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女飞人，从田径场的逆风奔跑，到打破偏见的人生赛场

杭州亚运会的田径场灯光亮得晃眼，葛曼棋冲过百米终点线的那一刻，整个场馆的欢呼声差点掀翻顶棚，她扎着俏皮的丸子头，腰上的肌贴还没撕，举着国旗绕场跑的时候，看台上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 homemade 的牌子跳着喊“姐姐你跑得比风还快！”，葛曼棋特意绕过去和她击了掌，指尖相碰的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代女孩之间传了下去。

很多人对“中国女飞人”的印象，还停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的光鲜瞬间，但只有真正关注这个群体的人才知道，那些11秒、10秒多的成绩背后，是无数个和寒风、伤病、偏见对抗的日日夜夜，她们跑赢的不只是跑道上的对手,还有这个社会对女性的无数刻板期待。

跑道上的汗水：那些镜头拍不到的“摔了又爬”的日常

我去年冬天去福建晋江的国家田径训练基地采访，刚好碰上葛曼棋和队员们练起跑，那天的风特别大，刮得场边的广告牌哗哗响，气温只有3度，我穿着羽绒服站了十分钟就冻得脚发麻，她只穿了一件薄款的训练服，蹲在起跑器上，发令枪一响就像箭一样冲出去，没跑两步脚一滑直接摔在跑道上，膝盖蹭破了一大块,血瞬间渗了出来。

队医跑过去要给她包扎，她摆了摆手，拿过一瓶云南白药往伤口上喷了两下，撕了块肌贴随便贴上，转身又蹲回了起跑器：“再来，刚才发力不对。”那天她练了47组起跑，摔了3次，最后一组跑完的时候，她扶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半天，我递过去一瓶温水，她接过的时候手都在抖，从脖子上挂的小袋子里掏出一个绣着平安符的布包摸了摸，笑着说“这是我外婆给我缝的，每次练不动了摸一下就有劲儿了”。

这样的场景对中国女子短跑队的姑娘们来说，早就成了家常便饭，韦永丽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是队里最“笨”的那个，她是广西柳州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小时候上学要走5公里山路，为了不迟到天天跑着去，16岁被体校教练选中的时候，连钉鞋都没见过，第一次穿钉鞋训练，她脚后跟上磨了三个大泡，跑着跑着泡破了，袜子和伤口粘在一起，晚上回宿舍脱袜子的时候，疼得她蹲在地上哭，室友要给她找队医，她咬着牙说“不用，明天还要练呢”，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血肉，她把带血的袜子塞到柜子最里面,第二天照旧第一个到训练场。

2021年东京奥运会女子4×100米接力决赛，中国队交接棒失误掉了棒，最后只拿了第七名，比完赛葛曼棋蹲在跑道上哭了半个多小时，韦永丽拍着她的背一句话都没说，两个人的眼泪都滴在东京的跑道上，回国之后的冬训，两个人主动把训练量加了30%，每天早上6点天还没亮就出现在训练场，晚上练到力量房关门才走，韦永丽的腰伤犯了，就戴着护腰练起跑，疼得满头汗也不肯停，她说“我们欠中国女子短跑一个世界前六，必须拿回来”，2023年杭州亚运会，两个人带着两个00后小将，拿了百米个人金、银牌，还有接力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葛曼棋的丸子头还是歪的，笑着笑着就哭了，我知道那眼泪里,藏着两年里练到吐的无数个日夜。

赛场外的杂音：“女孩跑这么快有什么用”的刻板偏见

比训练的苦更难扛的，是外界的偏见，葛曼棋腰上有个小小的梅花纹身，是她18岁生日的时候纹的，梅花是她外婆最喜欢的花，她说是为了提醒自己“凌寒独自开”，杭州亚运会比完赛，她穿露腰的运动服领奖，纹身被镜头拍了下来，当天就有人在微博骂她“运动员不好好训练，搞这些歪门邪道，不像个正经女孩”，还有人翻出她以前穿吊带的照片，说“练短跑的女孩都这么不检点吗？”

更离谱的是对韦永丽的评价，她之前参加一个生活类综艺，镜头拍到她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弹幕里全是“这女的看着比我爸还壮，谁敢娶她”“女孩练得这么五大三粗，以后生孩子都难”，我当时看到这些评论气得不行，韦永丽私下里是个特别软的姑娘，喜欢织围巾，队里小队员的围巾都是她织的，看到流浪猫会蹲下来喂半个小时，怎么就成了“没人敢娶”的女人？

去年葛曼棋收到过一封私信，是一个14岁的山东小姑娘发的，小姑娘是学校田径队的，百米能跑12秒1，教练说她是好苗子，建议她去体校训练，但是她爸妈死活不同意，说“女孩子跑那么快有什么用，练得一身肌肉，以后嫁不出去”，她班里同学还嘲笑她“男人婆”，她本来已经打算放弃训练了，看了葛曼棋的亚运会比赛，给葛曼棋发了好长一段私信，说“姐姐我是不是真的不该练跑步？”

葛曼棋当天就给她回了语音，足足说了10分钟，告诉她“别听别人瞎讲，你跑得越快，就越能逃离这些对你指指点点的人”，后来葛曼棋还托人给她寄了一双自己的签名钉鞋，鼓励她继续练，今年年初小姑娘给葛曼棋报喜，说她拿了山东省青少年锦标赛百米冠军，爸妈终于同意她去体校了，她在消息里说“姐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中国的飞人”。

我一直觉得，大家对女运动员的偏见，本质上是对女性的刻板期待：好像女孩子就应该柔柔弱弱、白白净净，就应该把结婚生子当成人生目标，不能有太强的攻击性，不能比男人跑得快，但这些中国女飞人用实际行动打了这些人的脸：女孩子的美从来不是只有白幼瘦一种，晒得黝黑的皮肤、流畅的肌肉线条、冲过终点线时眼里的光，那才是最有生命力的美；女孩子的价值也从来不需要靠婚姻来证明，她们跑出的10秒79、跑出的亚洲冠军、跑出的世界前六，是刻在中国体育史上的勋章，比任何“贤妻良母”的标签都要耀眼。

跨代的接力：从李雪梅到15岁小将的速度传承

很多人不知道，中国女子短跑的底气，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1997年上海全运会，李雪梅在土跑道上跑出了10秒79的百米成绩，这个纪录到现在26年了，还没有人能打破，我前两年采访李雪梅的时候，她给我看当年的训练照片，她们那时候训练的跑道是煤渣铺的，跑一趟下来裤腿上全是灰，钉鞋穿半年都舍不得换，鞋钉磨平了自己拿锤子砸两下接着用，冬天训练没有恒温馆，零下几度的天在外面跑，手脚都冻裂了,擦点防冻霜接着练。

李雪梅退役之后当教练，带了不少年轻队员，韦永丽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就是李雪梅带的，李雪梅把自己当年的训练日记给韦永丽，上面记满了每一次起跑的发力角度、每一场比赛的心率变化，韦永丽说“雪梅姐那时候条件那么差都能跑出10秒79，我们现在条件这么好，没有理由跑不进世界前六”。

现在这根接力棒已经传到了00后甚至05后手里，去年浙江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15岁的陈妤颉跑出了11秒43的百米成绩，比很多成年专业运动员跑得都快，小姑娘的偶像是葛曼棋，杭州亚运会的时候她特意让爸妈带她去现场看比赛，散场的时候她堵在运动员通道，把自己画的一幅葛曼棋的画送给她，葛曼棋看了特别喜欢，当场把自己的比赛服脱下来签了名给她，还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好练，以后我们在国家队等你”。

我前几天刷到陈妤颉的抖音，她发了自己训练的视频，身上穿的就是葛曼棋给她的那件签名队服，配文是“朝着11秒努力，争取早日和曼棋姐并肩站在跑道上”，你看，这就是中国女飞人的传承，不是某一个人的英雄主义，是一代又一代的姑娘，拿着接力棒往前跑，前一代人没跑完的路，后一代人接着跑，以前大家说黄种人在短跑项目上天生不如黑人，现在我们不仅能在亚洲拿冠军，还能冲进世界大赛的决赛，以后我们还要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让全世界看到中国女子短跑的速度。

脱下钉鞋的她们：爱奶茶、撸猫、会为数学题头疼的普通女孩

很多人喜欢把运动员神化，觉得她们是没有私生活、没有欲望的“比赛机器”，但实际上，脱下钉鞋的她们,就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女孩。

葛曼棋是个十足的奶茶控，备战亚运会的时候，教练要求她严格控糖，半年没敢喝一口奶茶，比完赛走出场馆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助理给她买了两杯珍珠奶茶，三分糖少冰，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满足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还养了一只布偶猫叫“闪电”，每次训练完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着猫撸，出国比赛的时候，天天跟妈妈视频要看猫，她说“每次练到崩溃的时候，撸两分钟猫就好了，它是我的专属解压神器”。

韦永丽是个资深甜宠剧爱好者，去年《长风渡》热播的时候，她追更追到凌晨两点，看到顾九思为了救柳玉茹挨打的那段，哭了半包抽纸，第二天训练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教练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不好意思说自己看剧看哭了，只能点头说“昨天加练了”，她还喜欢吃螺蛳粉，之前去国外训练，吃了一个月的西餐实在受不了，自己偷偷买了个小电锅在宿舍煮螺蛳粉，被教练发现了还挨了骂，她委屈得不行，说“我就吃这一次，太久没吃家乡味了”。

15岁的陈妤颉，现在还是个初中生，除了周末训练，平时还要正常上学，她最头疼的科目是数学，每次考试三角函数都要丢分，训练完回家还要补数学作业到10点多，她自己吐槽说“宁愿多跑10组起跑，也不想做一道数学压轴题”。

我一直觉得，正是这些普通的小爱好、小烦恼，才让这些女飞人的形象更鲜活，她们不是为了比赛而生的机器，她们首先是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软肋的普通女孩，她们也想喝奶茶、也想追剧、也想偷懒，但是为了心中的目标，她们愿意暂时放弃这些享受，愿意在寒冬的跑道上一遍遍地练起跑，愿意在摔疼了之后爬起来接着跑，这样的她们,才更值得我们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