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问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广州老棋迷,心里最佩服的象棋手是谁,十有八九会说出两个名字:一个是“魔叔”杨官璘,另一个就是“华南神龙”陈松顺,作为岭南象棋的标志性人物,陈松顺的一生从来不是什么“爽文男主”的逆袭剧本,反倒像一盘下了近百年的残棋,有过险象环生的搏杀,有过弃子取势的从容,最后落子收官的时候,满盘都是留给后人的余味。
少年闯江湖:半局残棋磨出的“神龙”绰号
1920年,陈松顺出生在广东台山的一个普通农户家,家里穷,连上学的钱都凑不齐,他唯一的娱乐就是蹲在村口大榕树下看叔父和村里人下棋,那时候村里人下棋没什么规矩,蹲着的、站着的,围观的人随便插嘴支招,一盘棋能吵吵一下午,陈松顺就蹲在边上默不作声地看,看了半年,12岁的他第一次坐下来跟叔父对弈,居然连赢三盘,把叔父惊得手里的烟袋都掉在了地上。
15岁那年,陈松顺在台山当地已经找不到对手,揣着家里凑的5块钱就敢闯广州,当时广州西关的棋摊是全岭南民间象棋的“斗兽场”,大多是下彩棋的,赢一盘能赚几毛钱,够买两三个白馒头,刚到广州的陈松顺还吃过棋摊的“钓鱼”亏:有个老棋棍故意先让他赢两盘,把彩金从5毛升到2块,第三盘用了个藏了好几年的冷僻弃马局,把陈松顺杀得措手不及,他身上仅有的2块钱全输光,饿了整整一天肚子。
我一直觉得,老派民间棋手的功底,都是在这种“生死局”里磨出来的,和现在有教练带、有棋谱背的专业棋手完全不一样,那次吃亏之后,陈松顺每天泡在棋摊里,不管对方是什么来路,只要愿意下他就陪着,不管输赢都要把每一步的得失记在小本子上,半年之后,西关所有棋摊的摊主都不敢接他的彩棋了,说这个小孩棋路太野,忽攻忽守根本摸不着规律,像神龙见首不见尾,“华南神龙”的绰号就这么传开了。 有个老棋迷后来回忆过1937年在西关棋摊见陈松顺的场景:当时有个从北方来的棋客,带了个独门的“炮打双车”的残局,连着赢了七八个当地好手,彩金翻了三倍都没人敢应战,当时17岁的陈松顺刚啃完半个红薯,擦了擦手就坐了过去,第一局他不熟悉对方路数输了,第二局他故意把车压到对方卒林线引对方走炮,没二十步就破了局,连扳两局,最后那个北方棋客临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南方棋界有这号年轻人,未来十年都不会差。” 你看,那时候的体育从来不是什么庙堂之上的事,就是市井街头的烟火气里练出来的,陈松顺的“神龙”名号,不是靠赛事证书评的,是一盘盘赢出来的,是棋迷们口口相传攒出来的,比多少金杯都扎实。
弈林双子星:和杨官璘的“瑜亮”情义
提到陈松顺,永远绕不开杨官璘,两个人并称“岭南双雄”,在新中国成立前后的棋坛留下了太多佳话,现在很多人喜欢拿两个人的成绩比,说杨官璘拿了三届全国冠军,陈松顺没拿过全国冠军,就觉得陈松顺棋力不如杨官璘,我一直觉得这种评价太功利了,根本不懂老派棋手之间的情义。 最有名的就是1953年的穗港象棋对抗赛之后,两个人在广州文化公园办的十局对决,那时候广州城简直是万人空巷,文化公园的广场挤了上千人,连旁边的凤凰木树杈上都爬满了半大的孩子,每场的棋谱第二天都会登在《羊城晚报》的副刊上,卖报的小孩喊“陈杨对局新棋谱咯”,报纸十分钟就能抢光,我父亲当年在广州轧钢厂当工人,说他们厂有个同事,为了占前排的位置,每天提前半小时下班跑过去,把刚领的半个月工资挤丢了都没察觉,最后还是同厂的棋友在广场凳子底下捡到给他送回去的,他拿到工资第一反应是先买了两本油印的棋谱,说“丢钱没关系,错过这十局棋我得后悔一辈子”。 那次十局赛下到第九局,两个人还是各胜两局平四局,第九局整整下了四个半小时,最后还是平局,第十局下到中局的时候,陈松顺本来有个弃马绝杀的机会,在场的老棋迷都看出来了,结果他故意走了个兑车的招,最后双方握手言和,十局战平,后来有人私底下问陈松顺为什么放着赢的机会不赢,他笑了笑说:“老杨接下来要去参加第一届全国象棋赛,我要是赢了他,影响他心态怎么办?再说我们俩谁赢谁输有什么要紧,让棋迷们看过瘾就够了。” 后来杨官璘去参加全国赛拿了冠军,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拎着两斤米酒找陈松顺,说“这个冠军有你一半功劳”,两个人对着一盘残棋喝了一整夜,后来杨官璘编《弈林新编》,陈松顺帮着校了三遍棋谱,连一个边角变招的疏漏都给揪了出来,两个人为了一个卒的走法争了一下午,最后杨官璘拍着大腿说“还是你想的周到”,转头就把棋谱改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界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什么“独孤求败”,是这种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两个人既是对手更是知己,拼的时候全力拼,该让路的时候心甘情愿让路,这种格局,比多少冠军头衔都值钱。
转身做园丁:把象棋种进普通人的生活里
上世纪60年代之后,陈松顺就基本不参加专业赛事了,转头做了两件事:一是当象棋裁判,二是推广群众象棋,他是新中国第一批国际象棋裁判,执裁过几十次全国性赛事,从来没出过一次错,1987年全运会象棋赛上,有个年轻棋手因为对手违规提和闹情绪,当场就要扔棋子退赛,陈松顺走过去先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凉茶,然后坐在棋盘边一步步复盘,先明确判了违规的棋手负,然后转头跟那个闹情绪的年轻棋手说:“他违规是他的错,你要是就这么摔棋子走了,输的就不是棋,是你自己的气度,下棋先学做人,这句话你得记一辈子。”后来那个年轻棋手成了象棋特级大师,每次出席活动提到自己的职业生涯,第一个感谢的就是陈松顺。 但我觉得陈松顺这辈子做的最了不起的事,不是执裁了多少大赛,而是把象棋从专业赛场拉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八十年代的时候,他每个周末都在广州文化公园开免费的象棋讲座,不管你是白发苍苍的老头,还是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只要来听他都欢迎,从来没有一点“大师”的架子,有个现在在广东棋队当青年教练的朋友跟我说,他小时候三年级的时候,自己对着棋谱想了个“弃炮打士”的怪招,拿着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棋谱去找陈松顺问,当时陈松顺正要去开研讨会,愣是蹲在公园的台阶上跟他聊了二十多分钟,给他改了三个变招,还给他留了自己家的地址,说“以后有不懂的随时来家里找我”,他说那时候他手里攥着陈松顺给他改的棋谱,觉得比拿了三好学生奖状还骄傲。 九十年代的时候,陈松顺去肇庆山区的小学推广象棋,当时那个学校连个像样的棋盘都没有,孩子们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下棋,陈松顺看完当时就红了眼,回去之后自己掏腰包买了100副象棋、20个木质棋盘,带着弟子在学校住了一个礼拜,每天给孩子们上象棋课,临走的时候跟校长说:“别觉得象棋是不务正业,下好棋的孩子,做事懂规划、遇事懂变通,将来走到哪都不会差。”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见过太多所谓的“行业泰斗”,张口闭口都是“高端赛事”“商业价值”,恨不得把自己从事的项目捧成普通人碰不起的贵族运动,但是陈松顺这样的人不一样,他知道象棋的根就在民间,就在村口的大榕树下,就在公园的石桌子上,就在普通老百姓的茶余饭后里,没有这些普通的爱好者,再厉害的大师也只是无源之水,他这一辈子,其实就是在做一件事:让更多普通人能摸得到象棋、喜欢下象棋,这件事看起来没有拿冠军那么风光,但是对整个行业的价值,比十个冠军都大。
百年棋魂:楚河汉界里的人生道理
陈松顺90多岁的时候,脑子还特别清楚,每天都要摆几盘棋,有次晚辈给他带了最新的全国象棋大赛的棋谱,他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小时,就指着其中一步说“这里走得不对,要是改走卒七进一,后面至少多三个胜机”,后来那个参赛的特级大师看到陈松顺的点评,专门上门请教,说自己当时复盘了三次都没发现这个问题,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晚年的时候经常跟晚辈说两句话,一句是“下棋留三分余地,不要把人逼到绝路,你把别人的路堵死了,自己的路也就窄了”,另一句是“赢了别骄傲,输了别耍赖,棋品比棋力重要一万倍”,这两句话看起来是讲下棋,其实是讲做人,他自己也是这么做的:年轻的时候赢了棋从来不会奚落对手,还会主动给对方拆解招法;有名了之后从来不会端架子,谁来问棋都耐心教;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争过什么头衔荣誉,大家叫他一声“陈老师”,他就比什么都开心。 2015年,95岁的陈松顺去世,广州文化公园自发给他办了悼念棋会,上千个棋迷带着棋盘过来,在广场上摆了几百盘棋,大家一边下棋一边聊陈松顺的往事,没有哭哭啼啼的场面,反倒像一场热热闹闹的聚会,我想这应该是他最想看到的场景:他爱了一辈子的象棋,最后成了连接所有人的纽带,这就够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也见过太多默默深耕的基层从业者,陈松顺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体育行业的魂,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故事,没有拿过奥运会金牌,甚至很多年轻的象棋爱好者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用一辈子的时间,把一件小事做到了极致:年轻的时候靠实力打出名号,有名气之后愿意俯身给普通人铺路,一辈子光明磊落,对得起自己热爱的事业,也对得起所有信任他的人。 楚河汉界只有三尺宽,但是陈松顺的人生,比这棋盘宽得多,我们现在总说要传承体育精神,其实不需要喊什么宏大的口号,多几个陈松顺这样的人,多几个愿意把自己热爱的东西分享给普通人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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