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成都新华公园的露天篮球场找朋友打球,刚走到场边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哨响,穿灰色裁判服的男人晒得黢黑,手腕上的护腕磨得起了球,哨子挂绳已经被汗浸得发旧,他举着手势清晰地报出犯规号码,原本吵吵嚷嚷的两队球员瞬间安静下来,服气得很,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被一群半大的小孩围着要签名,还有拎着保温杯的中年大叔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笑着拍他肩膀:“雷裁判今天吹得公道,我们输也输得服气。”
这个男人就是雷航,如果你常泡成都的野球场,大概率听过他的名字,不是什么职业球员,也没拿过国家级的裁判奖项,可在成都草根篮球圈里,他的名气比不少CBA球员还响。
被裁判“坑”了三次之后,他自己考了裁判证
10年前的雷航,和现在完全是两个样子,2013年他刚从四川本地的二本院校毕业,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常态,每周唯一的放松就是周末约着同事去野球场打两个小时半场,那时候成都的民间篮球赛刚兴起,没什么规范,临时找的裁判大多是主办方的朋友,懂点规则就敢上场,偏哨、漏哨是常事,打一次比赛吵三次架都算少的。
雷航说他下定决心考裁判证,是连着三次被“坑”之后的事,第一次是公司内部篮球赛,决赛最后10秒他突破上篮被对面打手,临时凑的裁判愣是没看见,他们队1分惜败,队友气不过和对方推搡起来,最后两个人赔了对方五千多的医药费,好好的篮球赛变成了团建事故,第二次是他报名参加成都本地的民间业余联赛,八强赛对面的赞助商是主办方的合作伙伴,裁判明着偏哨,对面走步、打手全当看不见,他们队最后输了3分,下场的时候雷航把球衣摔在地上,气得半天说不出话,第三次更憋屈,他和朋友去外地打交流赛,对方的裁判是主队的教练,最后一分钟吹了他一个莫须有的技术犯规,直接把他们送出局。
“那时候我天天在球友群里骂裁判,骂到后来我朋友说,你这么懂规则,你自己去考个证当裁判啊?”雷航说,那天晚上他回家就搜了篮球裁判证的报考要求,第二天就报了名。
考证那段日子现在说起来还像在昨天:他把《篮球规则手册》揣在包里,通勤路上坐地铁就掏出来背,手机壳后面印着走步、侵人犯规的判定标准,吃饭的时候刷的全是CBA裁判的判罚分析视频,周末别人在家睡懒觉,他主动去青少年篮球比赛当免费边裁,冬天场馆里没暖气,他站三个小时脚冻得没知觉,回去的时候鞋都脱不下来;夏天露天场晒得人掉皮,他脖子上的晒伤蜕了三层皮,养了大半年才白回来。
考国家二级裁判证那天,他是整个考场里唯一一个非体育专业的考生,实操考核的时候他的手势标准到考官都问他:“你是不是专业队下来的?”拿到证那天他在朋友圈发了张和证书的合影,配文只有一句话:“以后我吹的场,没人能被黑。”
他吹了800场野球赛,口袋里永远装着三颗糖和两张创可贴
雷航吹比赛和别的裁判不一样,我见过不少职业裁判吹民间赛,脸冷得像冰,一有争执就掏技术犯规,可雷航的裁判服口袋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三颗橘子硬糖、两张创可贴、一小瓶云南白药喷雾。
“野球场的人打球,都是来寻开心的,不是来听你训的。”雷航说他吹了800多场比赛,很少掏T(技术犯规),最会的是“和稀泥”,去年夏天他吹一场社区篮球赛,两个队因为一个出界球吵得面红耳赤,撸起袖子就要动手,雷航直接站到两队中间,把哨子一摘说:“你们要是想打,先打我,我是裁判,球的问题我负责,场边有监控,我们现在就去看,要是我吹错了,我给你们所有人鞠躬道歉,要是我吹对了,谁再闹事,以后就别来我吹的场子打球。”后来调出监控,确实是雷航判的没错,两个队的队长当天赛后就拉着他喝冰粉,现在还成了经常约球的朋友。
口袋里的糖是给小孩准备的,他经常吹少儿篮球比赛,七八岁的小朋友输了球就站在场边哭,他每次都会掏个糖递过去,蹲下来和小孩说:“你刚才那个上篮比我16岁的时候帅多了,输一次怕啥,下次赢回来就是了。”创可贴和云南白药是给打球的普通人准备的,去年有个高二的小孩来打业余赛,上篮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扭了脚,肿得像个馒头,雷航当场给他喷了药,骑自己的电动车把小孩送到医院,挂号拍片全是他垫的钱,后来小孩妈妈要给他红包,他直接推了回去:“我小时候打球扭脚,坐在场边半小时没人敢扶,这点事不算啥。”
去年有个商业赛的主办方找他吹决赛,私下塞给他2000块红包,暗示他多偏向赞助方的队伍,雷航当天就把红包退了回去,和主办方说:“我吹了这么多年比赛,最值钱的就是我这哨子公道,你要是要偏哨,找别人去,这钱我赚不了。”那天他吹决赛,最后赞助方的队伍输了2分,主办方的脸全程黑着,可下场的时候两队的球员都过来和他握手,说“雷裁判今天吹得没毛病”。
我那时候和他聊过这事,问他会不会觉得可惜,毕竟2000块差不多是他吹三场普通比赛的钱,雷航晃了晃手里磨得发白的哨子说:“民间裁判吹的哪里是比赛啊,吹的是普通人对打球的信心,你今天偏哨黑了人家的赢球,人家下次可能就再也不想来打球了,我这哨子歪一次,就寒了一群人的心,这比少赚几千块亏多了。”
我特别认同他这话,我们总说专业赛事的裁判是赛场的法官,可基层的民间裁判,其实是普通人接触体育的第一道门,你吹得公道、有人情味,大家才愿意放下顾虑上场打球,不然野球场永远是吵架、打架的代名词,谁还敢来?
他建了个免费的篮球群,3000个球友在这里找到了“组织”
2019年的时候,雷航建了个叫“成都野球搭子”的微信群,一开始群里只有几十个经常一起打球的朋友,没想到四年过去,群已经扩张到了5个,一共3000多人,里面有学生、有程序员、有外卖小哥、有退休的大爷,甚至还有不少以前不敢上野球场的女生。
雷航的群有几个规矩:第一,不许嘲笑新手,技术差没关系,没人会喷你;第二,专门设“新手场”和“女子专场”,新手不会被大佬虐,女生不用怕被男生笑话;第三,每周组织的免费半场赛,AA场地费,绝不赚大家一分钱。
群里的外卖小哥张军我认识,两年前他刚进群的时候,每天送完外卖就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不敢上场,雷航发现他之后,每次组织比赛都主动喊他:“张军,缺个后卫,上来凑个数。”一开始张军打得差,传错球、投不进,雷航就在旁边喊“没事,好球”,现在张军已经是群里的主力后卫,去年还跟着群里的队参加成都民间联赛,拿了亚军,上次吃饭的时候张军和我说:“以前我觉得我就是个送外卖的,穿得脏兮兮的,不配和人家坐办公室的、上学的一起打球,雷哥和我说,打球不分身份,只要热爱就有资格上场,现在我每天送完外卖打两个小时球,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比在家躺着刷手机爽多了。”
还有58岁的王大爷,以前有高血压,医生让他多运动,他打了半年乒乓球觉得没意思,偶然进了雷航的群,现在每周都来打两次半场,血压现在稳定得很,三分球投得比好多年轻人还准,王大爷说:“以前我以为篮球是年轻人玩的,雷航专门给我们这些老年人组了个‘老年队’,不拼身体就投投篮,现在我每天最盼的就是周末出来打球。”
最让我意外的是群里的女子专场,现在已经有200多个女生了,女生小楠和我说,以前她去野球场打球,总有男生阴阳怪气“女生打什么篮球,回家跳皮筋去”,后来她进了雷航的群,专门的女子专场全是水平差不多的姐妹,雷航还免费给她们教基础动作,现在小楠已经是成都民间女子联赛的球员,去年还拿了赛区的MVP,她专门给雷航送了个定制的哨子,上面刻着“雷哥,谢谢你让我敢打球”。
我常觉得,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全民健身”,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场馆,也不需要什么奥运冠军来当教练,缺的就是雷航这样的人:愿意花时间给普通人搭个台子,不看身份不看水平,只要你想玩,就能上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和自信啊。
他辞了2万月薪的工作,专职做“民间体育摆渡人”
去年雷航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辞掉了互联网公司月薪2万的运营工作,专职做草根篮球推广,那时候他刚好赶上公司裁员,拿了N+1的补偿金,身边的朋友都劝他趁着行情好找下家,说“你一个非体育专业的,搞野球能赚几个钱,别瞎折腾”。
雷航说他不是一时冲动:“我以前上班的时候,每天对着电脑12个小时,胖了30斤,高血压都出来了,头发掉得快秃了,每天醒过来都觉得没意思,但是我只要一站在球场上吹哨,或者看着群里的人打球打得开开心心的,我就觉得浑身有劲。”
现在他的收入其实比以前少了不少:每个月吹十几场商业赛,出场费一场300到500,偶尔给少儿篮球俱乐部做裁判培训,一个月加起来赚一万出头,比以前上班少了近一半,可他整个人的状态好了不止一点,体重掉了20斤,以前的高血压现在都正常了,每天在球场上跑几个小时都不觉得累。
他现在还在做一个“草根篮球计划”,每个月抽两天时间去成都周边的乡村中学,给那里的小孩免费上篮球课,送篮球、球衣和球鞋,上个月他去资阳的一个乡村中学,有个12岁的小孩之前从来没摸过篮球,第一次上篮投进之后,蹦得比篮筐还高,拉着雷航的手说:“叔叔,我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雷航说那天他开车回成都的路上,想起那个小孩的笑脸,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我之前问过雷航,以后打算干嘛,有没有想过做成多大的生意,他挠挠头笑:“没想那么远,就想多吹几场公道的比赛,多组织几场免费的球赛,让那些喜欢打球的人,不用蹲在球场边不敢上场,让那些从来没碰过篮球的小孩,也能感受一下投进第一个球的开心。”
其实我们聊体育的时候,总习惯把它和金牌、荣誉、商业价值绑定在一起,可很少有人记得,体育最开始的样子,就是一群普通人因为热爱聚在一起,跑一跑跳一跳,出一身汗,开心得不得了,雷航不是什么体育明星,也没拿过什么了不起的奖项,可他就是我们身边最珍贵的那种体育人:他用10年的时间,把自己的热爱变成了3000个普通人的快乐,用一个哨子、一个微信群,给普通人搭起了离体育最近的台子。
我总觉得,我们的身边多几个雷航这样的人,“全民健身”就永远不会是一句口号,它会是每个周末野球场上的汗水,是小孩投进第一个球的笑脸,是外卖小哥打完球之后满足的表情,是每个普通人在运动里找到的那份属于自己的自信和快乐,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