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陪朋友家的小孩去重庆九龙坡的一家攀岩馆上体验课,刚进门就看见一群半大的孩子围着一个穿灰蓝色攀岩服的姑娘叽叽喳喳，姑娘扎着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脸上，手上沾着厚厚的白色镁粉，正举着自己的手给小朋友们看：“你们看姐姐的手，是不是比你们的糙很多？等你们爬得多了，也能长出这样的‘保护套’，抓点就不疼啦。”
我一眼就认出她是黄若涵,那个2022年攀岩世锦赛女子难度赛铜牌得主，也是国内00后攀岩运动员里最受关注的选手之一，之前我总在体育新闻里看见她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笑得一脸灿烂，真的见到本人才发现，她和我想象里“严肃的职业运动员”完全不一样：攀岩裤膝盖上补着两个皮卡丘的卡通补丁，背包上挂了七八个卡通挂饰，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提到攀岩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天我在岩馆待了三个多小时，和她聊了好久，才懂为什么那么多攀岩爱好者把她当成“岩壁偶像”——她的故事从来不是“天赋型选手一路开挂”的爽文，而是一个普通小女孩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把别人眼里的“不可能”，一点点活成了自己的日常。
从“恐高小女孩”到岩壁飞人，没有谁的热爱是天生带光环的
很多人不知道,现在能在十几米高的岩壁上灵活跳跃的黄若涵，12岁第一次接触攀岩的时候，是个站在二楼阳台都腿软的恐高症患者。 那是2015年的夏天，妈妈带她去商场的室内攀岩馆玩，看着别的小朋友嗖嗖往上爬，她也好奇地穿了安全绳，结果刚爬了两米就抱着岩点哭出了声，动都不敢动，最后还是教练爬上去把她抱下来的，落地之后她腿软了半小时都站不稳，当时的攀岩教练却看出了她的潜力，拉着她妈妈说：“这孩子协调性特别好，手长脚长是天生练攀岩的料子，就是有点怕高，多练练说不定能走专业路线。” 当时的黄若涵正是好胜心强的年纪，看着别的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朋友都能爬到顶，她咬着牙跟妈妈说：“我要学，我也能爬上去。”就这么一句话，她开始了自己的攀岩之路，刚开始为了克服恐高，她每次爬之前都要站在岩壁下面盯十分钟，强迫自己不害怕，爬的时候不敢往下看，就盯着眼前的岩点一步一步挪，从一次爬3米，到5米，到10米，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终于第一次爬到了15米高的岩馆顶。 初三那年为了考国家二级运动员，她整个暑假每天泡在岩馆8个小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粘在岩点上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一层皮，血混着镁粉沾在岩点上，她就缠个创可贴继续爬，妈妈晚上给她涂碘伏的时候疼得掉眼泪，她还反过来安慰妈妈：“我摸岩点的时候就像摸我攒的漫画手办，亲都亲不够，哪会疼啊。” 第一次参加省级比赛的时候，她爬难度赛最后一个点脚滑掉了下来，只拿了第八名，她坐在场边哭了半小时，哭完就跑到冠军面前要了联系方式，之后的半年里天天追着人家问动作要领，把每个动作的发力点、自己的失误都记在训练日记里，整整写满了三个笔记本，第二年的省级比赛，她就拿了难度赛和速度赛的双料冠军。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有的人天生爆发力强，有的人平衡感绝佳，但最后能走出来的，永远不是最有天赋的那个，是最能扛、最愿意“死磕”的那个，很多人说黄若涵是老天爷赏饭吃，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天赋”的背后，是几千个泡在岩馆的日子，是手上磨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子，是掉了无数次之后再爬起来的不甘心，哪有什么天生的热爱，不过是你愿意为了那一点点成就感，一次次扛过疼和累，最后才把“试试”变成了“热爱”。
摔出来的世锦赛铜牌，她把“我不行”改成了“我再试试”
2022年的攀岩世锦赛,是黄若涵第一次站在世界级的赛场上，赛前的选拔赛上，她冲最后一个终点线的时候崴了脚，去医院拍片子显示韧带撕裂，医生说至少要静养三个月，那时候离世锦赛开赛只有47天，所有人都劝她放弃，队里也已经做好了换人的准备。 她找教练谈了三次，每次都红着眼眶说：“我哪怕爬不完全程，我也想去站到赛场上，就算是去感受一下氛围也行，我练了7年，不想就这么放弃。”最后教练拗不过她，同意让她带伤备战，前提是只要身体不舒服就立刻停止训练。 那段时间的训练苦到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疼：每天早上先做2小时康复训练，脚踩在平衡垫上疼得满头汗也不吭声，康复做完了就坐在训练凳上练上肢力量，练手指的抓握力，甚至把岩点拆下来带回家，躺在床上练发力，那段时间她的小臂围度涨了2厘米，手指的抓握力比之前涨了15公斤，除了脚不能落地走太多路，她的上肢训练量比之前还大。 去世锦赛的时候她的脚还肿着，打了厚厚的肌效贴，爬难度赛决赛的时候，最后一个难点是一个距离很远的动态点，她跳过去的时候脚没踩稳，整个人悬空挂在岩壁上，只有三个手指勾着点，全场观众都在惊呼，解说都已经在说“很可惜，黄若涵要掉下来了”，她愣是憋了一口气，靠手指的力量把自己拉了上去，最后完成了整条线路，拿了铜牌，是那届世锦赛中国队年龄最小的奖牌得主。 我那天问她，当时整个人挂在上面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她挠挠头笑，说：“哪有空想那么多啊，就感觉我都练了那么久了，这时候掉下去也太亏了，我再使劲抠一下，万一就上去了呢？当时憋的那口气，感觉把我这辈子的力气都用上了，下来之后我手麻了半小时，连奖牌都握不住。” 之前总有人问我，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的高光时刻吗？是拿了冠军打破世界纪录的荣耀吗？是，但不全是，我见过太多运动员在没拿到成绩的时候，在受伤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行的时候，还是愿意再撑一秒，再试一次，那一秒的“不甘心”，那一次的“我再试试”，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黄若涵那挂在岩壁上的3秒，比她手里的铜牌更有分量，那是一个运动员对热爱最直白的交代：我可以输，但我不能认输。
不做“拿奖牌的机器”，她的人生比岩壁更丰富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运动员的印象都是“苦大仇深”，好像他们的人生里只有训练和比赛，不能有爱好，不能有私生活，不然就是“不务正业”，但黄若涵这一代的00后运动员，偏偏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 除了训练，她最喜欢穿洛丽塔裙子，休息的时候会穿得漂漂亮亮去逛菜市场，买了菜回家给队友做手工饼干，队里的小队员都爱吃她做的蔓越莓饼干，每次她烤完饼干，一拿出来就被抢光，她还喜欢做手工，给每个队友都做过拼皮钥匙扣，上面有每个人的幸运数字，她自己的钥匙扣上，还挂着第一次拿全国冠军的时候教练送的小吊坠。 从2023年开始，她每周六都会抽出半天时间，免费给重庆周边山区的留守儿童上古岩体验课，有一次带小朋友去户外爬自然岩壁，有个小男孩天生胆子小，站在岩壁下面哭，说“我恐高，我肯定爬不上去”，黄若涵就陪着他，一步一步教他找落脚点，爬一米就停下来鼓励他，两个人爬了40多分钟才爬到10米高的顶，小男孩站在顶上面对着山下喊“我做到了”，黄若涵站在他旁边，眼泪唰就掉下来了，她说那时候的开心，比自己拿世锦赛铜牌的时候还强烈。 还有个很有意思的小细节，她去年拍了个视频发抖音，是她去做美甲，美甲师磨了五分钟都没磨平她手上的茧子，最后无奈地说“妹子你这手，我做了十年美甲都没见过这么厚的茧”，她把这段视频发出来，涨了十多万粉，评论区好多网友说“这是世界上最酷的美甲”，还有好多人说因为她的视频，第一次想去试试攀岩。 我一直觉得，比起“拿奖牌的运动员”，这样真实鲜活的黄若涵才更有魅力，她不把“运动员”当成自己唯一的标签，体育不是她人生的全部，只是她认识世界、实现自我的一个通道而已，她会为了成绩拼尽全力，也会认真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会穿洛丽塔，会做饼干，会拍搞笑视频，会去给小朋友上课，这样的运动员才更真实，更可爱，也更能让普通人感受到体育的魅力——原来练体育的人，也可以有这么丰富多彩的人生。
别定义00后运动员，他们在让体育回归本来的样子
之前她参加一个运动类的综艺,节目休息的时候她穿着攀岩服跳了一段宅舞，发到网上之后有人骂她“不务正业，不好好训练就知道炒作”，她直接回怼：“我每天训练8小时的时候你没看见，我跳个舞放松一下就成不务正业了？我拿奖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炒作？”，飒得不行。 她现在在北京体育大学读运动训练专业，除了训练和上课，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做攀岩推广，她开了自己的小红书账号，拍新手攀岩教程，告诉大家第一次攀岩要注意什么，怎么发力不会受伤，还和岩馆合作开了很多新手体验课，价格特别便宜，就是想让更多普通人能接触到攀岩。 我之前一直觉得攀岩是很危险的极限运动，是专业运动员才玩的东西，那天在岩馆，我被她怂恿着试了一次新手线，爬了三次都在半路掉下来，我本来想放弃，她在下面喊：“你别抬头看顶有多高，就看你手边最近的那个点，抓住它，踩稳脚下的点，一步一步来就行”，我按照她说的，不去想还有多高，就盯着眼前的点，居然真的爬到了顶，下来的时候我手都在抖，但是那种“我居然做到了”的成就感，我真的很久都没有过了，那天之后我就办了岩馆的次卡，现在每周都去爬一次，虽然爬得很慢，但是每次爬上去都特别开心。 很多人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就是为国争光，但其实这只是体育的一小部分意义，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中获得力量，获得快乐，获得“我可以做到”的自信心，黄若涵现在做的事，其实就是在把攀岩从小众的极限运动，变成普通人也能玩的日常运动，她不想只做一个拿奖牌的运动员，她想做一个攀岩的推广者，让更多人能感受到攀岩的快乐，这其实比她拿多少块奖牌都更有价值，我们总说要“全民健身”，靠的从来不是几个运动员拿冠军，靠的是千千万万个像黄若涵这样的人，把运动的快乐传递给更多普通人，让大家都愿意动起来，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
那天我离开岩馆的时候,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黄若涵正蹲在地上给小朋友系安全绳，手上的茧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抬头对小朋友笑，露出两个小虎牙：“不用怕，掉下来有保护绳接着呢，大不了我们重来一次嘛。”
你看,这就是黄若涵，她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体育明星”，她会因为爬不上线路哭鼻子，会因为做的饼干被队友抢光开心半天，会因为网友的恶意评论怼回去，也会因为小朋友的一句“我喜欢攀岩”掉眼泪，她在岩壁上爬了10年，摔过无数次，疼过无数次，也开心过无数次，她把别人眼里的“不可能”，一点点活成了自己的日常。 未来的路还长，岩壁上的线路还有无数条，人生的线路也还有无数条，我们都等着看，这个在岩壁上跳舞的00后姑娘，还能跳出多少更精彩的舞步。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