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中日足球的最初记忆,停留在2004年北京夏夜的客厅里，那时候我刚上小学三年级，连越位规则都搞不懂，却被我爸按在沙发上陪他看亚洲杯决赛——对阵的两边，恰好是中国和日本，我爸那天特意提前半小时冰好了啤酒，阳台角落里甚至藏了一挂过年剩的鞭炮，说只要赢了就下楼放，我至今记得第66分钟那个争议手球：日本队中田浩二用胳膊把球撞进了中国队球门，裁判判罚有效，我爸手里攥着的啤酒瓶“咔哒”一声被捏出了裂纹，泡沫顺着指缝流了一裤子，最后1:3的比分出来的时候，他直接把装着煮花生的搪瓷盘摔在了地上，楼下的邻居以为我们家打架，还特意上来敲门劝和。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足球能让平时脾气温和的老爸气成那样，也是我第一次对“中日足球”这五个字，有了具象的情绪。
一胜难求的背后，是两代球迷的意难平
现在很多年轻球迷不知道,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男足踢日本根本不需要“动员”，赢球才是常态，我爸说1987年奥运会预选赛，中国队客场对阵日本，柳海光和唐尧东连进两球2:0拿下比赛，锁定了奥运会入场券，当时他正在上大学，整个宿舍楼的男生敲着脸盆在走廊里跑，把暖壶塞都扔到了楼下，那时候谁能想到，后来国足会陷入二十多年赢不了日本的尴尬？
转折点出现在90年代：1993年日本启动J联赛，同步推出“足球百年计划”，从青训到校园联赛再到职业体系，一步一个脚印地搭框架；而我们的甲A联赛热了没几年，就陷入了假球、黑哨的泥潭，基层青训体系几乎崩盘，人才断档的隐患直到现在都没完全补上，从1998年东亚四强赛中国队2:0赢下日本之后，整整25年，中国成年男足再也没在正式比赛中赢过日本队，从最开始的惜败，到后来的场面全面落于下风，甚至出现过青年队0:7输球的惨烈比分，“中日对决”慢慢从“家门口的荣誉战”，变成了很多球迷不敢看又忍不住看的“心结”。
我大学同学阿凯就是典型的“中日比赛PTSD患者”，2022年世预赛十二强赛中日首回合，他那天刚好要赶项目上线，不敢在办公室看直播，就蹲在消防通道里用流量偷偷看，全场中国队连一脚射正都没有，最后被日本队的大迫勇也顶进了一个头球，0:1输了比赛，他气得把刚买的38块钱海盐奶绿直接扔在了垃圾桶里，结果被路过的总监抓了个正着，扣了当月500块的全勤奖，后来我们撸串的时候他自嘲：“我赛前就知道赢不了，日本队那时候刚在世界杯赢了德国，比我们强好几个档次，但你说怪不怪，开场奏国歌的时候我还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总想着万一呢？万一就爆冷了呢？”
这就是中国球迷最真实的心态：明明赛前已经做好了输球的心理建设，明明对双方的实力差距门儿清，但只要站在场上的是中国队，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输了之后骂得比谁都狠，说下次再也不看了，可等下一次中日对决的赛程出来，还是会提前定好闹钟，守在屏幕前。
日本足球的崛起，从来不是“天赋碾压”的神话
网上总有一种言论,说“中国人就是不适合踢足球”，每次中日比赛输了，就有人拿“人种优势”说事，说黄种人里日本人就是最适合踢球的，我一直觉得这种话特别可笑：日本足球的崛起，从来和天赋没关系，就是人家踏踏实实熬了30年熬出来的结果。
2019年我去东京出差,周末在新宿附近的社区公园闲逛，看到至少四个不同年龄段的少儿足球班在同时训练，最小的一批孩子才四五岁，穿着统一的球衣，跟着教练做折返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拍一拍裤子接着跑，旁边陪孩子的家长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小本子记训练要点，比教练还认真，我跟旁边一个陪孙子训练的老爷子聊天，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是日本企业队的球员，现在每周都要带7岁的孙子来练3次球，整个东京都像这样的免费社区足球场有200多个，只要提前预约就能用，“我们从1993年开始搞青训，从小学联赛到高中联赛再到职业梯队，每一步都没急过，搞了30年才出现在的成绩，不是很正常吗？”
后来我查了数据,日本足协的注册球员超过100万，其中18岁以下的青少年球员就有70多万，而我们中国的注册青少年球员，峰值也才不到10万，这中间的差距，根本不是什么“人种问题”，是从根上的足球人口差距，我表哥家的孩子小宇，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被区体校的足球教练看中，说孩子爆发力好、球感佳，是个踢前锋的好苗子，想让他进体校梯队培养，结果我表哥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跟我说：“踢足球能有什么出路？万一踢不出来，学习也耽误了，以后连个大学都考不上，喝西北风去？”最后小宇现在上初二，平时唯一的足球活动就是放学之后跟同学在小区里踢半小时野球，以前的教练见了他都忍不住可惜。
你看,这就是我们过去几十年的现实：大部分家长根本不愿意让孩子走足球这条路，青训的苗子从源头就少，怎么可能跟日本比？我一直觉得，我们没必要神话日本足球，他们的路径没有任何不可复制的地方，就是沉下心来搞青训、搞校园联赛、给普通人接触足球的机会，仅此而已，我们之前走了太多弯路：一会儿学巴西，一会儿学意大利，一会儿搞金元足球，一会儿急着出成绩，回头一看，最基础的青训体系都没搭稳，怎么可能不输？
骂归骂，我们总不能永远站在原地等
每次中日比赛输了,网上到处都是“中国足球赶紧解散”的言论，我特别理解大家的愤怒，但我从来不同意这种说法，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是14亿人最朴素的精神需求，我们可以骂国家队踢得烂，可以骂足协的政策离谱，但不能把所有为中国足球做事的人一棍子打死，更不能浇灭那些喜欢踢球的孩子的热情。
去年我去工体看国安对阵山东泰山的比赛,旁边坐了一对父子，小孩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穿着张玉宁的10号球衣，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两边所有首发球员的名字和号码，进攻的时候喊得比谁都响，防守的时候紧张得攥着他爸的手直冒汗，我跟他爸聊天，他爸说孩子从6岁就开始练球，现在是校队的前锋，每周都要带他来看一次中超，“我不指望他以后能踢职业，只要他喜欢，能锻炼身体就行，真要是有天赋，我也愿意送他去走职业路，现在环境比以前好多了不是吗？”
确实,这几年我们能肉眼可见地看到足球环境在变好：中超的上座率越来越高，很多场次的票开卖几分钟就售罄；全国越来越多的小学开了足球课，校园足球联赛的参赛规模一年比一年大；去年的U20亚洲杯上，我们的国青队跟日本国青踢得有来有回，最后只是1:2小负，甚至最后时刻还有扳平甚至绝杀的机会，我那天在屏幕前看，真的有了一种“终于看到希望”的感觉。
去年我在兰州做公益活动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李指导的青训教练，他以前是中甲球队的边缘球员，退役之后没留在大城市赚高薪，回到老家兰州办了个免费的青训营，收的都是周边务工人员的孩子，场地是他跟社区申请的废弃操场改的，训练器材是他找以前的队友捐的，已经办了8年了，前后送出去3个孩子进了职业俱乐部的梯队，他跟我说：“网上天天骂中国足球烂，我知道烂，但总不能所有人都只骂不做吧？我带的这些孩子，可能99%都踢不上职业，但只要有一个能踢出来，能站在国家队的场上跟日本队踢，我这8年就没白忙活。”
你看,中国足球从来都不缺真正热爱它的人，缺的是耐心，是容错空间，是踏踏实实做事的环境，我们不用羡慕日本足球现在的成绩，他们花了30年才走到现在，我们如果从现在开始沉下心来补青训的课，未必不能追上来。
上周我回家吃饭,我爸还跟我说，下次国足再跟日本踢，他还是要提前买好啤酒花生，现在年纪大了，不会摔盘子了，但球还是要看的，我笑着跟他说，说不定下次就能赢呢？我爸也笑，说赢不赢的无所谓，只要踢得像那么回事，别让人骂软骨头就行。
其实对于普通球迷来说,我们对中国队的要求从来都不高：不需要你次次赢，不需要你拿世界杯，只要你在场上敢拼敢抢，只要你能让我们看到进步的希望，我们就愿意等，中日足球的对决，从来都不只是90分钟的比赛，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过去三十年走的弯路，也照出了我们未来要走的路。
不用着急,也不用气馁，慢慢来，总有一天，我们能在球场上堂堂正正地赢日本一次，我等着那一天，我爸也等着，千千万万的中国球迷，都等着。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