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现在随便拉个年轻球迷问“你知道许增才吗”,十有八九得到的都是摇头的答案,毕竟在国乒星光熠熠的冠军谱里,他的名字确实不算显眼:没有奥运单打金牌,没有铺天盖地的代言,甚至很多老球迷对他的印象,都只是“哦,那个陈子荷的老公,以前好像当过陪练”,但去年我去福州采访民间体育推广的选题,在他开的社区乒乓球俱乐部待了一下午之后,我始终觉得:要读懂国乒为什么能长盛不衰,你得先读懂许增才这样的“无名之辈”的人生。
大山里走出来的“野路子”球手,靠“笨功夫”敲开国乒大门
许增才的人生起点,是福建南平政和县的一座小山村,直到10岁那年,他才第一次见到乒乓球台。
那是村小的老师用水泥砌的球台,中间摆块砖头当球网,整个学校只有两个掉了皮的乒乓球拍,谁下课跑得快谁能先玩,许增才第一次拿起球拍就着了迷,每天放学别的孩子都回家吃饭,他趴在球台边打到天完全黑看不见球才肯走,家里父母一开始坚决反对他打球:“山里的娃好好读书种地才是正途,打球能当饭吃?”他不敢和父母顶嘴,就自己找了块厚木板,用削铅笔的小刀削成球拍的形状,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片碎海绵贴在上面,那是他人生的第一块“专业球拍”。
14岁那年县里办中小学生乒乓球赛,许增才本来没资格参加,因为村小连参赛名额都没分到,他揣着两块红薯,自己走了20多里山路走到县体育馆,堵着教练的门说“我打得比你们选的人好,能不能让我试试”,教练本来觉得他是胡闹,就让他和参赛的种子选手打一局,结果他把对方打了个3:0,那场比赛他拿了男子单打冠军,也拿到了进南平体校的门票。
因为是半路出家,许增才进省队的时候已经16岁了,比同批的队员大了三四岁,别人12岁就练熟的步法、发球,他连基础动作都要从头学,我去采访的时候他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老照片,是他刚进省队的时候拍的,宿舍墙根堆了半墙磨穿了鞋底的球鞋,他说那时候别人每天练2小时,他练6小时,早上5点就爬起来对着墙练发球,晚上队友都睡了,他还在走廊里练步法,一个月能磨坏3双球鞋,虎口的茧子磨破了流血,缠上胶布继续打,就靠着这股“笨功夫”,他在1985年敲开了国家队的大门,成了那批队员里唯一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野路子”选手。
我当时问他,那么苦有没有想过放弃?他挠挠头笑:“哪顾得上想放弃啊,我从山里出来的时候,全村人都送我到村口,我要是练不出个样子,怎么对得起他们?”你看,很多人说体育需要天赋,但对许增才这代运动员来说,“不认输”才是他们最大的天赋。
国家队8年“陪练劳模”,甘当人梯的他是国乒隐形的“冠军密码”
进了国家队之后,许增才的左手横拍弧圈球打法很快就引起了教练组的注意——不是因为他适合当主力,是因为当时国乒最大的对手、瑞典选手瓦尔德内尔正好是左手横拍打法,不管是发球节奏还是进攻特点,许增才的风格都和老瓦高度相似,教练找他谈话,问他愿不愿意当专职陪练,专门模仿老瓦的技术动作,给主力队员当“靶子”。
只要稍微懂点体育的人都知道,当了专职陪练,基本就等于放弃了自己拿国际大赛单打冠军的可能:最好的训练资源要优先给主力,最好的参赛名额要先紧着主力,陪练的任务从来不是“自己打好”,而是“把主力练得能打赢对手”,许增才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去找教练说“我愿意”。
那8年陪练生涯,他把“老瓦模仿者”的身份刻进了骨子里,1987年新德里世乒赛前封闭训练,他每天要陪4到5位主力队员训练,一天下来要挥拍上万次,喂球喂到胳膊抬不起来,晚上回去用热水泡半小时才能拿得动筷子,有一次主力队员练得不顺心,摔拍子的时候球正好砸在他脸上,颧骨当场就肿了,他擦了擦鼻血捡起球,第一句话是“没事,咱们继续,刚才那个发球我再调整调整,更像老瓦的落点”,那次世乒赛国乒拿了男团冠军,上台领奖之前,江嘉良、陈龙灿几个主力硬把他拉到了领奖台边,把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挂在他脖子上,几个人搂着他拍了张照片,那张照片现在还摆在他家书房最显眼的地方。
他不是没有机会打比赛,1989年国际乒联公开赛,教练本来给他报了单打名额,可临出发前一周,队里通知他,主力要备战世乒赛,需要他留下来陪练,他二话不说就把报名表退了,后来去打比赛的队友拿了单打冠军,回来给他带了个纪念奖牌,他当宝贝一样收了几十年。
我当时和他聊起这段经历,特意问他:“你就没觉得不公平吗?明明你也有实力拿奖,却要给别人当垫脚石。”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有啥不公平的?国家队那么多人,总有人要站在领奖台,总有人要站在领奖台后面,我能当老瓦的替身,帮中国队赢球,我觉得比我自己拿冠军还骄傲。”
这些年我采访过很多体育圈的人,总有人问国乒的“冠军密码”是什么?我觉得答案从来不是什么天才辈出,而是有无数个许增才这样的人,愿意把自己的梦想拆开,揉进主力的球拍里,甘当人梯,从不喊亏,没有这些藏在聚光灯背后的人,就没有国乒几十年的常胜神话。
与陈子荷相伴半生,把烟火气过成了最好的“冠军奖杯”
很多人知道许增才,都是因为他的妻子陈子荷——奥运会乒乓球女双冠军,当年国乒的核心主力,他们俩的爱情,是国乒队里公认的“地下恋天花板”。
两个人都是福建老乡,许增才进国家队的时候就对陈子荷有好感,但那时候队里明文规定不准队员谈恋爱,他就把这份心思藏得严严实实,每次从福建老家带回来的笋干、鱼干,他都偷偷塞给陈子荷;陈子荷训练崴了脚,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去水房给她打热水,帮她揉脚,别人问起来就说“老乡互相照顾是应该的”,1993年陈子荷退役去德国打球,许增才本来已经收到了留队当教练的通知,可他怕陈子荷一个人在国外没人照顾,收拾收拾行李就跟着去了德国,在德国打俱乐部联赛,顺便当陈子荷的“专属陪练”和“生活保姆”,1997年两个人回国结婚,蔡振华专门给他们当证婚人,调侃他们俩“藏得比国家队战术还深”。
现在两个人在福州开的乒乓球俱乐部,已经办了快20年了,我去采访的时候就亲眼见过他们俩的相处模式:陈子荷性格急,遇到小孩练不好会凶两句,许增才就在旁边打圆场,给小孩递水,等陈子荷气消了再慢慢给小孩讲动作;晚上俱乐部关门之后,两个人会留十分钟打两局“友谊赛”,每次许增才都故意输,输了就去给陈子荷削苹果,把籽都挑干净了再递过去。
有一次有个家长为了让他多关照自己家孩子,塞了个厚厚的红包给他,他当场就给退了,说:“我教球不看谁送的礼多,看谁肯下功夫,我要是收礼,对不起我当年磨坏的那几十双球鞋,也对不起我老婆拿的奥运金牌。”现在俱乐部里的小孩都不怕陈子荷,反而更黏许增才,放学了就围着他喊“许爷爷”,他也乐呵,每次都给小孩带糖吃。
现在网上总喜欢炒“体育界神仙眷侣”的人设,动不动就是“双冠军”“顶峰相见”,但我始终觉得许增才和陈子荷的感情才是真的“神仙爱情”:你是万众瞩目的奥运冠军,我是默默付出的幕后陪练,没人规定两个人必须站在一样的高度才叫般配,只要我们心里揣着一样的热爱,愿意为彼此退一步,日子就能过得比蜜甜,他们不用靠金牌证明感情,半辈子的烟火气,就是最好的奖杯。
年过六十仍守在球台边,他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身份是国乒的一块砖”
今年许增才已经62岁了,按理说早就该在家享福了,可他比年轻人还忙。
去年福建省运会,他当乒乓球项目的裁判长,每天早上7点就到赛场,检查球台、调球网,一天在赛场待12个小时,脚肿了就找个台阶坐两分钟揉一揉,从来不喊累,有个10岁的小运动员赛前不小心把拍子摔断了,急得哭,许增才把自己珍藏了30年的、当年在国家队用的老拍子借给了他,那个小孩最后拿了男子单打丙组的冠军,赛后要把拍子还给许增才,他摆了摆手说:“送给你了,以后好好练,争取打进国家队,到时候再拿你自己的冠军拍子来看我。”
他还每年自己出钱,给老家政和县的山区小学建乒乓球台,送球拍,暑假的时候还免费办留守儿童乒乓球夏令营,自己开车3个多小时从福州回山里,给孩子们上乒乓球课,去年夏天夏令营开营,他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上午给孩子们做示范,中暑晕倒了,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上午的发球教学还没讲完,等我缓半小时接着来”,身边的人都劝他,年纪大了别折腾了,他说:“我就是从山里出来的,我知道山里的孩子想摸个好球拍有多难,我能多帮一个是一个,说不定哪块云就有雨呢?”
我采访结束要走的时候,他送了我一个他俱乐部的纪念钥匙扣,上面印着他的签名,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虎口的茧子厚得像老树皮,指关节都变了形,那是打了50年球留下来的印记。
现在我们聊体育,总把“拿冠军”当成唯一的标准答案,好像没拿到金牌的运动员,人生就是失败的,但许增才的一辈子,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他16岁才进省队,23岁才进国家队,当陪练8年没拿过顶级单打冠军,退役后没有当官发财,守着个小俱乐部教小孩打球,年过六十还要往山里跑给留守儿童送球拍,他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国乒冠军榜的最前面,但他的脚印,刻在国乒每一块金牌的背后,刻在每一个他教过的小孩的球拍上,刻在福建山里那些第一次摸到乒乓球的孩子的笑容里。
这样的人生,难道不比一块金牌更有分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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