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在杭州拱墅区朝晖二区的社区公园晃悠,远远就看见那群围着弹力带蹦跶的大爷大妈中间,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高个男人,T恤胸口当年省运会的logo都磨得看不清颜色了,还拿着个小喇叭喊:“阿姨们胳膊不用抬太高,肩颈有旧伤的到我这边来,我给你们改动作!”这个人就是陈荣权,我认识他快5年,眼看着他从当年站在省运会领奖台上举着金牌意气风发的田径小将,变成了整个朝晖街道12个社区无人不识的“陈教练”,手机里存着3000多个居民的微信,记事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几百位老人的身体旧伤、孩子的体能特点,还有年轻人凑在一起问他“下周羽毛球赛能不能多留两个名额”的诉求。
别人问他放着省队助教、私立学校体育老师这些高薪工作不做,跑到社区当一个月六千多工资的社会体育指导员后不后悔,他总是挠挠头笑:“有啥后悔的,领奖台的奖牌是我的,现在大爷大妈跟我说‘小陈我最近血压稳了’,小孩举着学校运动会的奖状跑过来找我,这都是比金牌还沉的褒奖。”
跑过省运领奖台,他却在退役时选了最“没出息”的路
陈荣权是温州人,1992年生,从小就是村里有名的“飞毛腿”,初中时候参加市里面的中学生运动会,1500米跑赢了比他大两岁的体校生,当场就被教练挖去了市体校练中长跑,2013年的浙江省运会,他一口气拿了男子1500米和5000米两个项目的金牌,当时省队抛来橄榄枝让他留队当助教,杭州好几所私立中学也找过来,开的年薪是十五万起步,还解决编制,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要选一条“光明坦途”,结果他转身就报了杭州市的基层社会体育指导员招聘,选了朝晖街道这个老小区扎堆的地方,当时他师傅气得半个月没接他电话,说他“读了这么多年体育,白练了,选了个最没出息的路”。
陈荣权说他做这个选择不是一时冲动,是2012年冬天他奶奶在家摔了一跤,高血压引发的脑梗,半边身子瘫了,医生说要是平时能坚持做点轻运动,促进血液循环,根本不会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他那段时间在医院陪床,发现来心脑血管科看病的老人,十个有八个都是平时几乎不运动,要么就是自己瞎运动:有每天天不亮就去爬山爬得膝盖积液的,有跟着网上的视频瞎练颈肩操把颈椎甩错位的,还有每天暴走十公里走得半月板磨损的。“我那时候就想,我们练体育的,拿奖牌是厉害,但是如果普通老百姓连怎么正确运动都不知道,那我们练的这些东西,价值在哪呢?”
刚到社区上班的头三个月,他是真的尝尽了被人误解的滋味,他印了传单去社区门口发,说免费给大家做体测、教健身动作,大爷大妈都躲着他走,还有人在背后议论:“哪有免费的好事,肯定是后面要卖保健品、卖健身卡的骗子。”他在社区操场摆了个咨询台,坐了三天没人理,直到第四天碰到住在三区的张桂英阿姨,捂着膝盖一瘸一拐的过来问他:“小伙子,我每天走10公里,现在膝盖疼得下不了楼,有没有办法啊?”陈荣权给张阿姨做了评估,发现她是走的姿势不对,步幅太大对膝盖冲击太强,给她改了方案:每天走40分钟就行,步幅缩小到和肩同宽,每天在家做15分钟静蹲练大腿肌肉,过了半个月张阿姨特意跑到社区找他,说膝盖疼缓解了大半,现在下楼买菜都没问题,拉着他要给他介绍对象,也就是从张阿姨这个事开始,“社区有个免费的陈教练,懂运动,人实在”的消息才慢慢传开了。
别人嫌社区体育“没钱没面”,他却把小事做进了居民心坎里
很多人觉得基层体育指导员的工作就是“凑个热闹”,组织大家跑跑步、打打球就行,陈荣权却把这份工作做成了“私人定制”级别的服务,他随身带的那个记事本,我翻过一次,第一页写着所有常住居民的运动需求台账:60岁以上老人有217人有慢性病需要定制轻运动方案,7到12岁的孩子有89个家长想让孩子练体能,20到40岁的上班族有300多个人问过有没有便宜的运动搭子群。 他最先做的是“银发健身营”,专门针对60岁以上的老人,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动作,就把八段锦改得更适合有肩颈腰腿痛的老人,还加了弹力带操、椅子瑜伽这些不用跑不用跳的项目,每次上课前他都要挨个问一遍:“今天有没有血压高的?有没有肩膀疼的?一会做动作不舒服马上喊我。”住在五区的李建国大爷,有20年的糖尿病史,之前血糖忽高忽低,连出门买菜都费劲,跟着陈荣权练了半年,现在空腹血糖稳定在6左右,每天都提前20分钟到健身点占位置,还拉着自己的老战友过来报名,他说:“我之前也报过外面的老年健身班,一节课要80块,陈教练这里免费,还比外面的教练上心,知道我膝盖有旧伤,每次都单独给我改动作,我现在身体好了,不用孩子操心,比啥都强。” 针对放学没人接的小孩,陈荣权搞了“放学一小时”公益体能课,每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在社区的操场免费带一二年级的孩子练协调性、平衡感,都是用游戏的方式:跳格子、折返跑、障碍走,既不枯燥,还能锻炼体能,去年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妈妈过来找陈荣权,说孩子平衡感特别差,经常摔跟头,医院说感统失调,外面的感统课一节课要200多,实在负担不起,陈荣权给浩浩单独做了训练计划,每次上课都额外多带他练20分钟平衡木、单脚站,三个月之后浩浩在学校的运动会上拿了立定跳远的第三名,浩浩妈妈特意送了一面锦旗过来,上面写着“良师益友,育人无形”,陈荣权把那面锦旗挂在社区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说这是他拿到的“比省运金牌还贵重的奖”。 这两年年轻人都在找“体育搭子”,陈荣权又陆续建了夜跑群、羽毛球群、飞盘群,所有的活动都是AA制,场地费大家平摊,他当免费裁判、免费教练,还每年组织两次“朝晖杯”社区联赛,去年的羽毛球赛有120多个人报名,连隔壁文晖街道、拱宸桥街道的年轻人都特意过来参加,我就是2020年加入他的夜跑群的,之前我办过两次健身卡,每次都是花了三千多,去了不到三次就不去了,一进健身房教练就围着你推销私教课,我社恐得要命,根本不敢去,进了夜跑群才发现,大家都是普通上班族,有程序员,有老师,有快递小哥,谁也不会笑话谁跑得慢,每次跑不动的时候还有人在旁边给你加油,我现在已经能跑完半马了,去年还参加了杭州马拉松的迷你马项目,这要是放在之前我想都不敢想。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陈荣权还开起了直播,每天晚上七点带大家在家做健身操,最多的时候一场直播有两千多人看,都是杭州各个社区的居民,他还自己掏钱买了100多条弹力带,给居家隔离的居民送上门,拍视频教他们怎么在家练下肢力量,那段时间他的微信步数每天都有两万多,不是在送弹力带的路上,就是在回居民的健身咨询消息。
做了8年“社区体育人”,才懂大众健身最缺的不是场馆,是“领路人”
现在大家都在说“健身难”:场馆贵,私教课贵,没时间,没精力,但是陈荣权做了8年基层体育工作,他说大众健身最缺的根本不是场馆,也不是钱,是愿意拉你一把的“领路人”。“很多人不是不想运动,是不敢迈出第一步,怕自己动作错了被人笑,怕练错了受伤,怕办了卡被坑,我做的事情说白了就是帮大家迈这第一步:你不会练我教你,你找不到伴我给你组群,你没钱去健身房我带你在公园练,运动本身就不该是花钱才能做的事,更不该是少数人的专利。” 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现在我们聊起体育,动不动就是奥运会冠军拿了多少金牌,职业联赛的转会费有多高,健身博主的身材有多好,好像体育就等于“专业”“烧钱”“高标准”,但实际上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让普通人获得更健康的身体,更快乐的生活,现在的商业健身行业都盯着有消费能力的年轻人,一节课私教课卖三四百,一张年卡卖几千块,但是那些退休金不高的老人,那些普通的工薪阶层,那些没有消费能力的孩子,其实才是最需要体育服务的群体,而陈荣权这样的基层体育指导员,就是填补这个空白的人。 陈荣权现在每个月到手的工资六千多,比他当年去私立学校当老师的同学少了一半都不止,但是他从来没动过换工作的念头,他的手机壳是社区的阿姨给他绣的,上面写着“陈教练最棒”,他的办公桌抽屉里塞满了大爷大妈给他塞的橘子、煮的鸡蛋,还有小孩给他画的画,他今年刚考上了社会体育指导的中级职称,还开了个抖音账号,发一些普通人能跟着练的健身小视频:上班族久坐怎么放松肩颈,老人在家怎么练平衡防摔倒,学生党怎么在宿舍练体能,现在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每天都有全国各地的网友给他发私信问问题,他只要有空就会一一回复。 前几天省体育局的人过来调研,要把他的“社区体育服务模式”在全省推广,记者问他有没有什么目标,他说他没什么大的目标,就想接下来在社区建一个“健身共享站”,把居民家里闲置的哑铃、瑜伽垫、弹力带这些健身器材收过来,消毒之后免费给大家用,再搞个“健身积分制”,大家参加运动就可以攒积分,换洗衣液、米面油这些生活用品,鼓励更多的人动起来。“我当年练体育的时候,教练说体育是更高更快更强,现在我觉得,体育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是更多的人参与,更健康的身体,更快乐的生活,我没拿过奥运冠军,但是我能让我管的这几个社区的老百姓,都能学会正确运动,少生病,少受罪,我就觉得我这工作做得值。”
那天傍晚我在公园待了一个多小时,眼看着天慢慢黑下来,陈荣权带着大家做完了操,大爷大妈围着他问这问那,小孩拽着他的衣角要和他玩捉迷藏,几个年轻人过来跟他商量下周羽毛球赛的赛程,他的脸上汗津津的,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远处的路灯亮起来,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是放松又开心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它不是领奖台上的闪光灯,不是健身房里昂贵的私教课,不是社交媒体上让人焦虑的身材标准,是大爷大妈稳定的血压,是小孩跑跳时不摔跤的平衡感,是上班族跑两圈之后释放掉的工作压力,是邻里之间因为运动熟络起来的烟火气。 陈荣权常说:“体育不是少数人的奖牌,是普通人的生活标配。”我想,我们的国家之所以要大力推广全民健身,就是因为有无数个陈荣权这样的人,愿意扎根在最基层,把体育的温度送到每一个普通人身边,他们没有站在领奖台上,却是全民健身真正的“隐形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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