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到老城区光明社区的篮球场时,郭长安正蹲在地上给个穿破洞运动鞋的小男孩系鞋带,56岁的他套着件洗得发白的2010年省男篮队服,袖口磨出了一圈毛球,脖子上挂的塑料哨子被咬得坑坑洼洼,看见我来抬手晃了晃,指间还沾着刚给球打气蹭的黑灰。
作为写了7年体育行业稿的作者,我之前见过的体育界前辈大多西装革履,要么在职业赛事的VIP席谈商业合作,要么在体校的训练馆带准国家队的好苗子,像郭长安这样蹲在水泥地上、裤腿沾着球场泥点的“业内人士”,我是第一次见,但聊完一下午我才明白:比起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金牌教练,郭长安做的事,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底色。
从省队退役那天,我把所有奖状锁进了柜子
郭长安的人生前27年是标准的“职业体育人”轨迹:16岁进省青年队,22岁升省男篮一队打替补后卫,最好的成绩是拿过全国联赛的第六名,本来照着这个路径走下去,就算打不上主力,退役后留队当教练、或者去市体校带专业队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2005年的一次训练赛上,他十字韧带断裂,手术后医生明确说不能再打高强度比赛,只能退役。“当时队里给我两个选择,要么去省体育局做行政,要么去市体校当青少年队教练,我都没选,直接回了我家所在的光明社区,找居委会要了个文体专员的岗,一个月工资才1200块。”
说起当年的选择,郭长安笑说自己那时候有点“轴”:“在省队待了11年,见多了有天赋的小孩被挑走,没天赋的练了几年就回家,那时候我就在想,体育难道就只是为了选几个能拿奖牌的尖子吗?那些没天赋但是喜欢打球的普通人,就不配打篮球吗?”
他刚到社区报到的时候,所谓的“社区篮球场”就是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一半堆着居民的旧家具、晒着被子,另一半被卖菜的小贩占了一半摆菜摊,只有几个半大的小孩踩着碎砖头拍皮球,郭长安花了整整17天,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给晒被子的阿姨协调了居委会楼下的晾衣区,给卖菜的大叔申请了街对面菜市场的免费摊位,自己掏了2400块钱买水泥、沙子,拉着几个喜欢打球的小伙子补了3天地,终于把这块场地清了出来。
我问他这么做值吗,他给我讲了小宇的故事:2012年的时候,社区里有个叫小宇的留守儿童,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12岁的小孩偷了小卖部200块钱买篮球,被老板拉着要送派出所,刚好被郭长安撞见,他当时就把钱给老板垫了,拉着小宇回了球场,没骂他,只是塞给他一个旧篮球:“这200块你不用还,每天放学来球场帮我捡1小时球、扫10分钟场地,就当抵账了。”
郭长安说那时候他就看出来小宇弹跳好,是个打球的料,每天额外抽1小时教他运球、投篮,去年小宇代表市一中拿了全省中学生篮球联赛的MVP,领奖当天第一个抱着奖杯跑到郭长安家,进门就给鞠了个躬:“郭叔,要是没你带我打球,我现在说不定早就辍学混社会去了。”
“我那时候就觉得,我选对了。”郭长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有人说我干的是“没出息”的体育,我认,但它有用
郭长安干社区体育的这18年,没少被人笑话,以前省队的队友现在有的当CBA俱乐部的高管,年薪几百万,有的开篮球训练营,一年赚大几十万,每次聚会都有人劝他:“你放着赚钱的活不干,蹲社区跟老头小孩瞎玩,图啥啊?”还有人直接给他出主意:“你这块场地位置这么好,开个收费篮球班,一节课收100块,收几十个小孩,一年几十万不就到手了?”
他每次都笑着摇头拒绝:“我要是开收费班,社区里外来务工的小孩、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就打不起球了,这块场地本来就是给普通人建的,不能成了有钱人的专属。”
我问他真的没动过心吗,他给我讲了外卖员阿凯的事,阿凯今年26岁,3年前来这个城市送外卖,每天晚上9点多送完单就来球场打球,那时候他脾气特别暴,有次抢篮板跟人撞了一下,当场就跟人打起来,郭长安冲上去把俩人拉开,塞给阿凯一瓶冰矿泉水:“小伙子,打球是来出气的还是来开心的?”
那天阿凯蹲在球场边哭了半小时:那天他送外卖超时3分钟被客户投诉,扣了500块,房租马上要交,家里妈妈生病还等着他寄钱回去,心里压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郭长安后来才知道,阿凯小时候特别喜欢打球,本来考上了体校,结果爸爸出车祸瘫痪,家里掏不起学费,他才辍学出来打工。
后来郭长安组织第一届光明社区篮球联赛,特意让阿凯当队伍的队长,阿凯为了不耽误训练,每天特意早两个小时出门接单,把晚上的时间全空出来,去年他带着社区队打全市业余篮球联赛,决赛最后一秒落后2分,他投的三分球弹框而出,输了比赛的阿凯蹲在场上哭得像个小孩,郭长安过去拍他肩膀:“没事,你已经赢了。”
现在的阿凯早就没了当年的暴脾气,他自己攒钱在出租屋楼下租了块小空地,改造成了免费的半场篮球,专门给跑累了的外卖小哥、快递员开放,周末还来郭长安的社区球场当志愿者教练,教小孩打球,他总跟郭长安说:“郭叔,要是当年没在这个球场打球,我说不定早就憋出病来了,你这球场,救了我半条命。”
作为常年跑体育行业的作者,我之前总觉得,体育产业的价值就是看GDP、看赛事票房、看运动员的商业代言,但那天听郭长安讲完阿凯的事我突然明白:我们之前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当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能在球场上跑半小时、出一身汗,把所有的压力都释放出来,这就是体育的价值,郭长安做的这份“没出息”的工作,比那些赚快钱的商业赛事,有用100倍。
18年攒了37本参赛证,每一本都是普通人的体育梦
郭长安的柜子里藏了个铁皮箱子,打开全是花花绿绿的参赛证、秩序册,数了数一共37本,全是他这18年组织社区比赛攒下来的。 最旧的那本是2006年第一届社区篮球赛的秩序册,总共只有4支队伍,参赛的24个人全是社区里的小伙子,连个像样的奖品都没有,冠军队每人发了一条毛巾、一个塑料水杯,现在的光明社区篮球联赛已经办了17届,今年有24支队伍报名,有学生队、医生队、外卖小哥队、退休老人队,还有专门的女子组,奖品也从毛巾水杯变成了定制球衣、运动鞋,每年比赛的时候,社区的居民全围在场边加油,比过年还热闹。
“我办比赛没别的要求,只要你住在这个社区,不管你会不会打球,不管你多大岁数,都能来报名。”郭长安说去年联赛报名的时候,72岁的张大爷专门跑到居委会找他,手里攥着个旧篮球:“小郭,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球,现在跑不动了,能不能给我安排个项目,投投篮也行啊。”
郭长安怕老人受伤,专门跟组委会商量,临时加了个中老年趣味投篮项目,只要60岁以上都能报,最后有12个老人报名,张大爷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郭长安给他发了个定制的奖杯,还有一件印着“光明球王”的T恤,72岁的老人站在领奖台上,拿着奖杯哭得话都说不出来:“我活了72岁,第一次拿体育比赛的奖,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上场比赛了。”现在张大爷成了球场的义务管理员,每天早早就来开门,谁乱扔垃圾、谁恶意占场他都管,比谁都上心。
我翻他那箱子资料的时候,还翻到了一沓创可贴、半瓶云南白药,郭长安笑说他现在出门兜里永远都装着这些,谁打球崴了脚、擦破了皮,第一时间就能处理,去年冬天他膝盖做了半月板手术,医生让他在家休息3个月,结果联赛开赛当天,他拄着拐就来了,坐在场边当裁判,一天下来腿肿得像个馒头,他也没说一句疼。
这些年我去过不少顶级赛事的现场,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刻,也见过职业球员拿了千万年薪的风光场面,但在郭长安的铁皮箱子前,我突然觉得: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当然值得敬佩,但这些拿着塑料奖杯、穿着几十块钱球衣的普通人,他们的体育梦同样珍贵,我们天天说要建体育强国,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几块奥运金牌,而是这些能随时走上球场、享受运动快乐的普通人,郭长安就是给这些普通人造梦的人。
我可能一辈子培养不出奥运冠军,但我从来没后悔过
郭长安现在每天的日程排得比职业教练还满:早上6点到球场,陪晨练的老人打会球,8点去居委会处理日常工作,下午4点半放学,他的免费青少年篮球营就开营了,现在收了42个小孩,全是社区里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他自己掏腰包买了20个篮球、40多套训练服,每天教两个小时,一分钱不收。
有人问他:“你干了18年,连个职业运动员都没培养出来,亏不亏?”他总是笑着说:“我干这个本来就不是为了培养奥运冠军的,我带过的小孩有的考上了好大学,有的当了普通的上班族,有的跟阿凯一样当志愿者教练,每次他们遇见我,说一句‘郭叔,谢谢你当年带我打球’,我就觉得值了。”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金牌教练,他们的人生目标都是培养出世界冠军,拿更多的奖牌,但是郭长安的目标很简单:“我想把旁边那块闲置的空地改造成羽毛球场和乒乓球场,以后再办羽毛球赛、乒乓球赛,还要给残疾人朋友设专门的比赛项目,只要我还能走得动,我就守着这块球场,让想来打球的人都有地方打,都能打上球。”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球场上的灯亮了,穿工装的工人、背着书包的学生、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同一个场地上打球,喊叫声、加油声混在一起,郭长安站在场边,手里攥着那个旧哨子,笑得一脸满足。
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过我,体育的本质到底是什么?以前我会说体育是更高更快更强,是输赢是竞技,但是那天在光明社区的篮球场上,我突然有了新的答案: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奖牌,也不是输赢,是让一个留守儿童找到人生的方向,是让一个被生活压垮的普通人找到情绪的出口,是让一个72岁的老人圆了年轻时的梦想,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对抗生活的力量。
而郭长安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就是把体育最本真的样子,送到了普通人身边,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的收入,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不被人知道,但正是因为有了千千万万个郭长安,中国体育的根基才会越来越牢,我们的全民健身才不是一句空话。
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幕后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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