的成绩，聊到兴起还会下场跟业余爱好者打两局，被接不起球的新手逗得哈哈大笑，只有当她跪在场地上给小孩纠正动作时，膝盖上那几道深褐色的旧伤疤，才会提醒你眼前这个大大咧咧的女人,曾经在滚烫的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
沙场上摸爬滚打的十年：金牌是用掉皮的膝盖换的
马晓丹的排球路，从烟台老家的体校门口开始，小学三年级的她放了学就蹲在体校排球场的铁栏杆外面看大队员打球，看了整整半个月，教练看她实在喜欢，扔给她一个软排说“你要是能颠10个球，我就收你当徒弟”，就为了这句话，她每天放学回家对着墙颠两个小时球，胳膊都肿得老高，一周后真的颠够了10个,从此就正式走上了排球路。
16岁那年她被选进国家沙滩排球队，第一次去海南集训的时候，她才知道什么叫“炼狱级训练”：夏天的沙滩地表温度最高能到65度，踩上去脚底板都发烫，队员们每天要在沙地上跑5公里，扑几十次救球，膝盖、手肘永远是破的，新长的嫩肉蹭在沙子上钻心的疼，汗水流到伤口上更是疼得人打哆嗦。“那时候我们队友之间开玩笑，说谁的伤要是没粘过沙子，都不算正经练沙排的”，马晓丹卷起裤腿给我看她膝盖上的疤,最显眼的那道是2016年亚洲沙排巡回赛海口站留下的。
那场决赛对阵泰国的头号组合，赛前一天她训练时扭了脚踝，打了封闭才敢上场，第三局打到14:13的赛点，对方一个斜扣直奔边线，她整个人扑出去救球，膝盖在沙子上蹭出去半米远，起来的时候运动裤已经磨破了，血混着沙子粘在腿上，队医在场边喊她要不要暂停处理，她摆了摆手说“没事，沙子消毒，打完再说”，最后那个球救了起来，队友扣球得分拿了冠军，她下来脱裤子的时候，伤口已经和布料粘在了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我一直觉得外界对专业运动员有个很深的误解，总喜欢把他们的成绩归结为“有天赋”，仿佛所有的金牌都是老天爷赏饭吃，可你看看马晓丹那满是旧伤的膝盖，看看她后背至今都褪不掉的晒斑，就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不过是别人扛不住的疼她扛了，别人受不了的苦她吃了而已，她跟我说，那些年队里的储物间永远备着几管烫伤膏，因为训练的时候经常直接坐在热沙子上休息，后背、大腿经常被烫出水泡，破了就粘在衣服上，晚上回宿舍脱衣服都得咬着牙撕。“那时候也没觉得苦，就想着好好练，能多拿一块奖牌是一块，毕竟代表国家队出门，不能给国家丢脸”。
退役后的“叛逆选择”：我不想让排球只活在赛场里
2018年因为长期训练导致的腰伤复发，马晓丹不得不选择退役，按照常规的路径，她可以选择留队当青年队教练，或者回山东老家的体育局做行政工作，要么去高校当体育老师，每一条路都安稳又体面，可她偏偏选了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一条路：去杭州开民间排球馆,做青少年排球培训和业余排球推广。
她爸妈因为这件事跟她冷战了快两个月，她妈甚至在电话里跟她说：“你要是去小学当体育老师我都能接受，开个球馆教小孩打球，说出去别人都得笑你好好的铁饭碗不要，瞎折腾。”朋友也劝她：“民间体育不好做，房租贵，招生难，犯不上吃这个苦。”可马晓丹很坚定，她跟我说，做出这个选择是因为2019年回烟台老家休年假时遇到的一件事：那天她在小区里看到个7岁的小男孩抱着个排球在路边拍，拍了没两分钟就被他妈妈一把夺过去，说“玩这个有什么用，期末考试考双百了吗就玩？报的英语班都快迟到了”，小男孩站在路边瘪着嘴哭的样子，一下子就戳中了她——她小时候就是因为蹲在体校门口看了半个月打球才走上这条路的，要是当年她妈妈也把她的球夺了,说不定根本就没有后来的亚洲冠军。
“我打了十几年排球，拿了十几块奖牌，现在放在家里柜子里都落灰了”，马晓丹说，“那时候我就在想，排球难道只有专业运动员能打吗？难道只有站在赛场上拿金牌才有意义吗？不是的啊，它本来就是个能让人开心的运动，我想让更多普通小孩、普通人也能摸到排球，感受到打球的快乐。”
刚开始创业的时候难到什么程度？她手里的积蓄不够租好场地，就找朋友借了个小区旁边废弃的羽毛球馆，自己买漆刷墙，自己画场地线，10个训练用的软排球是她从以前的队里淘的旧球，第一批学员只有3个：一个是她亲戚家的孩子，另外两个是小区里跟她玩过两次传球的小孩，第一个月的学费收入加起来才2400块钱，连8000块的房租都不够交，她就晚上去给别的球馆当临时教练赚钱补窟窿，那时候她每天早上7点就到馆里打扫卫生，晚上10点才锁门回家，累得腰伤复发直不起腰,就贴着膏药蹲在场地上给小孩纠正动作。
有个叫浩浩的10岁小男孩是她的第三批学员，刚来的时候体重140斤，连跑200米都喘，性格特别自卑，上体育课都不敢举手报名参加活动，他妈妈带他来的时候特意跟马晓丹说：“我们家孩子体育差，你就让他随便玩玩减减肥就行，不用对他要求太高。”刚开始练颠球，浩浩最多能颠3个，练了一周哭了三次，说自己太笨了根本不是打球的料，马晓丹就每天提前半小时到馆里，单独给他加练，颠够5个就给他发个小贴纸，颠够20个就给他发个定制的小奖牌，练了半年，浩浩不仅能连续颠100多个球，还进了球馆的U12代表队，上个月去打杭州市的青少年排球邀请赛，拿了团体第三，浩浩妈妈后来给马晓丹发了好长一段微信，说浩浩现在上学都敢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了，上次学校开运动会还主动报了跳远项目,整个人开朗了不止一点半点。
我总觉得现在很多家长对体育的认知太狭隘了，总觉得练体育就是“走专业路”“吃青春饭”，要么就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去搞体育，可实际上体育教给孩子的东西，比课本上的知识受用多了：它会教你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和队友配合，怎么在落后两分的时候咬着牙把分追回来，怎么在摔疼了之后爬起来继续跑，马晓丹做的这件事，看起来好像不如拿金牌有分量，可实际上她是在给更多孩子打开一扇门，让他们有机会接触到排球，感受到体育的魅力,这比她拿多少块冠军奖牌都有意义。
没有门槛的排球馆：这里装着普通人的快乐和勇气
现在马晓丹的球馆已经开了三年，除了少儿培训班，她还开了业余排球局，不管你会不会打，哪怕是第一次摸球，都能来玩，AA下来一次才30块钱，比很多奶茶店的果茶都便宜，她从来不会嫌弃新手打得差，遇到连发球都发不过网的人，还会主动过去教，从握拍姿势到抛球角度,一点点给你讲清楚。
我那天在球馆待了一下午，见了太多有意思的人：有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的95后小姑娘小徐，每周三周五下班必来打两个小时，她说自己刚到杭州工作的时候，没朋友没社交，每天下班就宅在家里刷短视频，越刷越焦虑，偶然在大众点评上找到这个球馆，第一次来的时候连发球都发不过网，紧张得脸都红了，是马晓丹站在她旁边教了她20分钟，第一次把球发过网的时候，全场的人都给她鼓掌，“现在我每周最期待的就是来打球，上班已经够累了，打打球出出汗，和队友互相调侃两句，比做什么心理疏导都管用”；还有退休两年的王叔叔，年轻的时候是工厂排球队的主攻手，后来工作忙就放下了，退休之后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能打球的地方，偶然找到马晓丹的球馆，现在每周来打四次，“我年轻的时候打排球，得等到周末单位开放场地才能玩，现在几十块钱就能打一下午，还有丹姐这样的专业教练免费给我们纠正动作，这日子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之前有网友在马晓丹的抖音评论区骂她，说“好好的冠军不当，跑去开球馆赚普通人的钱，真给国家队丢脸”，马晓丹看到了也不生气，直接拍了条视频回应：“我开球馆少儿班一节课收80块钱，成人局AA一次30块钱，赚的钱够得上水电房租、给教练发工资就知足，我一没偷二没抢，教普通人打排球怎么就丢脸了？我打了十几年球，最想看到的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拿冠军，是更多人能摸到排球，爱上排球，这才是我练排球的初衷。”
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我们聊了太多次“体育强国”，聊了太多次“全民健身”，这些宏大的概念落地，其实靠的就是马晓丹这样的人：他们不站在聚光灯下，不站在领奖台上，就守在街头的球馆里，给每个想摸球的人递一个球，告诉他们“不管你打不打的好，来了就可以玩”，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获得面对生活的勇气，马晓丹的球馆,装的就是这些普通人最朴素的快乐。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金牌：我想做个“排球摆渡人”
现在马晓丹的球馆已经有300多个固定学员，她还和杭州的6所小学达成了合作，每周免费去学校给孩子们上排球兴趣课，她明年的计划是办一个民间排球联赛，不管是小学生还是成年人，都能组队报名参加，奖品不用多贵，就是定制的排球和她签名的小奖牌，“我不需要大家都成为专业运动员，我就希望大家提起排球的时候，想到的不是只有金牌，还有和朋友一起打球的快乐，还有赢了球一起喝汽水的开心，还有输了球互相安慰的温暖，这就够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球馆里的少儿班刚下课，几个小孩围着马晓丹吵着要她给他们签名，马晓丹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在每个小孩的排球上写“加油”，夕阳从厂房的高窗斜照进来，落在她背后的签名墙上，墙上写着一行大字：“排球就是要开心啊”。
是啊，我们说了太多体育的意义，说了太多竞技的残酷，可是最本质的东西不就是开心吗？为救到一个好球开心，为赢了一局比赛开心，为和朋友一起挥汗如雨开心，而马晓丹做的，就是把这份开心，递给了更多本来可能摸不到排球的人，她是拿过亚洲冠军的运动员，更是把排球从专业赛场带到市井烟火里的摆渡人，这样的人,比任何金牌都更耀眼。
我后来问过马晓丹，有没有后悔过放弃安稳的工作来开球馆，她摇了摇头，指着场地上跑着闹着的小孩说：“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我当年打排球的初衷不就是因为喜欢吗？现在能让这么多人感受到我当年的快乐，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是啊，能把自己热爱的事情变成照亮别人的光，这本身就是最酷的事情,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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