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成都的街头随便拉个爱下棋的老头问“认不认识蒋全胜”,十有八九对方会眼睛一亮:“咋不认识?以前拿过全国奖的川军总教头嘛,去年还在人民公园跟我下过三盘,输了两盘,还请我喝了碗碧潭飘雪!”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蒋全胜这个名字,好像天生就该和象棋绑在一起,人如其名,拿过的奖项摞起来比棋盘还高,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全胜”两个字背后,藏着大半辈子的烟火气和热血劲儿。
从曹家巷的“棋疯子”到省队主力:第一份“奖品”是老棋迷给的三分钱冰棒
1963年蒋全胜出生在成都曹家巷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上世纪70年代的成都老巷,街边最热闹的就是象棋摊,几块砖头搭个板子,摆上残棋,围一圈人蹲着看,能吵吵一下午,那时候蒋全胜才上小学二年级,放学书包都不往家放,先扎到人堆里看棋,站累了就蹲,蹲麻了就坐在地上,经常看到太阳落山,他妈妈举着笤帚来喊他吃饭,人都要凑到跟前了他还盯着棋盘喊“跳马啊!跳马就赢了!”
有一次他为了看巷子里的“曹半城”和外街的棋迷下擂主赛,连期中考试都忘了去,老师找到家里,他爸爸气得要把他攒了半年的旧棋谱烧了,最后还是他哭着保证下次考试进前十,才把棋谱保住,12岁那年,他蹲在“曹半城”的棋摊边看了三个多月,终于鼓足勇气说“曹爷爷,我想跟你下一盘”,周围的大人都笑,说这小屁孩毛都没长齐,还敢跟曹半城叫板,曹半城也乐,说“我让你两马,你要是赢了,我给你买根冰棒,你要是输了,以后就别在我摊边捣乱,回家好好写作业”。
那场棋下了快一个小时,蒋全胜手心里全是汗,最后抓住曹半城的一个破绽,偷了个车,将死了老将,周围的大人都起哄,曹半城也笑,掏了三分钱给他买了根橘子冰棒,还摸着他的头说“这娃有灵气,以后能成事儿”,那根冰棒蒋全胜吃了二十多分钟,化了的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滴,他都舍不得擦,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拿的第一个“冠军奖品”,比后来拿全国冠军的奖杯还甜。
我一直觉得,所有所谓的“天才”,最初都不过是旁人眼里的“傻子”,旁人觉得蹲一下午看棋是浪费时间,他觉得比吃满汉全席还香;旁人觉得跟大人下棋赢了也没什么了不起,他把那根冰棒的味道记了一辈子,所谓的天赋,从来不是你生下来就会下棋,而是你愿意为了这盘棋,忘了吃饭忘了考试,哪怕挨揍也不想撒手,这股劲儿,才是所有体育人最珍贵的初心,后来蒋全胜16岁进了四川省队,21岁拿全国象棋大师赛的亚军,25岁成了四川象棋队的主力队员,拿遍了国内大大小小的奖项,别人都喊他“蒋全胜”,说他下棋从来没输过,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赢的棋,都是当年在巷子里蹲了几百个下午,一盘一盘磨出来的。
从“常胜将军”到“保姆教练”:比自己拿冠军更难的,是看着徒弟站在领奖台
1997年,34岁的蒋全胜从运动员岗位上退下来,成了四川象棋队的教练,那时候的四川象棋队,说难听点就是个“烂摊子”:经费少,队员青黄不接,最好的成绩就是全国团体赛第八名,很多人都跟他说“你现在功成名就了,找个闲职待着不好吗,接这个烂摊子干嘛?”蒋全胜没说话,转头就把铺盖搬到了队里的宿舍,跟队员同吃同住。
刚当教练那几年,队里经费紧张,带队员去外地比赛,连标间都住不起,就找那种20块钱一晚的招待所,几个人挤一间,被子潮得能拧出水,蒋全胜自己住最靠门口的位置,把靠里的铺位让给年纪小的队员,早上队里不给餐补,他就自己掏腰包,给每个队员买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自己就啃个馒头就开水,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郑惟桐刚进队的时候,才10岁,个子还没棋桌高,坐下来脚挨不着地,下一盘棋腿晃得厉害,蒋全胜特意找了队里的后勤师傅,给郑惟桐做了个30厘米高的木脚凳,每次出去比赛都扛在身上,比自己的棋谱还看重。
2014年,郑惟桐冲击全国象棋个人赛冠军,决赛那天蒋全胜没敢进赛场,就蹲在赛场外面的台阶上等,手里攥着个矿泉水瓶,瓶身都被捏变形了,身边的人跟他说话他都听不见,直到里面传来消息说郑惟桐赢了,他“噌”地一下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下去,眼泪顺着脸就往下掉,郑惟桐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站在领奖台上往下看,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蒋教练,他比我还哭的厉害,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拿的这个冠军,有一半是他的。”
还有2008年汶川地震的时候,队里的训练室在三楼,墙都震裂了,蒋全胜第一个冲进去,把队员的棋谱、奖杯还有那几个给小队员准备的脚凳都抱了出来,自己的胳膊被掉下来的墙皮划了个十厘米长的口子,缝了七针,他都没当回事,转头就去给队员找临时训练的地方,生怕耽误了孩子们练棋。
体育圈里一直有句老话,叫“好运动员未必是好教练”,以前我也觉得是这样,你自己会下棋,未必会教别人下棋,但蒋全胜的经历告诉我,这话不对,好教练不需要你有多厉害的技术,需要的是你肯把队员当成自己的孩子,你愿意把自己踩过的坑都给他们填平,愿意把自己的经验掰开揉碎了喂给他们,愿意在他们拿冠军的时候躲在台下哭,比自己拿奖还高兴,所谓的“传承”,从来不是嘴上说的那么简单,是你真的把别人的梦想,看得比自己的荣誉还重。
把象棋从“老头乐”搬到街头和校园:传统体育不需要端着,有人玩才有生命力
最近这几年,蒋全胜的工作重心早就不在队里的训练上了,他天天往外跑,要么去中小学给小朋友上象棋课,要么去街头摆棋摊搞比赛,很多人都说他“不务正业”,说你一个省队总教练,去跟街头老头和小屁孩下棋,太掉价了,蒋全胜从来不理这些闲话,他说“象棋本来就是从街头来的,我把它搬回街头怎么了?要是没人下象棋了,我这个总教练才是真的丢人。”
2021年,蒋全胜牵头搞了第一届“成都街头象棋争霸赛”,没有门槛,不管你是送外卖的还是开出租车的,不管你是小学生还是退休老头,只要会下棋就能来参加,冠军奖金一万块,当时队里很多人反对,说咱们搞专业赛事的,搞这种街头赛事太不正规了,蒋全胜力排众议,甚至自己掏了一部分钱当奖金,比赛那天特别热闹,来了两百多个人参赛,其中有个22岁的外卖小哥,平时送单间隙就爱蹲在街边下棋,一路杀到了半决赛,赢了队里的后备队员,全场都炸了,蒋全胜当场给小哥发了个鼓励奖,还拉着他的手说“要是你周末有空,就来队里的业余队训练,我给你留位置,食宿全免”,后来那个小哥真的去了,现在已经是成都业余象棋队的主力,去年还拿了全国业余象棋赛的亚军,现在送外卖的时候都穿着队服,骄傲得不行。
还有蒋全胜搞“象棋进校园”,免费去成都的中小学当义工老师,他给小朋友讲课从来不说什么“炮二平五”“马八进七”的术语,就给他们讲故事:“卒子过了河就不能回头,就像你们考试,考过去了就不能再改答案,所以走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将军要待在九宫格里不能乱跑,就像你们上学要遵守校规,不能随便乱跑;赢了棋不能骄傲,就像你考了一百分也不能瞧不起考六十分的同学。”很多小朋友本来觉得象棋是“老头玩的东西”,听他讲了几节课,都闹着要学象棋,现在成都已经有二十多所中小学开了象棋兴趣班,都是蒋全胜牵头搞的。
去年他还开了个抖音账号,让队里的小队员教他直播,直播的时候就跟网友下棋,还教网友入门技巧,每次直播都发福袋,福袋就是他自己手写的象棋入门小册子,现在账号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很多网友都喊他“蒋爷爷”,还有外地的网友专门跑到成都,就为了跟他下一盘棋。
我一直觉得,很多传统体育项目现在总愁“没人看”“没人玩”,真的不是项目本身不好,是做推广的人太端着了,总觉得自己的项目是“高雅运动”“非遗项目”,要放在高大上的场馆里,要专业人士才能玩,普通人碰都碰不得,那当然没人愿意了解,你看蒋全胜做的,把棋摊摆到街头,把象棋课开到小学课堂,把下棋的视频发到网上,让送外卖的小哥能跟专业队员同台竞技,让小朋友觉得象棋是有意思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推广,传统体育的生命力从来不在奖杯陈列室里,在街头巷尾的烟火气里,在每个普通人愿意坐下来下一盘棋的热情里。
“全胜”从来不是赢所有人:最好的胜利,是把快乐传给更多人
去年蒋全胜过60大寿,徒弟们凑了几万块钱,给他买了个纯金的棋盘摆件,想给他个惊喜,结果蒋全胜看到之后直接拒绝了,他说“你们要是真的想给我过生日,就把这钱捐给山区的小学,买象棋和教具,让山里的小朋友也能下棋,这比给我买什么金棋盘都强”,后来徒弟们真的把钱捐给了凉山的三所小学,建了三个象棋兴趣班,蒋全胜还特意跑了一趟凉山,给小朋友们上了第一节课。
现在蒋全胜每天的生活特别规律:早上到队里看看年轻队员训练,下午就拎着个布袋子去人民公园下棋,布袋子里装着一副象棋,还有一包烟,一壶茶,跟公园的老头下棋,他从来不说自己是总教练,赢了就请人喝盖碗茶,输了就给人递烟,经常故意下错棋输给年纪大的老头,哄人家开心,有人跟他开玩笑说“你可是蒋全胜啊,怎么总输?”他就笑,说“什么全胜不全胜的,我都60多了,赢那些老头有什么意思?大家坐下来下棋图个开心,我输了棋能换别人乐呵半天,那才是赚了。”
他家里的书柜里,现在还放着当年曹半城给他买冰棒的那三分钱的包装纸,还有他小时候爸爸给他买的第一副木头象棋,棋子都磨得发亮了,他还经常拿出来用,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是拿多少冠军,也不是教出多少世界冠军,是以后走在成都的街头,随便哪个巷子里都能看到有人下象棋,随便拉个小朋友都能走两步,那他这辈子就值了。
我们聊体育的时候,总喜欢聊“赢”,聊“更高更快更强”,聊“百战百胜”,好像只有赢了才是成功,只有拿冠军才是有价值,但蒋全胜的“全胜”,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真正的全胜,从来不是你赢了多少人,而是你帮多少人圆了梦想,你把多少快乐传给了别人,你自己拿过冠军,也教出了比你更厉害的徒弟,你让街边的外卖小哥也能感受到下棋的快乐,让山里的小朋友也能摸到象棋,这才是真正的“全胜”,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打败所有人,是让更多人因为你,爱上这项运动,感受到这项运动的美好。
现在你要是去四川象棋队找蒋全胜,大概率找不到他,他要么在街头的棋摊边上蹲着看棋,要么在小学的课堂上给小朋友讲卒子的故事,要么在凉山的小学里教小朋友摆棋盘,他的朋友圈封面是他跟那个外卖小哥下棋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配文是“楚河汉界,人人可坐”,蒋全胜这一辈子,都泡在楚河汉界里,他没有活成大家想象里那种高高在上的棋坛大师,反而活成了街头巷尾人人都能聊两句的“蒋老头”,他用一辈子的经历告诉我们,所谓的“全胜”,从来不是棋盘上的百战百胜,是把自己的热爱活成一束光,照亮更多人的路,这才是体育人最酷的样子。(全文约39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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