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垮的从来不是腿，是脑子里的“碎念弹幕”
我第一次跑长距离越野是2021年的崇礼50公里组,现在想起来，那次退赛真的和体能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全是被自己脑子里的念头耗死的。 那天气温飙到32度，大太阳晒得山间的土路都冒着热气，我刚跑完前10公里的时候，脑子里就开始不间断弹弹幕：“刚才补给站拿的盐丸是不是带少了？万一后面抽筋怎么办？”“刚才那个穿粉色压缩裤的大哥超我了，我是不是配速太慢了？要不要追上去？”“我男朋友说在终点给我带了冰奶茶，不知道现在冰化了没有？”“后颈晒得疼，刚才忘记补涂防晒，不会要晒脱皮吧？” 这些念头看上去没什么分量，但是每冒出来一个，都要拽走我一点注意力，我得花力气把它们压下去，才能接着往前跑，跑到32公里的爬升段的时候，我已经累得抬不动腿了，蹲在路边的树荫里喘气，脑子里的弹幕直接炸了：“我是不是脑子有病放着空调房不待来这儿遭罪？”“好多人都弃赛了，我要不也下去算了？”“我都跑了30多公里了，就算弃赛也没人说我什么吧？”越想越委屈，直接蹲在路边哭，直到救援的志愿者递过来半块冰沙瓤的西瓜，我边啃边哭，最后还是举手坐救援车下了山。 回去之后我躺了三天，刷到同组的朋友晒完赛奖牌，心里还酸溜溜的，觉得是自己体能太差，后来跟着教练练了半年，教练听完我退赛的描述，只说了一句话：“你80%的体力都用来和脑子里的念头打架了，剩下20%的力气才用来跑步，能完赛才怪。” 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们总说体育拼的是体能、是技巧，其实不对，最先被消耗殆尽的永远是你的“念力”，那些没用的杂念、纠结、后悔、焦虑，每一个都比1000米的爬升更耗体力，你在跑步的时候花一秒钟想“我好累要不要放弃”，就得花三秒钟的力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一来二去，就算你有能跑完全程的体能，也早就被这些念头耗光了。
“不想”是装的，“不用刻意想”才是真的
之后的两年我练跑山的时候,特意改了习惯：不带手机，不看配速表，不数自己跑了多少公里，眼睛就盯着脚前面三步的路，踩稳每一块石头，避过每一个土坑，别的什么都不想。 2023年我又报了崇礼的70公里组，跑到CP4的时候已经是凌晨1点多，头灯的光只能照亮脚边半米的土路，周围全是黑黢黢的松树，风一吹就有松涛的声音，连个同行的选手都没有，我本来还在算还有20公里，能不能在关门前完赛，踩过一个积着落叶的小土坡的时候，突然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下子就消了。 不是完全什么都不想：我知道前面有个石头要跨过去，知道嘴里发苦就伸手摸水袋咬一口，知道腿有点酸就把速度放慢两步，但是没有“我好累”的抱怨，没有“我能不能完赛”的焦虑，甚至连“我在跑越野”这个念头都没有，就好像我的意识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身体往前走，所有的动作都不用经过大脑思考，身体自己就知道该做什么。 我甚至在路过一个山民供的小土地庙的时候，自动停下脚步鞠了个躬，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接着往前走了好几步，完全没费一点力气，那一段18公里的爬升加平路，我以为只过了20多分钟，掏出定位手表一看，居然已经走了快两个小时，我既没觉得累，也没觉得时间难熬，连之前困扰我好久的膝盖疼都好像消失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懂了什么叫“非想非非想天”：不是你刻意逼自己什么都不想，那种硬压着念头的状态反而更累；也不是你完全放空走神，连脚底下的坑都看不见；就是刚好卡在那个临界的位置，没有多余的妄念，也没有刻意的专注，你就在这件事里，和这件事融成了一体。 那次我比预计的完赛时间快了1小时40分钟，冲到终点的时候，我男朋友举着花和冰可乐站在终点线那儿喊我的名字，我还愣了两秒：哦？我这就跑完了？ 我之前一直觉得大家说的“体育精神”就是咬牙坚持、永不放弃，那次之后我才明白，真正的坚持根本不用“咬”牙，当你在那个“非想非非想”的状态里的时候，你根本不会觉得自己在“坚持”，你只是在做这件事而已，没有痛苦，没有纠结，甚至连“努力”的感觉都没有。
别把“非想非非想”当玄学，这是所有顶尖运动员的公开秘密
我后来特意去搜了很多顶尖运动员的采访,发现他们几乎都描述过这种状态，根本不是什么玄学，就是普通人也能摸到的境界。 马龙在东京奥运会拿下男单大满贯之后接受采访，说打到决赛第五局的时候，他甚至忘了对面站的是樊振东，也忘了这是奥运会的决赛赛场，听不到场边的加油声，也不会去想“赢了这块牌我就是双圈大满贯”，脑子里只有来球的旋转、落点，手比脑子动得还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赛点已经拿到了。 还有马拉松世界纪录保持者基普乔格，他在柏林马拉松破2小时之后的采访里说，他跑的时候根本没想“我要破纪录”这件事，甚至连“累”的感觉都不会去放大：腿酸了就调整一下步幅，呼吸乱了就调整一下节奏，他不会去想“我好累我要不要停下来”，累只是身体发出来的一个信号，你调整就好了，不用给它加那么多戏。 不止专业运动员，我身边的普通人也体验过这种状态，我发小阿凯打了10年业余羽毛球，之前每次打比赛必紧张，赛前一周就睡不着，打的时候要么保守不敢杀球，要么急着得分失误连连，去年他打市锦赛业余组半决赛，第三局打到19平，他说那时候突然就听不到场边的加油声了，也忘了比分，对面杀过来的球好像在他眼里慢了半拍，他侧身、引拍、杀球，动作顺得像练了几千遍的肌肉记忆自己醒了，连得2分赢下比赛的时候，他站在场上愣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赢了，他说那几分钟的感觉，比拿了冠军还爽，好像自己和球拍、和球合为一体了，根本不用想怎么打，球就打出去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专注”有误解，觉得专注就是绷紧神经、逼着自己全神贯注，稍微走神就骂自己没用，但真正最高级的专注，是这种“非想非非想”的不费力的专注：你不用刻意逼自己“我要专注”，也不会因为走神就焦虑，你只是在做这件事，所有多余的念头都沉下去了，只剩下你和这件事本身，你的身体会自动做出最正确的反应，比你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判断准一万倍。
我们拼到最后，拼的是“少想一点”的能力
我现在不止跑山的时候会找这种“非想非非想”的状态，连生活和工作里都会刻意用这种方法做事。 之前我写方案的时候，总喜欢边写边刷手机，写两行就想“这个方案领导会不会不满意？”“要是不过关我会不会挨骂？”，一个3000字的方案能写一下午，还越写越焦虑，现在我写方案之前会把手机扔到另一个房间，关掉所有的消息提醒，不想结果，就盯着屏幕一段一段写，往往一抬头两个小时就过去了，方案写完了，质量比之前磨磨蹭蹭写的高得多，也没觉得累。 很多人说现在的人太浮躁，静不下来，总想着要去学冥想、学打坐，逼自己坐那半小时什么都不想，结果越逼越焦虑，脑子里的念头反而更多，其实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去跑3公里步，去打半小时羽毛球，去游个1000米，当你的身体动起来，所有的妄念都会慢慢沉下来，你不用逼自己断除所有的念头，也不用被乱七八糟的念头牵着走，当你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每一步、手里的球拍、划水的每一个动作上的时候，你自然就进入了那个“非想非非想”的状态。 我现在跑山的时候，还是会遇到很多刚入坑的新手，跑个两三公里就开始骂自己为什么要来遭罪，跑不动了就蹲在路边哭，像极了2021年的我，我每次都会递个能量胶给他们，说你别想还有多少公里到终点，别想自己累不累，就盯着脚前面三步的路，踩稳每一步就行。 其实不止跑步，我们这辈子遇到的大部分难事，本质上和跑长距离越野是一样的：你不用想那么多未来的结果，不用纠结之前做的选择对不对，不用被那些没用的焦虑和后悔消耗自己，就盯着眼前的事，做好现在能做的每一步，当你少想一点，把那些耗人的杂念都剥掉之后，你会发现不管是跑100公里的山，还是过看起来很难的日子，都没那么费劲。 佛经里说非想非非想天是众生能到的最高的境界，我倒觉得，这种境界根本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只要你动起来，少想多做，你随时都能摸到它的边境，这种不用被念头绑架的自由，才是体育能给我们的，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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