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北京刮着小风,我在东四环朝阳区沿海赛洛城的社区篮球场边,看见张朴蹲在地上,给一个穿粉色篮球服的小丫头系松了的鞋带,他后脑壳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运动裤膝盖处磨得发白,手边的保温桶里还装着给刚打完球的儿子准备的梨水,要是没人说,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和普通中年男人没差的人,已经在这片社区守了5年篮球联赛,手里过的孩子少说也有200个。
我和张朴认识是在2021年的社区联赛上,他既当裁判又当后勤,抱着个大喇叭满场跑,连中场休息的时候都在给场边的家长递矿泉水,那天我问他好好的银行主管不当,为啥跑来做这种又累又不赚钱的事,他擦了擦汗笑:“我断过一次韧带,才知道普通人能痛痛快快打球,有多不容易。”
曾经我以为“热爱”敌不过半次十字韧带撕裂
张朴的篮球梦从初中就开始了,那时候他住在老家属院,院子里有个破破烂烂的水泥球场,篮筐还是歪的,他每天放学抱着球泡两个小时,连作业都要在球场边的石桌上写,高中、大学、工作,篮球从来没离开过他的生活,用他的话说:“上班受了委屈,去球场打一小时,什么气都消了。”
2015年秋天的单位篮球赛,是张朴前30年人生里的高光时刻,也是滑铁卢,他当时是银行的信贷部主管,平时就爱凑着午休和同事打半场,那年系统内的联赛,他一路带着队杀进决赛,最后30秒,他们还落后2分,张朴抢下后场篮板一路冲到前场,上篮的瞬间被对面的中锋撞在膝盖侧面,他说当时听见“咔哒”一声,整个人直接摔在地上,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那个球进了,他们赢了冠军,他被抬去医院,检查结果是前十字韧带完全撕裂,半月板损伤3度,手术做完的那天晚上,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打了石膏的腿,手机里还弹着同事发来的夺冠庆祝照片,他直接把手机扣在了枕头底下。
医生跟他说,以后最好别打高强度的对抗赛了,就算康复了,再次受伤的概率也比普通人高3倍,之后的一年多,他再也没碰过篮球,以前攒的一柜子球衣,全部打包塞到了阳台的储物柜最上层,好几双限量的球鞋,朋友要他就直接送了,连以前常去的野球场,他都特意绕路走,他说那时候最怕别人问“咋不打球了”,一问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就像你喜欢了十几年的人,突然就不能见面了,你连提都不敢提。”
我特别能理解他这种感受,很多人对体育的热爱,从来不是死在天赋不够,也不是死在没时间,恰恰死在第一次和“伤病”“力不从心”撞个满怀的时候,那种“我再也没办法拥有我最爱的东西”的落差,比摔在地上的疼要疼一百倍,我们总爱说“热爱可抵岁月漫长”,可是大部分普通人的热爱,在一次意外、一句“你多大了还玩这个”、一份996的工作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凑不齐12人的联赛,我办了5年
张朴重新碰篮球是在2018年,那天他下班回家,看见家楼下的球场里,几个小孩拿着变形的皮球瞎扔,篮筐底下站着个奶奶,一个劲喊“别跑别摔着”,还有几个穿校服的初中生,凑在一起想打3v3,数来数去只有5个人,蹲在场边唉声叹气。
他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回家就翻出了自己落灰的篮球,第二天抱着球去了球场,主动问那几个初中生“加我一个,我凑数”,那是他受伤之后第一次打球,不敢跑也不敢跳,就在外线投投篮,打了半小时,出了一身汗,他说回家的时候,风刮在脸上都觉得是甜的。
那天之后他就有了个念头:为啥不能在社区办个联赛?不用啥门槛,只要想打球的都能来,既能让小孩有地方玩,也能让平时坐办公室的年轻人出来动一动。
他第一次办联赛的时候,难到什么程度?找物业要场地,物业怕有人受伤担责任,死活不同意,他自己打印了几十份安全责任书,挨家挨户找想参赛的住户签字,跟物业承诺“出了任何事我自己担”,物业才松了口,一开始招人,问了一圈只有8个人报名,连12人都凑不齐,他就改规则打3v3,两队循环打,裁判是他找以前大学的球友来免费帮忙,奖品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运动饮料和10块钱一个的定制腕带。
第一场比赛开打那天,场边站了十几个看热闹的居民,有人说“这不就是瞎玩吗”,还有人说“过不了半个月肯定黄”,可就是这个“瞎玩”的联赛,张朴办了5年。
现在他的联赛已经有16支队伍,覆盖了附近6个小区,分成年组和U12组,每年春秋两季开赛,比好多官方的赛事还热闹,去年还拉到了附近超市的赞助,冠军奖品从以前的饮料变成了定制球衣和实战球鞋,甚至还有周边的商家主动来找他投广告。
去年U12组的决赛我刚好在现场,最后3秒,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在三分线外接球,手一抖投了个空心篮,哨声刚好响,他们队赢了1分,那孩子扔下球就往张朴怀里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浩浩妈当时站在场边也哭,后来跟我说,浩浩以前有轻微的自闭症,在学校里连话都不敢跟同学说,她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把孩子送过来的,一开始浩浩连球都不敢碰,张朴就陪着他在边上拍,拍了整整一个月,才敢跟其他小孩一起打。“现在他回家都主动跟我说学校的事,上次还主动报名参加了学校的运动会,我真的谢谢张教练。”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在说“体育下沉”“全民体育”,其实根本不需要多么高大上的场馆,也不需要多么专业的赛事,只要有张朴这样的人,在自己家门口的一亩三分地,把参与的门槛拆得干干净净,告诉所有人“不管你打得好不好,只要想来就能玩”,这才是真正的体育下沉,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本来就该是普通人生活里的一部分。
别再说普通人搞体育是“不务正业”了
2019年张朴辞掉银行工作的时候,家里闹了好一阵,他爸气得把他的篮球扔出门,说“你都34了,放着年薪几十万的工作不干,去跟小孩瞎玩,你是不是脑子坏了?”身边的同事也劝他,说“搞体育是吃青春饭的,你都这个年纪了,瞎折腾什么?”
张朴没跟爸妈吵,当天把篮球捡回来,擦干净了放好,第二天照样去球场带孩子训练,他说那段时间确实难,一开始开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只有5个孩子,赚的钱连场地费都不够,他就自己掏腰包补,最穷的时候连抽了十几年的烟都戒了,每天中午回家蹭爸妈做的饭。
那时候他听得最多的话就是“打球能当饭吃吗?”“小孩打球耽误学习怎么办?”有一次一个家长找到训练场,拽着正在打球的儿子就要走,指着张朴的鼻子说“我儿子上次考试退步了10名,都是你让他打球闹的,你这就是误人子弟。”张朴没反驳,给家长道了歉,还把剩下的学费全额退了,结果半个月之后,那个家长又带着孩子回来了,不好意思地跟他说,孩子回家之后每天主动把作业写完才去打球,这次月考反而进步了20名,“以前在家就抱着平板玩,现在也愿意出门动了,还是打球好。”
张朴总跟我说,他办培训班从来没想过培养什么职业球员,“99.9%的孩子都打不上CBA,甚至连大学校队都进不了,那又怎么样?打球能教会他们输了不撒泼,赢了不炫耀,摔疼了自己爬起来,打配合的时候要想着队友,这些东西,比考100分有用多了。”
他自己的儿子今年10岁,跟着他打了3年球,去年有次U10的比赛输了,小孩蹲在场边哭,张朴就站在边上看着,没哄也没劝,等他哭够了才问:“哭够了吗?下次想赢吗?想赢就回去练,哭没用。”后来小孩每天写完作业就自己去球场练运球,练了一个月,下次比赛赢了对手10分,第一件事就是举着奖牌跑过来给张朴看。
我特别认同张朴的观点,我们的体育观太功利了,要么觉得搞体育就得拿金牌,要么就觉得普通人打球是浪费时间、不务正业,可我们恰恰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它是给普通人的一个情绪出口,是你在生活里受了委屈、遇到坎的时候,能给你托底的东西,你打一场球出一身汗,就会发现那些过不去的坎,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连跑全场的累都能扛,还有什么扛不过去的?
现在张朴的训练场里,最小的孩子才4岁,抱着比自己头还大的篮球晃悠悠地走,还有几个60多岁的退休大爷,每周都来跟他学投篮,说“年纪大了,动一动比吃什么保健品都强”,上周我走的时候,看见张朴站在场边,看着场上跑的小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跟我说,接下来想申请个公益项目,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免费做培训,还要把周边的街道都串起来,搞个更大的联赛,“我当年韧带断了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跟篮球没关系了,现在我每天待在球场上的时间比在家还多,你说这是不是塞翁失马?”
其实哪有什么塞翁失马,不过是真正热爱的人,哪怕摔得再惨,也会想着办法,离自己热爱的东西再近一点,张朴从来不是什么体育明星,他没有拿过全国冠军,也没有上百万的粉丝,他就是我们身边最普通的中年人,有房贷要还,有孩子要养,会为了场地费头疼,会为了孩子比赛赢了开心得睡不着觉,但就是这样的普通人,把体育的温度,递到了我们每一个人身边。
以前总有人问,全民体育到底该怎么做?我觉得答案很简单,多几个张朴,多几盏一直亮着的社区球场的灯,多几场不管你打得好不好都能参加的联赛,就够了,毕竟我们爱体育,从来不是为了拿多少奖,而是为了那种跑起来的时候,风都在你身后的感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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