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沿着加州1号公路自驾,我原本是冲着约翰·斯坦贝克的故居去的萨利纳斯——毕竟这个以“生菜之都”闻名的农业小镇,是《愤怒的葡萄》作者的出生地,文学标签远比体育标签显眼得多,可我在小镇待了3天,最后塞满我相册的不是斯坦贝克故居的旧打字机,而是沙滩上晒得黢黑的少年、沾着农场泥点的冲浪板、还有一群普通人在浪里笑到眯起眼睛的脸,也是那次旅行让我突然明白:我们聊了太久“更高更快更强”的竞技神话,却常常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样子,本来就是属于普通人的快乐。
被冲浪接住的小镇少年
萨利纳斯的沙滩离市中心开车不过15分钟,我到的那天刚好赶上当地一年一度的业余冲浪公开赛,没有直播镜头,没有商业赞助的巨型广告牌,沙滩边上支着几个野营帐篷,折叠桌上堆着居民自发捐的柠檬水和曲奇饼,裁判就是当地几个打了半辈子浪的老玩家,第一名的奖品是一张本地餐厅的50美元代金券,还有一块用回收冲浪板做的奖牌。 我在候赛区认识了17岁的卢卡斯,他脚上的帆布鞋还沾着深褐色的泥点,手里攥着半块吃了一半的墨西哥卷饼,冲浪板边缘有好几处修补过的痕迹,他说早上五点就起来帮爸妈在农场收了半亩生菜,赶在九点比赛前冲了个澡就来了,卢卡斯是墨西哥移民后代,爸妈都是当地农场的工人,全家挤在小镇边缘的出租屋里,两年前他差点辍学,那时候他觉得读书没用,放学就跟着镇上的闲散少年在街上晃,甚至差点被拉进当地的小帮派。 改变他的是镇上的“浪星公益冲浪营”,主办人是萨利纳斯本土走出去的职业冲浪选手何塞·萨利纳斯,何塞自己就是农场工人的孩子,小时候买不起冲浪板,捡游客扔的断板自己粘补着学,后来打进了职业冲浪巡回赛,攒了点钱就回到家乡办了这个免费冲浪营,给低收入家庭的孩子提供装备和教学,到今年已经12年了。 “我第一次站在冲浪板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卢卡斯啃了一口卷饼,眼睛亮得像盛着太平洋的阳光,“我之前总觉得我的人生就定了,像我爸妈一样种一辈子菜,或者在镇上的超市打一辈子工,但是站在浪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原来我也能做成点什么。”现在的卢卡斯已经是冲浪营的助教,每周会抽两个下午教更小的孩子站板,他的目标是明年冲进全美业余冲浪赛U18组的前20,之后考社区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留在冲浪营当老师。 我看着他冲进浪里的背影,突然想起之前在国内做体育调研的时候,很多三四线城市的家长跟我说“体育是有钱人玩的,我们家孩子没那个天赋也没那个钱”,可卢卡斯的冲浪板是别人捐的二手板,上课是免费的,他每天练冲浪的时间都是从帮家里干活、写作业的间隙挤出来的,他不需要成为职业选手拿百万年薪,只要冲浪能让他找到生活的方向,这就已经是体育最好的意义了。
42岁单亲妈妈的“浪尖疗愈”
这次比赛里还有个让我印象特别深的选手,42岁的玛丽,她是当地超市的收银员,也是两个孩子的单亲妈妈,这次报的是女子中年组的比赛,最后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她抱着两个孩子哭了,那枚用旧冲浪板做的奖牌,她后来一直放在超市收银台的抽屉里,遇到熟客就掏出来晃一晃:“你看,我40岁才学冲浪,都能拿奖,你想做什么事别害怕晚。” 玛丽学冲浪的原因说起来有点心酸,3年前她和家暴的前夫离婚,带着两个孩子搬去萨利纳斯,那时候她重度抑郁,每天下班之后把孩子哄睡了就坐在阳台上哭,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烂透了,有次她接孩子放学,看到冲浪营在发免费成人体验课的传单,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 “第一次站在板上的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玛丽后来带我去她工作的超市买水,一边扫条码一边跟我说,“之前的39年我好像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活过,小时候听爸妈的,结婚了听前夫的,每天要想孩子的学费、房租、生活费,我早就忘了‘掌控自己’是什么感觉,但是站在浪上的那一刻,我只需要想着怎么保持平衡,怎么跟着浪走,那些糟心事暂时都消失了,我就是我自己,不是谁的妈妈,不是谁的前妻,我就是我。” 现在玛丽每周三和周六的晚上都会去冲浪,有时候下班晚,她就带着头灯去,浪映着月光亮闪闪的,她说那种时候整个人都特别平静,她还拉着超市里的三个同事一起报了冲浪课,几个中年女人每周凑在一起讨论哪个牌子的防晒霜防水,最近又学会了什么新动作,日子过得比之前亮堂多了。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有人在评论区问“普通人练体育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可玛丽的例子给了我最好的答案: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奖牌、赚大钱这一个用处,它能把你从生活的泥沼里拉出来,能给你重新站起来的勇气,能让你在一地鸡毛的日子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这些价值,比任何金牌都贵重。
体育的根,本来就长在社区里
在萨利纳斯待的那三天,我最触动的不是谁的浪冲得有多好,而是整个小镇对这项运动的氛围:农场主每年会给冲浪营捐10万美元,用来买新的装备和给参加比赛的孩子补贴路费;超市会免费给冲浪营的活动提供水和食物;当地的修车行给装冲浪板架的车主打五折;甚至小镇上的小学,每周都会有半天的冲浪课,校车直接把孩子拉到沙滩上。 72岁的吉姆是退休的高中老师,现在是冲浪营的志愿者,每天坐在沙滩上给孩子们看东西,冲浪活动结束之后就带着大家捡沙滩上的垃圾,他跟我说,年轻的时候萨利纳斯根本没人冲浪,大家都觉得这是旧金山、洛杉矶来的有钱人才能玩的运动,本地的工人家庭连100美元的冲浪板都买不起,现在不一样了,周末去沙滩上看,有穿着工装刚下班的农场工人,有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有头发花白的退休老人,还有坐着轮椅在沙滩上晒太阳的残疾人,大家不分身份、不分收入,见面都会打个招呼,谁冲了个好浪全沙滩的人都会鼓掌。 “很多人说体育要搞职业化、商业化,要赚大钱,没错,但是不能忘了根啊,”吉姆给我递了一瓶冰镇的柠檬水,指着沙滩上跑着的小孩说,“如果只有少数有天赋的人才能玩体育,大多数普通人都觉得体育和自己没关系,那这个行业走不远的,你看我们这里,没有人靠冲浪赚大钱,但是大家都爱冲浪,整个小镇的人都更开心了,酗酒的人少了,辍学的孩子少了,大家的身体也更好了,这才是体育最该做的事啊。” 吉姆的话给了我特别大的冲击,我之前在国内走访过不少社区的健身点,很多地方花了不少钱装了健身器材,最后都锈在那里没人用,问起原因,大家要么说“没人教不会用”,要么说“自己一个人练没意思”,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提高国民身体素质,可很多时候我们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职业联赛、奥运金牌这些“面子”上,忘了社区体育、大众体育才是整个行业的“里子”,如果每个社区都有像何塞这样的带头人,都有面向普通人的免费课程和活动氛围,谁会不愿意出门运动呢?
我离开萨利纳斯的前一天,跟着卢卡斯学了半小时冲浪,摔了七八次,最后好不容易在板上站了3秒,整个人激动得大喊,周围几个不认识的人都在给我鼓掌,那3秒的快乐,我到现在都记得,比我当年拿到十万年终奖的时候还要开心,那天傍晚我坐在沙滩上看日落,风里混着农场生菜的清香味和海水的咸味,远处卢卡斯在教几个小不点站板,玛丽和她的同事们抱着冲浪板说笑着往停车场走,整个场景安静又温暖。 我们聊了太久体育的功利意义:拿了多少金牌,创造了多少商业价值,运动员的年薪有多高,可我们很少聊体育最本真的价值:它能给普通人带来快乐,带来勇气,带来好好生活的力量,萨利纳斯没有出过奥运冠军,没有顶级的职业联赛,甚至连个像样的专业体育馆都没有,可在我心里,它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设门槛,不看身份,只要你想,你就可以跳进浪里,享受属于自己的快乐。 这两年国内的大众体育也在慢慢发展,飞盘、腰旗橄榄球、城市冲浪这些运动越来越火,我也希望未来我们能有更多像萨利纳斯这样的地方,有更多属于普通人的体育场景,毕竟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个人的生活礼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