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7年了,见过无数声嘶力竭的庆祝,听过无数振聋发聩的宣言,但是最让我忘不了的,永远是那些“不说话”的时刻,没有呐喊,没有争吵,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多波澜,但是站在那里的人,已经把所有的态度、所有的诉求、所有的不甘都明明白白摆到了所有人面前——这就是体育世界里的无声抗议,它比任何金牌都更有重量,比任何冠军发言都更能撼动人心。
领奖台的沉默:比国歌更响亮的是人的尊严
我第一次对“无声抗议”有概念,是在大学的体育史课上看到的那张黑白照片:1968年墨西哥城奥运会男子200米领奖台上,冠军汤姆·史密斯和季军约翰·卡洛斯两个黑人运动员,光着脚只穿黑袜子,低着头,戴着黑手套的拳头高高举过头顶,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站在他们中间的白人亚军、澳大利亚运动员彼得·诺曼,胸前也别着一枚和二人同款的“奥林匹克人权项目”徽章,同样沉默地站着。
后来我翻了很多史料才知道,这两个美国黑人运动员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心设计的:光脚穿黑袜子,是为了代表美国黑人族群的普遍贫困;史密斯脖子上挂的黑珠子项链,纪念那些被私刑处死、连祷告都没人做的黑人同胞;卡洛斯故意拉开运动服的拉链,是声援美国底层蓝领工人;他们举起来的黑手套,一只代表黑人的力量,一只代表黑人的团结,而本来和此事毫无关系的诺曼,在得知二人的计划后主动要求加入,他说“我也是弱势群体的一员,我站在你们这边”。
这场无声的抗议震动了全世界,也改变了三个人的命运:史密斯和卡洛斯被美国队开除,回国后收到了数不清的死亡威胁,十几年找不到稳定工作;诺曼回到澳大利亚后被奥委会彻底封杀,哪怕之后三届奥运会他的成绩都远超选拔标准,也没有获得参赛资格,直到2006年他因心脏病去世,澳大利亚官方都没有给他任何公开的认可,2012年,澳大利亚议会才正式向诺曼道歉,承认他是“澳大利亚最伟大的运动员之一”,而当年给他抬棺的,正是已经年迈的史密斯和卡洛斯。
我之前在知乎上看到有人提问:“他们把政治带到纯洁的奥运会赛场,是不是对体育的亵渎?”我在下面写了很长的回答:奥林匹克从来都不是脱离现实的象牙塔,当你所在的群体正在遭受公开的歧视、连基本的人权都得不到保障的时候,你站在全世界瞩目的领奖台上,用最温和的方式表达诉求,这不是对体育的亵渎,恰恰是对奥林匹克“和平、平等”宗旨的最好践行,那天的领奖台上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讲,但是三个沉默的人,比任何国歌都更响亮地告诉全世界:体育的前提,首先是人的尊严。
类似的时刻我在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也见过:当时15岁的俄罗斯花滑选手瓦利耶娃(被粉丝叫做“K宝”)陷入药检风波,国际奥委会公开宣布,如果她拿到奖牌,就不举办颁奖仪式,自由滑决赛那天,K宝全程没有表情,最后一个动作落地的时候,她对着镜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整场比赛结束后她没有接受任何采访,也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领奖区外面,很多人说她是政治博弈的牺牲品,但是那个没有说话的“嘘”的动作,已经说出了所有的不满:她不想成为任何人攻击的靶子,也不想被莫须有的争议定义,她只是一个想好好滑冰的15岁女孩而已。
退赛的勇气:不跑完全程也配叫“体育精神”
很多人对运动员的刻板印象是“哪怕爬也要爬到终点”,好像退赛就是懦弱、就是没有体育精神,但是我见过太多退赛的例子,恰恰是对体育精神最深的尊重。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叫陈海生的业余跑者,大家都叫他老陈,42岁,在广州开了一家五金店,跑了8年马拉松,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12分,在业余跑者里算是顶尖水平,2021年甘肃白银山地马拉松事故的时候,老陈本来也报了名,但是比赛前一天他老婆急性阑尾炎住院,他临时退赛才躲过一劫,他说那次事故里去世的21个跑者,有5个都是他认识的跑友,其中有个22岁的小伙子小郭,刚大学毕业,第一次跑山地马拉松,出发前还和老陈说“这次拿了奖金就给我妈买条金项链”,结果再也没能下山。
事故之后半年,老陈报名了黄山山地马拉松,这是白银事故之后国内第一场大型山地越野赛事,赛前领物资的时候,老陈找组委会要急救点位分布图,志愿者说“没有这个,跟着路标跑就行”,他又问沿途有没有保温点和通讯保障,对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老陈当天晚上就联系了一起报名的27个本地跑友,商量集体退赛,当时有几个跑友犹豫:“我们都训练了大半年,现在退赛太可惜了吧?”老陈说:“训练是为了健康跑步,不是为了拿命赌,我们今天退赛,不是怕了,是不想再有兄弟死在赛道上。”
第二天比赛检录的时候,老陈带着27个跑友,当着组委会的面把号码布撕了,转身就走,全程没有和工作人员吵一句话,他们把组委会安全保障不到位的问题发到了全国跑友群,当天就上了热搜,组委会迫于压力,临时增加了12个急救点位,调了两架直升机待命,还在沿途加了30个保温补给点,那次比赛最后安全结束,组委会赛后专门给老陈他们发了感谢信,说如果不是他们提出来,当天降温下雨,说不定真的会出事故。
我问老陈:“你后不后悔?毕竟准备了那么久。”老陈说:“有什么后悔的?我们跑马拉松的,最看不起的就是不尊重生命的组委会,我们不用和他们吵架,用脚投票就行,你保障不到位,我们就不跑,什么时候你改好了,我们再来。”
职业赛场里这样的例子也不少:2023年女足世界杯上,尼日利亚女足因为足协拖欠了两年的奖金和训练补贴,赛前合影的时候,所有队员都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全程不看国旗,也不唱国歌,就安安静静地站着,这场无声的抗议很快引发了国际关注,国际足联直接介入,跳过尼日利亚足协,把比赛奖金直接打到了每个队员的个人账户上,队员们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们不想闹事,我们只是想拿到我们应得的报酬,好好踢球而已。”
我一直很反感“运动员的天职就是完成比赛”这句话,当赛道连最基本的生命安全都保障不了,当你的合法权益被公开侵犯,完成比赛的意义是什么?拿命换一块奖牌?还是忍气吞声换一句“你真有体育精神”?退赛不是认输,是用最温和的方式告诉规则制定者:你们错了,我们不陪你们玩了,这种勇气,比跑完全程的奖牌更金贵。
普通人的坚持:我们的运动场不该只存在于宣传片里
很多人觉得“无声的抗议”是职业运动员的事,离我们普通人很远,但其实不是,我们每个普通的运动爱好者,都有过用沉默的方式争取权益的经历。
我家住在杭州的一个老小区,2018年小区配套建了一个半场篮球场,平时下班之后,年轻人会去打半小时球,周末有很多小孩抱着篮球瞎跑,是小区里最热闹的地方,去年年初,物业贴了通知,说小区停车位不够,要把篮球场的一半改成停车位,剩下的半块改成健身器材区,一开始我们几个常打球的业主找物业闹过,但是物业说“你们打球的才十几个人,要车位的有三十多户,少数服从多数”,业委会投票第一次也没通过。
后来我们也不闹了,想了个最笨的办法:每天下班之后,大家都拿着篮球去球场坐着,也不堵路,也不吵架,就是投投篮,打打半场,打到晚上十点就散场,小区里几个喜欢打球的小孩,每天写完作业就抱着篮球去,碰到物业的工作人员就奶声奶气地说“叔叔我想打球,我不想在马路上玩,会被车撞”,有个7岁的小男孩浩浩,他妈妈是业委会的成员,每天都拿着个小篮球在物业办公室门口拍,拍了一个礼拜,他妈妈先松了口,说“确实不该把小孩玩的地方改成停车场”。
我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占”了17天球场,后来业委会重新投票,把小区西门那块闲置了好几年的绿化带改成了停车场,篮球场保住了,现在我们还凑钱在球场边上装了几把休闲椅,那些不打球的业主平时也可以坐那晒晒太阳聊聊天,反而成了小区最受欢迎的公共区域。
我之前还关注过国内滑板爱好者的“维权”:前几年很多城市的广场都不让滑滑板,保安看到就赶,说“影响市容”“容易撞到人”,但是滑手们也没有闹,他们自发组织了“公益刷街日”,穿着统一的服装,滑的时候主动给老人小孩让路,看到路上有垃圾就顺手捡起来,碰到好奇的小孩还会免费教他们滑,后来越来越多的城市看到了滑手们的素质,现在很多城市都专门在公园划出了滑板区域,去年杭州亚运会还把滑板列为了正式比赛项目,那些曾经被赶的滑手,现在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场地。
很多人觉得“抗议”就得剑拔弩张,就得吵架闹事,但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经历告诉大家:最有力量的抗议从来都是温和的,你不用去骂谁,也不用去攻击谁,你只要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告诉所有人“我们需要这个东西”,大家都看得到,体育从来都不是什么高端的精英运动,就是普通人下班了打半小时球,小孩放学了滑会儿滑板,大爷大妈早上跳半小时广场舞,这点细碎的快乐,值得我们去争取,我们的运动场,不该只存在于拍宣传片的那几分钟里,它应该是真的能让我们放下疲惫、痛痛快快流汗的地方。
无声的背后,是我们对体育最本真的热爱
我写过很多冠军的故事,也见过无数高光的时刻,但是我始终觉得,体育最宝贵的财富从来都不是金牌榜上的数字,是史密斯高高举起的拳头,是老陈撕掉的号码布,是小区球场上坐着的那些普通人,他们没有说话,但是他们的态度比任何口号都响亮。
无声的抗议,本质上是一种温柔的坚守,它不是要摧毁什么,也不是要制造对立,它只是一种提醒:提醒所有人,体育的根,永远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人的健康,是人的尊严,是人的快乐,什么时候我们忘了这一点,把金牌、流量、利益放在了人的前面,什么时候就会有人站出来,用“不说话”的方式,把我们拉回正轨。
我始终相信,体育最动人的永远不是胜负,是这些藏在沉默里的勇气,它告诉我们,哪怕你只是一个普通的运动爱好者,哪怕你没有站在领奖台上,你也有资格为了自己的权益、为了自己热爱的运动站出来,你不需要喊多大声,只要你站在那里,就是最有力量的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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