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我到江西修水做县域体育发展调研,下午三点的太阳把县城主干道的柏油路烤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印子,老体育场的铁门半开着,远远就听见哨子响,混着男孩子的喊声,我走进去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刘尚文,他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2002款国足客场球衣,后背上印的“10号”已经掉了一半颜色,脖子上的塑料哨子被晒得发烫,黑黝黝的脸上全是汗,正叉着腰骂场上跑错位的小男孩:“说了多少遍边前卫要插空当!你往人堆里扎是准备去抢喜糖啊?”
骂完他转头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递过来,我摆手说不会,他就自己点了一根,蹲在球场边的石阶上跟我聊天,那天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从他19岁十字韧带断裂告别职业预备队的遗憾,聊到现在120个孩子的免费足球训练营,烟蒂扔了一地,他的眼睛始终亮着,盯着场上跑的小孩,像盯着自己年轻时没做完的梦。
从“踢不出名堂的废人”到县城足球的“傻教练”
刘尚文是土生土长的修水人,对足球的执念始于1998年的世界杯。“那时候家里只有个14寸的黑白电视,半夜爬起来看罗纳尔多,看他跑起来像一阵风,我当时就跟我爹说,我以后也要踢足球,踢到世界杯去。”他说起这段的时候笑出了声,“我爹当时直接给了我一巴掌,说踢球能当饭吃?你要是再去晒谷场踢碎人家玻璃,我就把你腿打断。”
他没被打断腿,反而偷偷考了省里的体校,17岁那年进了江西全运会男足的预备队,踢中后卫,眼看就要签职业合同,19岁那年打省赛的时候被对方前锋撞飞,十字韧带直接断了。“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医生出来跟我说,以后别做剧烈运动了,职业足球肯定是踢不了了。”刘尚文说那段时间他在家躺了三个月,连楼都不想下,以前的队友给他发比赛的照片,他看都不看就删掉,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个“踢不出名堂的废人”。
后来他托关系进了县城的第三中学当体育老师,朝九晚五上体育课,教小孩跑八百米、做广播体操,以为这辈子就跟足球没关系了,直到2011年秋天的一个下午,他下班路过学校后面的荒地,看见七八个初中小孩在泥地里踢球,用碎砖头摆球门,鞋都踢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泥点子溅得满脸都是。“当时有个小孩叫钟磊,爸妈都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过,穿的是奶奶做的布鞋,踢着踢着鞋底直接掉了,他就光着脚接着跑,脚被石子划了个口子,流着血也不说停。”
刘尚文走过去的时候,几个小孩都有点怕他,站在泥地里不敢动,只有钟磊抬头问他:“老师,你会踢球不?能不能教教我们?我们想跟县里中学的队打比赛,他们说我们不会踢,不跟我们玩。”
那天晚上刘尚文失眠了,翻来覆去想小孩光着脚跑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在晒谷场踢碎人家玻璃的自己,第二天他就去体育用品店,用自己半个月的工资买了10个足球、20双胶钉鞋,下午放学就在荒地边上等那几个小孩,说以后我免费教你们踢球。
钟磊是他的第一批学生,拿到那双30块钱的胶钉鞋的时候,手都在抖,当天晚上抱着鞋在被窝里睡了一夜,第二天穿着去学校,逢人就说“这是刘教练给我买的鞋”,现在钟磊在江西师范大学读体育教育专业,每年暑假都回修水,跟着刘尚文当志愿者教练,他说自己以后毕业也要回县城当体育老师,教更多小孩踢球。
我见过最棒的进球,是留守娃踢进的“人生球”
刚开始带小孩踢球的时候,刘尚文遇到的阻力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没有场地,他找学校校长申请用操场,校长怕小孩摔了学校担责任,死活不同意,他就每周五下午把学校闲置的旧篮球场扫干净,撒上细沙防滑,自己打印了免责协议,挨家挨户找家长签字;家长觉得踢球耽误学习,他就跟家长保证,只要小孩期末考试退步了,就立刻停训,还免费给基础差的小孩补数学和物理——他当年读体校的时候理科成绩是全队第一。
印象最深的是小女孩陈佳佳,10岁那年跟着他踢球,踢前锋,天赋特别好,速度快、敢拼抢,第一次打友谊赛就进了三个球,但佳佳的奶奶坚决不让她踢,说女孩子跑跑跳跳不成体统,晒得黑不溜秋的以后不好找对象,还说踢球耽误她写作业,有次直接冲到球场,把佳佳的球鞋扔到了臭水沟里,拉着她就往家走。
刘尚文前后去了佳佳家三次,第一次被奶奶拿着扫帚赶出来,说“你要是再让我家丫头踢球,我就去学校告你”;第二次他带着佳佳打友谊赛拿的最佳射手奖状,还有佳佳最近的考试成绩单,说“阿姨你看,佳佳踢了三个月球,数学还进步了15名,她现在是队里的队长,特别有责任心”;第三次去的时候,他带了自己当年打比赛拿的奖牌,跟奶奶说“佳佳现在已经被省女足U16的梯队看上了,要是踢得好,以后能进省队,还能考大学,不比在家种地强?我以后每周六上午免费给佳佳补数学,要是她成绩退步了,我以后再也不登你家的门”。
奶奶最后松了口,去年陈佳佳跟着江西省女足U16队拿了省运会的铜牌,发了奖金之后第一时间给奶奶买了个金戒指,奶奶现在天天戴着去菜市场买菜,逢人就说“这是我家佳佳踢足球赚的”。
这些年刘尚文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有爸妈离婚之后天天躲在家里哭的小男孩,踢了半年球之后敢当着全队的面喊战术,上次期末考考进了全班前十;有天生有小儿麻痹、走路都有点晃的小孩,他专门给人定制了护具,让小孩当球队的守门员,现在小孩已经能跟着全队跑完全场,性格开朗了不少。
他也有过撑不下去的时候,前几年没有赞助,所有的装备钱、场地费都是他自己掏,每个月3000块的工资,一半都贴给了球队,女儿上高中要交补课费,母亲要拿药,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次他过生日,老婆攒了2000块钱想给他换个新手机,他转头就把钱拿去给小孩买了20套新球衣,老婆气得跟他冷战了一个星期,说他“脑子有病,放着自己家的日子不过,天天给别人养孩子”。
后来老婆偷偷去球场看了一次,刚好那天球队打友谊赛赢了,十几个小孩围着她喊“师母好”,还给她递自己家里带的茶叶蛋、煮玉米,有个小女孩把自己编的花环戴在她头上,说“师母你真好,给我们做绿豆汤喝”,她当场就哭了,回家之后再也没说过他乱花钱,还专门买了个大保温桶,每天在家煮好绿豆汤、冰好矿泉水,傍晚的时候送到球场给小孩喝。
别再说小地方没有体育土壤,缺的是蹲下来陪孩子跑的人
2023年夏天,刘尚文带的修水三中U12男足拿了江西省青少年足球锦标赛丙组的冠军,颁奖那天整个县城都轰动了,县政府专门给他们批了新的人工草足球场,还有本地的企业给他们赞助了装备和训练经费,现在他的训练营已经有120多个孩子,还有6个跟钟磊一样的返乡大学生当志愿者教练,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把孩子送到他这里学踢球。
我做体育媒体这五年,见过太多动辄投资几个亿的顶级赛事IP,见过年薪千万的足球明星,也听过无数人吐槽“中国足球就是不行”“小地方根本没有体育土壤”,但在修水的这个球场上,我第一次觉得,那些吐槽的人,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基层体育是什么样的。
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扩大群众基础,要提升青少年足球水平,但很多时候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顶端的赛事和明星身上,忘了真正的土壤,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专业球场里,而是在这些十八线小县城的泥地里、旧篮球场上,在刘尚文这样的普通人手里,很多人说家长不愿意让孩子踢球,说孩子没有时间踢球,但刘尚文用12年的时间证明了,不是家长不愿意,也不是孩子不爱踢,而是很多时候,没有人给他们开这一扇门,没有人愿意蹲下来,教这些光着脚的孩子怎么跑、怎么踢。
我问过刘尚文,你带了这么多小孩,有没有想过让他们都踢职业?他笑着摇头,说“我从来不指望这些孩子都能进国家队、踢职业,我当年没实现的梦想,没必要强加在他们身上,我只要他们在球场上跑的时候,能感受到风刮过脸的感觉,赢球的时候知道什么是团队的力量,输球的时候知道爬起来接着跑,以后长大了遇到难事了,能想起当年我们落后两球都能扳回来,那我这12年就没白守。”
临走的时候我在球场边站了很久,傍晚的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暖黄色,刘尚文吹着哨子带着小孩跑圈,小孩的笑声飘得很远,旁边的看台上坐满了家长,还有放学路过的小孩趴在栏杆上看,眼里全是羡慕的光,我突然想起刘尚文跟我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没踢上职业,没出过什么名,但我守着这半块球场,看着这些小孩跑,我觉得比踢世界杯还开心。”
其实中国体育从来都不缺天才,缺的是千千万万个刘尚文,他们守在小县城的球场上,守在乡镇的学校里,把那些光着脚的孩子拉到球场上,告诉他们:你也可以跑,你也可以踢,你也可以有自己的梦想,这些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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