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8月我去那曲当雄参加当吉仁赛马节,刚下大巴就被海拔4200米的大风给了个下马威,抱着氧气瓶蹲在赛道边缓了半小时,头还是炸得像被人敲了闷棍,就在我琢磨着要不要提前回酒店躺着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似的马蹄声,我抬头望过去,最先撞进眼里的是一匹红棕色的小马,鬃毛被风吹得向后炸开,背上的16岁藏族少年皮袍子敞开着,连马鞍都没配,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几乎和马身融为一体,马蹄溅起来的草屑混着细碎的泥土落在我脸上,那匹马跑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它的眼睛亮得像盛了纳木错的星星。
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西藏马,当地人叫它“果下马”,很多人第一次见都会下意识说一句“这不是矮脚马吗?”,可只有真正见过它在高原上跑起来的样子,才会明白为什么藏民会把它当成家人,甚至是信仰。
不是“矮脚土马”,是从吐蕃王朝跑过来的“高原飞将”
很多人对西藏马的第一印象都是“个子小”,成年西藏马的肩高普遍在120-140厘米,比起动辄160厘米以上的进口温血马,看起来确实不够威风,我之前在山南琼结考察吐蕃古墓群的时候,听当地的老牧民次仁爷爷讲过一个代代传下来的故事:当年格萨尔王东征的时候,骑的就是一匹通人性的西藏马,能在海拔5000米的雪山上一天跑三百里,还能提前察觉到雪崩和狼群的踪迹,救了格萨尔王好几次。
以前我以为这只是传说,直到我认识了那曲牧民丹增,才知道西藏马的本事真不是吹出来的,丹增家在海拔4800米的班戈县牧场,去年春天他小女儿得了急性肺炎,县城的救护车走盘山公路上来要4个多小时,等不及的丹增让儿子扎西骑上家里的西藏马“红翼”,带着村医往县城取药,37公里的山路,一半是积雪一半是碎石,红翼驮着两个成年人加半袋给县城亲戚捎的青稞,两个小时就跑了个来回,到家的时候背上的汗湿了一层,喘了十分钟就恢复了正常,低头去啃圈里的干草,跟没事马一样。
“换别的马?别说跑了,在咱们这海拔走两步都喘得要倒下。”丹增摸着红翼的鬃毛跟我炫耀,我后来查过资料才知道,西藏马在高原生活了上万年,为了适应低氧、低温的环境,它们的心肺功能比普通马强30%以上,红细胞密度是平原马的1.5倍,蹄子天生坚硬厚实,不用钉马掌就能在碎石路、冰面上跑,就算零下30度的冬天,只需要盖一层薄毡子就能过冬,耐力和抗逆性在全世界所有马种里都排得上顶尖。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见过太多人追捧进口的温血马、汗血马,动辄几十万上百万一匹,把“血统高贵”挂在嘴边,可我始终觉得,西藏马这种被大自然筛选了上万年的马种,才是真正的“天选之马”——它不需要精细的饲料,不需要恒温的马厩,就能在最恶劣的环境里跑出最快的速度,这种野性和韧性,本身就是体育精神最好的注脚。
赛马场里的西藏马,跑的不只是名次,是牧民刻在骨血里的浪漫
在藏地,凡是有草原的地方就有赛马节,光是西藏全区大大小小的赛马节,一年就有上百个,我见过不少外地游客看完赛马节吐槽“不正规”:骑手不穿专业马术服,有的连马鞍都不带,奖品也不是几十万的奖金,都是青稞、酥油、牛羊,怎么看都像是“过家家”,可只有真正和牧民聊过才知道,赛马从来不是什么“商业赛事”,是刻在骨子里的生活仪式。
就说丹增家的红翼,为了参加今年的当吉仁赛马节,丹增提前三个月就给它开了“小灶”:每天喂半斤酥油、半斤人参果,还有专门从山上采来的草药补体力,每天天不亮就陪着扎西牵着红翼跑20公里,不是人骑马,是人和马一起跑,“马也累,我陪着它跑,它才愿意使劲”,比赛前一天,丹增的妻子还给红翼编了彩色的鬃毛,在马蹄上抹了酥油,祈祷它跑的时候不受伤。
我全程看了那场10公里的赛马,最后一百米的时候,扎西的藏式毡帽都被风吹掉了,他整个人贴在红翼背上,我能清楚地看见他嘴里在喊着什么,红翼的蹄子几乎要飞起来,超过了前面两匹马,最后拿了第三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丹增一家老小都冲了上去,先给红翼挂上了三条哈达,喂了一勺青稞酒,才去给满头是汗的扎西递水,丹增抱着红翼的脖子笑,脸上的皱纹里都塞着开心。
当天就有内地来的马贩子找到丹增,出18万要买红翼,丹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红翼是我家的成员,我儿子从小趴在它背上睡觉,它还救过我女儿的命,别说18万,给100万我也不卖。”那天晚上丹增家的帐篷里摆了酒,全家人坐在一起庆祝,红翼就拴在帐篷外面,扎西时不时出去给它喂块奶渣,一人一马头挨着头的样子,比任何赛事的领奖台都动人。
我见过太多商业化的马术比赛,马是选手的“工具”,是俱乐部的“资产”,赛前赛后一堆人围着测心率、做按摩,赢了比赛马的身价翻倍,输了就可能被转卖,可在藏地我才明白,赛马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比谁的马贵,谁的技术好,而是人和马之间的信任和联结:你把后背交给我,我拼尽全力带你跑向终点,这种刻在骨血里的浪漫,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走出高原的西藏马,正在给中国马术写下新的注脚
之前很多人都觉得,西藏马只能在高原上跑,到了平原就“水土不服”,可最近几年,西藏马用实力打破了这个偏见,甚至开始在全国的马术赛事里崭露头角。
我去年采访过西藏马术队的教练平措,他跟我讲了2023年带西藏马参加全国马术耐力锦标赛的事:当时主办方一看他们拉来的都是不到1米5的“小矮马”,都觉得他们肯定跑不完120公里的赛程,特意给他们安排了单独的马厩,怕他们的马“适应不了”,可比赛结果出来所有人都傻了:同场参赛的几十匹进口温血马,有近三分之一跑到半途就因为体力不支退赛,而5匹参赛的西藏马全部完赛,其中一匹叫“闪电”的西藏马还拿了季军,跑到终点的时候,别的马都累得站不稳要靠人扶,“闪电”还在甩着尾巴啃路边的草,心率半个小时就恢复了正常,比进口马快了一倍还多。
比赛结束之后,好多俱乐部的老板围着平措问这是什么马,愿意出20万一匹买,平措都拒绝了:“这是我们西藏的宝贝,我们还要靠它拿更多的奖,让更多人知道咱们中国自己的马种不比国外的差。”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始终觉得咱们国家的马术运动走进了一个误区:总觉得要花大价钱买进口马,要学西方的马术规则,要穿几万块钱的马术服,才叫“专业马术”,搞得马术成了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贵族运动”,普通老百姓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可西藏马的出现,给了我们另一种可能:它饲养成本低,性格温顺耐力强,普通人花几千块钱就能买一匹,几千块钱就能学一年骑马,完全可以让马术从“贵族运动”变成普通人也能接触到的大众运动。
现在已经有不少内地的耐力赛俱乐部开始引进西藏马,还有很多做乡村文旅的地方,用西藏马来做骑马体验项目,比进口马的性价比高太多了,我去年在河北见过一个开马术俱乐部的老板,他养了12匹西藏马,专门做青少年马术培训,学费只要本地那些用进口马的俱乐部的三分之一,一年招了200多个学员,很多普通家庭的小孩都能学得起骑马,他跟我说:“西藏马脾气好,小孩子摔下来也不会受惊踩人,耐力还好,跑一下午都不累,太适合做普及了。”
别让西藏马只活在传说里,它们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但是现在西藏马也面临着不少问题:现在很多藏区的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愿意留在草原养马、驯马的人越来越少,很多人对西藏马的认知还停留在“矮脚土马”的阶段,不知道它的价值,西藏马的种群保护和推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好在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在做这件事了:我认识一个在拉萨开马术俱乐部的汉族姑娘小夏,之前在北京做互联网运营,年薪30多万,来西藏旅游的时候骑了一次西藏马,就决定留下来开俱乐部,专门做西藏马的推广,她现在养了22匹西藏马,一半是从牧民家里收的没人养的老马,一半是保种基地培育的小马,平时做游客的骑马体验项目,还免费给周边乡村的藏族小孩教骑马,去年还带着几个小孩去内地参加青少年马术比赛,拿了两个季军,领奖的时候台上的其他选手都是骑着高大的温血马,只有几个藏族小孩骑着小小的西藏马,笑的特别灿烂。
小夏还拍抖音科普西藏马的知识,现在已经有16万粉丝,很多人因为她的视频专门来西藏骑西藏马,还有不少人跟她咨询怎么买西藏马,怎么养,她跟我说:“我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咱们中国自己的马种一点都不比国外的差,它不应该只待在高原的草原上,它应该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喜欢。”
今年我又去当雄看赛马节,又看见了扎西和红翼,这次他们拿了10公里赛马的冠军,领奖的时候扎西抱着红翼的脖子,把哈达挂在它的头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风里全是酥油和青草的味道,我站在赛道边,看着远处连绵的念青唐古拉山,忽然觉得:西藏马已经在高原上跑了几千年了,从吐蕃王朝的战场,到牧民的牧场,再到现在全国的赛事舞台,它的蹄声里藏着藏地千年的历史,藏着最朴素的体育精神,藏着人和自然最动人的联结。
我们总在找属于中国人自己的体育IP,总在想怎么让体育运动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其实答案早就藏在这一匹匹奔跑的西藏马里了:扎根在地文化,挖掘本土的宝藏,不用崇拜外来的标准,不用追求昂贵的装备,只要有热爱,只要有伙伴,在哪里都能跑出属于自己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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