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三年级的暑假我在外婆家住了两个月,记忆里最鲜活的画面永远是楼下老榕树下的那盘没下完的棋,水泥砌的石桌裂了两道缝,常年摆着一副磨得边角发毛的塑料象棋,红棋子的“帅”掉了半块漆,是楼下开小卖部的张爷爷用马克笔补的,黑棋子的“车”丢了一个,就用个画了圈的瓶盖代替,每天下午三点,张爷爷准会搬着小马扎往石桌前一坐,泡上一杯碎银子,对着楼上传一嗓子:“老李!还在家哄孙子呢?过来杀两局!”不出五分钟,楼上的李叔肯定趿着人字拖,晃着蒲扇下来,两个人一坐就是一下午,旁边围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支招有人抬杠,偶尔张爷爷悔棋,李叔就“啪”地一下拍他手背,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吵得面红耳赤,转头看见我蹲在旁边抠棋子,又会笑着塞给我一块话梅糖,那时候我以为象棋就是老头们的消遣,直到后来慢慢了解它的历史,才知道这方寸棋盘里装着的,是中国人走了几千年的路。
从“象戏”到街边局:象棋的演变从来都跟着普通人的日子走
聊起象棋的起源,很多人第一反应会觉得是“古人模拟行军打仗发明的贵族游戏”,但真的翻完史料你会发现,它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带着满满的烟火气。 目前学界普遍认可的象棋雏形,是战国时期就已经流行的“六博棋”,《楚辞·招魂》里那句“蓖蔽象棋,有六簿些”是现存最早关于“象棋”两个字的记载,那时候的棋子只有6枚,玩法也更偏向于掷彩行棋的博弈游戏,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没事都爱玩两局,到了南北朝时期,这种博弈游戏慢慢演变成了“象戏”,北周武帝宇文邕甚至专门写了一本《象经》来规范玩法,这也是象棋第一次有了系统的规则。 唐朝的时候,象戏和从西域传入的波斯象棋玩法融合,慢慢出现了将、马、车、卒几个核心棋子,棋盘也从64格慢慢向我们熟悉的十字棋盘演变,而我们现在玩的32子、带楚河汉界和九宫格的象棋,其实到北宋末期才彻底定型,据说著名史学家司马光还曾经发明过“七国象棋”,能7个人同时下,只是因为规则太复杂没有流传开。 有意思的是,北宋象棋定型之后,并没有变成文人雅士专属的“雅玩”,反而以极快的速度传到了市井里。《东京梦华录》里记载,北宋开封的瓦舍里专门有“象棋艺人”,靠下棋或者教人下棋谋生,老百姓逛累了就坐下来看两局,遇到合眼缘的还能上去和艺人杀一把,赢了说不定还能拿个小奖品,和现在我们去商场里玩桌游、抓娃娃没有半点区别。 去年我去泉州西街逛,傍晚的时候看见骑楼下摆着张折叠桌,卖了一天蚵仔煎的王阿伯正围着围裙和隔壁卖土笋冻的陈叔下棋,旁边放着没洗的油锅和装着甜辣酱的瓶子,两个人的棋子都是木质的,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十几年,阿伯下赢了就拍着大腿笑,输了就骂自己刚才的马走瞎了,我站旁边看了十分钟,感觉和千年前北宋开封瓦舍里的棋局,除了棋子材质不一样,热闹的劲儿半点没变。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聊起象棋历史总爱给它套上“高雅”“古老”的滤镜,其实完全没必要,从六博棋到现在的街边棋局,象棋之所以能传几千年,核心原因从来不是它有多“高大上”,反而恰恰是它足够“接地气”:它没有围棋那么高的门槛,不用背复杂的定式,几块木头刻上字就能玩,田间地头、街头巷尾,只要有个平地能摆棋盘,就能杀两局,哪怕棋子丢了,找个瓶盖、画个石头就能代替,它从诞生之初就不是给少数人赏玩的文物,而是给所有普通人找乐子的玩具,这才是它最珍贵的地方。
棋盘上的规矩,其实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行事准则
以前我总觉得象棋的规则是为了模拟打仗定的,直到下了几十年棋才慢慢明白,这些规则哪里是模拟打仗,明明是老祖宗把过日子的道理全揉进去了。 你看棋盘里的规矩:将永远不能出九宫,就像一家之主得守住根本,不能乱闯;士和象永远围着将转,不能过河,就像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守好后方就是最大的贡献,不用逼着他们往前冲;车横冲直撞能力最强,就像家里在外打拼的青壮年,能扛事也能解决问题;马走日、象走田,各有各的路线,越了界就要被绊马脚、被堵象眼,就像每个人过日子都有自己的边界,乱了规矩就容易出问题;最不起眼的小卒子,过河之前只能往前走,过了河就能横着走,而且永远不能回头,像极了我们普通人的一辈子:没做出成绩的时候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等熬过去了,人生的路就宽了,而且不管走多远,都没法回头重来。 我外甥去年刚上四年级,我给他报了个象棋兴趣班,一开始他总嫌弃卒子没用,每次下棋第一个就把卒子往前拱送掉,总想着靠车马炮快速赢棋,上次周末来我家下棋,他的车马炮都被我吃的差不多了,就剩两个过河卒,我当时还故意放了水,结果他愣是靠着两个卒子一步步拱到我九宫,把我的将困死了,赢了之后他蹦得老高,说“原来小卒子这么厉害!”我就跟他说,你看这卒子像不像你们班的同学,有的人会跳舞有的人会打球,看起来闪闪发光,但那些平时看起来不起眼的同学,认真起来也能拿年级第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用处,不能小瞧任何人,后来他跟我说,他们班之前有个同学特别内向,大家都不爱跟他玩,上次运动会他拿了跳远第一名,大家都特别惊讶,他当时第一个就想到了过河卒的事,还主动去和那个同学交了朋友,我听完特别感慨,你看,棋盘里的道理,用到生活里半点不违和。 还有我爸,之前在国企当技术部的主任,管着二十多个人,退休之后闲得发慌,总觉得自己从“将军”变成了“闲人”,天天在家唉声叹气,后来被老同事拉去公园下棋,一开始总爱当先手,总想着指挥别人配合自己,下了半年之后回来跟我说,现在才知道当“士”也挺好,不用操心全局,就守着自己的位置,平时在家给你妈做做饭,接接孙子放学,日子比以前舒服多了。 你看,老祖宗做象棋的时候,根本不是只想做个游戏,是把一辈子的道理都揉进这32个棋子里了,你不用特意去学什么大道理,下着下着,就知道了什么叫“落子无悔”,什么叫“顾全大局”,什么叫“小人物也有大用处”,这些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行事准则,不用写在书上,一盘棋就懂了。
别让象棋只活在历史里,它是能装下当代人情绪的“精神棋盘”
之前我总以为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玩象棋了,毕竟有那么多手游、剧本杀,谁还愿意坐那下半小时棋?直到去年刷短视频,刷到一个00后的姑娘在公园和大爷下棋,把大爷赢了之后大爷脸都绿了,转头给她塞了一把自家种的橘子,评论区里好多年轻人说自己平时就爱下象棋,有的是下班之后下两局解压,有的是和爷爷远程下棋陪老人解闷,还有个程序员说自己写代码写烦了就下两局,思路都清晰了。 我身边有个98年的女同事,平时看着特别潮,爱去蹦迪爱买潮牌,结果上次聚餐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她是个象棋深度爱好者,手机里装了好几个象棋APP,周末没事还去市文化馆的象棋比赛当志愿者,她说“以前觉得象棋是我爷爷那辈玩的,后来上大学的时候我爷爷生病住院,我天天在医院陪他,没事就陪他下棋,那段时间本来特别难熬,但是下着棋就觉得时间过得快了,爷爷走了之后我就一直保留着下棋的习惯,每次下棋都觉得他还在我旁边。” 还有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我和我爸分在两个区,不能见面,我们就每天晚上视频,用小程序开个房间下棋,我爸爱悔棋,每次我要吃他的车他就说“等会等会我刚才走错了”,我就笑他耍赖,那段时间天天在家办公,压力特别大,但是每天那半小时的棋局,是我最放松的时候,好像所有的烦心事都被挡在棋盘外面了。 现在很多人聊起传统文化的传承,总说要搞高大上的创新,要包装得特别洋气,我倒觉得,象棋的传承根本不用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它的历史从来都不是史书上干巴巴的几行字,也不是博物馆里摆在玻璃柜里的宋代瓷棋子,它就是普通人日子里的一部分:是老人解闷的消遣,是孩子学道理的课本,是年轻人解压的工具,是连接亲人的纽带,只要还有人愿意在闲暇的时候坐下来,摆上棋盘下两局,只要还有年轻人愿意陪着家里的老人下两局,只要还有小孩蹲在棋局旁边好奇地看,它就不会死,它的历史就会一直往下走。
前阵子我回外婆家,老榕树还在,石桌还是那个裂了缝的石桌,张爷爷前两年走了,但是石桌上还是摆着一副象棋,红棋的“帅”还是用马克笔补的,和张爷爷当年补的一模一样,两个放学的中学生正坐在石桌前下棋,旁边蹲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个棋子晃来晃去,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风一吹,榕树叶哗啦啦响,我好像又听见张爷爷的大嗓门:“老李!过来杀两局!” 你看,这盘下了千年的棋,还会接着下下去,只要中国人的日子还在过,这棋局就永远不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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