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澳网男单决赛开始前,我在墨尔本做交换生的朋友林林给我发了一段现场视频：两个头发全白的老人举着印着“玛格丽特·考特，24冠永远的GOAT”的海报，正被保安礼貌地请出观众席，理由是“赛事方不允许出现带有争议人物的宣传物料”，那天刚好是考特拿到1973年澳网女单冠军、实现生涯第24个大满贯的50周年纪念日，作为对比，当天赛事方给拿下20个大满贯的罗德·拉沃尔举办了长达15分钟的致敬仪式，全场起立鼓掌，却没人提一句考特的名字，林林说她当时在现场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作为一个学体育社会学的学生，她那一刻突然明白，网坛这桩吵了快20年的公案，从来都不是“24冠和23冠谁是GOAT”这么简单。
被忽略的神迹：她的纪录可能再过100年都没人破
如果只看赛场成绩,玛格丽特·考特的名字本应毫无争议地刻在网球史的最顶端。 很多年轻球迷只知道小威有23个女单大满贯，却很少有人主动提考特的24冠——即便这个数字已经保持了整整50年，即便算上女双和混双，考特的生涯大满贯总数是62个，这个纪录别说是打破，现在的球员连摸到边都难。 我之前查过60年代女子网球的资料，考特出道的那个年代，女运动员的生存环境差到现在的人根本没法想象：参赛奖金只有男选手的十分之一，打大满贯甚至不提供住宿，很多女球员要自己凑钱买机票去欧洲参赛，晚上睡在火车站长椅上是常事；连运动服都有严格规定，必须穿长度过膝的裙子，不许穿短裤，否则会被取消参赛资格，考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打出来的：1960年她17岁，第一次拿到澳网女单冠军，之后的17年里，她拿了11次澳网女单冠军、5次法网、3次温网、5次美网，1970年她成为历史上第一个拿到年度全满贯的女选手，同年还拿到了年终总决赛冠军，整个赛季只输了一场球。 现在总有人说考特的冠军含金量低，理由是13个大满贯是公开赛年代之前拿的，当时参赛球员少，竞争不激烈，可很少有人提，公开赛年代开启之后，考特还拿了11个女单大满贯，这个数字比李娜、大阪直美、伊万诺维奇这些名将的生涯总和还要多；1971年她生完第一个孩子回归赛场，转年就拿了3个大满贯，甚至怀孕3个月的时候还赢下了1973年澳网的冠军，她和同时代的比利·简·金交手27次，赢了17次，胜率超过60%，哪怕是最挑剔的网球数据专家，也没法否认她的统治力。 我个人一直觉得，刻意淡化考特的赛场成就，本身就是对女子网球历史的不尊重，60年代的女运动员想要打出成绩，要克服的困难比现在多十倍都不止，考特不仅做到了，还把上限拉到了后人几乎够不到的高度——要知道现在的球员别说62个大满贯，能拿20个就已经是历史级球星，光是这一点，她就配得上“传奇”两个字。
从全民偶像到“网坛公敌”：一句话毁掉半世声誉
如果考特退役之后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现在的她大概率会和罗德·拉沃尔一样，是澳大利亚体育的象征，每次澳网都能坐在皇家包厢里接受全场致敬，可她偏偏选择了另一条路，用几句极具争议的言论，把自己推到了整个网球界的对立面。 矛盾的爆发点是2017年澳大利亚同性婚姻公投，当时考特以基督教牧师的身份公开发声，明确反对同性婚姻，甚至说“网球界已经被同性恋议程控制了，很多年轻球员被带坏”，之后她还号召信徒抵制支持同性婚姻的澳大利亚航空，声称“宁愿走路也不坐澳航的飞机”，后来她又多次发表反对跨性别选手参加女子赛事的言论，说“跨性别女选手参加女子比赛是对女性体育的盗窃，会毁掉所有女运动员的努力”。 这些话出来之后，整个网坛瞬间炸了，比利·简·金、纳芙拉蒂洛娃这些同为历史级名宿的同性恋球员第一时间站出来批判她，现役球员里斯托瑟、大阪直美、穆雷都公开表示不认同考特的观点，有超过一万名球迷联名签名，要求澳网官方把以考特名字命名的“玛格丽特·考特球场”改名，甚至有人要求把她从网球名人堂里除名。 我2019年去悉尼度假的时候，住的民宿老板Anna是个已经打了20年业余网球的女同性恋，她的客厅墙上挂着小威、斯托瑟、纳芙拉蒂洛娃的海报，唯独没有考特，门口的信箱上还贴着“考特不配代表澳大利亚网球”的贴纸，她和我说，她十几岁刚开始打球的时候，床头还贴过考特的海报，那时候她只知道考特是澳大利亚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女网球运动员，是所有打网球的女孩子的榜样，直到2017年她看到考特接受采访说“同性家庭长大的孩子都是受害者”，那天她把考特的海报撕下来烧了，哭了快一个小时。“我就是我妈妈和她的伴侣养大的，我过得很好，我打网球拿过全州业余赛的冠军，她凭什么否定我的人生？”Anna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抖，我那时候第一次意识到，考特的言论伤害的不是什么抽象的“LGBT群体”，是一个个真实的、把她当成过光的普通人。 站在客观的角度说，考特的观点来自她的宗教信仰，作为一个普通人，她有表达自己观点的自由，可她忘了自己不是普通人：她是网坛历史上最伟大的女运动员，是无数年轻人的偶像，她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放大，会直接伤害到那些信任她、崇拜她的人，从这个角度来说，她遭受的批评一点都不冤。
成绩和立场该怎么算？这道题网坛吵了二十年
考特的争议本质上是一个所有体育领域都绕不开的问题：运动员的职业成绩和个人立场，到底该不该分开评价？ 支持者的观点很明确：体育就是体育，成绩是实打实打出来的，不能因为个人观点否定职业成就，他们经常举的例子是，NBA很多球星也发表过争议言论，但是不妨碍他们进名人堂；牛顿晚年信仰神学，也没人否定他的三大定律，考特的24冠是她一拍拍打出来的，没有造假，没有嗑药，凭什么因为她的个人观点就把她的成绩抹杀掉？ 反对者的观点同样站得住脚：体育从来都不是真空的，尤其是网球这种高度商业化、注重包容性的项目，把一个公开歧视少数群体的人捧成标杆，对那些被她歧视的球员和球迷是二次伤害，就像澳网官方说的那样：“我们尊重考特女士的赛场成就，她随时可以来澳网观赛，但是我们不会为她举办致敬仪式，因为我们的核心价值观是包容所有性别、所有性取向的人。” 我之前和林林一起做过一个小调查，采访了30个去现场看澳网的观众，结果刚好对半分：15个人觉得应该给考特办致敬仪式，成绩是成绩，立场是立场；另外15个人觉得不该办，不能让被她歧视的球迷觉得自己不被尊重，其中有个70多岁的老奶奶说的话我印象特别深：“我年轻的时候看过考特打球，她是我们那代女孩子的英雄，那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们，女孩子不可能在体育上有出息，是考特告诉我们可以，我不认同她反对同性婚姻的观点，但是我也不想看到她一辈子的努力被人否定。” 我个人的观点是，这道题本来就没有非黑即白的答案，我们没必要为了否定偏见去抹杀传奇，也没必要为了尊崇传奇去洗白偏见，考特的24冠是网球史的一部分，谁也删不掉，也不该删，你不能因为不喜欢她的观点就说小威才是历史第一，这是典型的历史虚无主义；但另一方面，我们也没有义务必须把她当成偶像来崇拜，赛事方不举办致敬仪式，网友批评她的歧视言论，也是非常合理的选择——她有说话的自由，公众也有不接受的自由。
别把神拉下神坛，也别把人钉在耻辱柱上
今年年初我看澳网元老赛的时候,看到70多岁的纳芙拉蒂洛娃和比利·简·金搭档打女双，全场球迷都在喊她们的名字，她们下场的时候还和看台上的同性情侣球迷挥手互动，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考特没有说过那些话，现在的她会不会也站在那个球场上，接受所有人的致敬？ 可惜没有如果，她用20年的赛场拼搏拿到了前无古人的24冠，又用几句轻飘飘的偏见言论，把自己活成了网坛最矛盾的注脚。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没必要非得给考特贴一个“伟光正的传奇”或者“十恶不赦的反派”的标签，她是个创造了历史的伟大运动员，也是个有自己偏见的普通人：她出生在1942年的澳大利亚保守家庭，一辈子信仰基督教，她的观点是她的成长环境和信仰共同塑造的，你很难要求她和现在的年轻人有一样的价值观，我们可以批判她的错误言论，可以不喜欢她这个人，但是没必要把她的所有成就都踩得一文不值。 之前我在网球论坛上看到一个00后球迷的留言，说“我不认同考特的观点，但是我佩服她能在那么差的环境里打出24个大满贯，她的成绩值得我尊重，她的观点我反对到底”，我觉得这才是对待考特最正确的态度。 传奇永远是传奇，但是偏见也永远是偏见，我们不需要为了否定偏见去抹杀传奇，也不需要为了尊崇传奇去洗白偏见，这大概就是玛格丽特·考特这个名字，留给网坛最珍贵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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