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抱着磨掉漆的羽毛球拍钻进小区球馆时,老远就听见林单的大嗓门:“握拍别攥那么紧!你跟拍子有仇啊?放松!”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尤尼克斯球衣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挂着儿童手表的小胖娃纠正握拍姿势,左手腕上露着一截编得歪歪扭扭的红手绳,是他最宝贝的“奖牌”。
我跟林单认识三年,是在业余球局上被他虐了三局之后硬蹭着拜了师的,最开始我以为他是哪个退役的专业运动员,后来熟了才知道,他这辈子拿过的最高规格奖项,是17岁那年省青少年羽毛球锦标赛的男单第八名,连省队正式编制的边都没摸着,可就是这么个“没打出成绩”的前体育生,现在是我们整个街道有名的“羽球总教头”,手下学员从6岁的小朋友到72岁的老奶奶,加起来快有300人,去年社区评“百姓明星”,他的票数比街道办主任还高。
17岁那年我以为,打不出名次的体育生这辈子都白练了
林单的羽毛球生涯开始得很早,12岁被启蒙教练挑中进了省队青训营,从此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6点出操跑5公里,上午挥拍1000次,下午对抗训练4小时,晚上还要复盘比赛录像到10点,那时候他的人生目标特别明确:进国家队,拿世界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
“那时候教练天天跟我们说,体育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拿不到冠军的人,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林单说这话的时候,正摩挲着手里那把掉了漆的老拍子,这是他17岁那年打省赛拿了第八名的奖品,“我那时候真信啊,觉得打不出成绩,我这五年的汗就全白流了。”
变故出在18岁那年的一次队内对抗赛,他救球的时候摔了一跤,右手腕三角软骨撕裂,养了半年还是使不上劲,队里的劝退通知下来那天,他抱着自己所有的球拍在训练馆外面坐了一整晚,天亮的时候把除了那把获奖拍子之外的装备全烧了,拎着个行李箱就去了东莞的电子厂打工。
他在流水线拧了半年螺丝,手腕疼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也不敢跟家里说,过年回家的时候启蒙教练找去他家,说少年宫缺个临时带小朋友打球的教练,问他愿不愿意去试试,他本来是不想去的,怕看见球拍就想起自己没完成的冠军梦,架不住教练三番五次上门劝,终究还是点了头。
第一次去少年宫上课的场景他记到现在:有个7岁的小胖娃,握拍握了半小时都不对,手心全是汗,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他耐着性子蹲下来,手把手教了20多分钟,小孩第一次接到他发的球时,蹦得老高喊:“林老师!我接到了!我接到了!”那瞬间他突然鼻子一酸,他打了那么多年球,拿第八名的时候都没哭过,那一刻却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那时候坐在场边听他说这段往事,手里还攥着刚打完球擦汗的毛巾,突然就想起之前网上总有讨论:“那些没打出成绩的体育生,后来都怎么样了?”我们好像总默认,体育的价值只能靠领奖台上的金牌来证明,拿不到名次的运动员就是失败者,可那天看着林单脸上的笑我才明白:体育最本真的价值,从来就不是给少数人发奖牌,而是让每个参与的人都能感受到快乐啊,那些挥过的拍、跑过的步、流过的汗,从来都不会白流,哪怕你没站到最高领奖台,它们也早就刻进了你的骨头里,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发光。
当12年基层教练,我见过比职业赛场更热血的故事
林单这教练一当就是12年,从少年宫的临时教练,到后来自己凑钱开了社区里的这家小球馆,他带过的学员没有1000也有800,没有一个进国家队的,可他说自己见过的感人故事,比职业赛事里的名场面还戳人。
去年拿了市民杯业余组35+男单亚军的老周,第一次来找林单学球的时候,体重186斤,三高数值全超标,上两层楼都喘得不行,医生跟他说再这么下去就得中风,他才被逼着来运动,最开始老周连挥10个拍都要歇5分钟,跑两步就捂着胸口蹲地上,林单给他量身定做了训练计划:第一个月只练挥拍和步伐,不让他上场打球,第二个月开始练发球,第三个月才允许他打半场,老周也狠,每天下班就往球馆钻,哪怕加班到9点也要来挥半小时拍,练了一年,瘦了42斤,去年体检三高全回了正常范围,拿了亚军那天,老周拿着奖牌跑到球馆,塞给林单一个厚厚的红包,林单说啥都没要:“你这奖牌比我当年那省第八含金量高多了,比啥红包都强。”
林单左手腕上那截红手绳,是个叫朵朵的聋哑小姑娘送的,朵朵10岁那年被爸妈带来球馆,小姑娘听不到声音,也不会说话,看到别人打球就站在场边不肯走,爸妈比划了半天跟林单说,孩子就喜欢看人家打羽毛球,问能不能收她当学员,林单当天就去网上搜了羽毛球相关的手语,还特意找了特殊学校的老师学了半个月基本沟通手势,别人教动作说一遍就行,他给朵朵教动作要演示十遍,手上的动作慢半拍,就怕孩子看不清,朵朵学了两年,去年去参加全国特奥会羽毛球赛,拿了U12组的单打金牌,回来一下火车就直奔球馆,把金牌挂在林单脖子上,又给他戴上了自己编的红手绳,抱着他哇啦哇啦地喊,林单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看着小姑娘脸上的笑,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我以前在省队的时候,觉得赢球才是最重要的,输了比赛就跟天塌了一样。”林单说,“现在才知道,体育哪有那么多输赢啊?老周瘦了40斤,三高好了,是赢;朵朵拿了特奥金牌,变得开朗了敢跟人接触了,是赢;还有那些天天坐办公室的年轻人,打了半年球肩颈不疼了,失眠好了,都是赢,这些赢,比职业赛场上的冠军有意义多了。”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内容调研的时候,看过一组数据:我国的基层体育教练缺口超过200万人,我们能叫得出名字的冠军运动员加起来也就几百人,可支撑起整个中国体育基本盘的,恰恰是林单这样没什么名气、也拿不到高额奖金的基层教练,他们是体育行业的“毛细血管”,没有聚光灯对着他们,也没有鲜花和掌声围着他们,但正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不是只有金字塔尖的人才能碰的东西,只要你愿意,哪怕你跑不快、跳不高、拿不到任何名次,也能从运动里收获快乐和健康。
别再说“年纪大了打不动”,体育是一辈子的事
现在林单的球馆里,除了青少年培训班,还有个很火的“银发羽球班”,学员平均年龄58岁,最大的张阿姨今年72岁,是去年报名的,张阿姨最开始来的时候,膝盖有退行性病变,下楼都要扶着栏杆,儿子劝了她好几次她才肯来试试,林单给她制定了专门的训练计划,不跑不跳,先练上肢力量和基础动作,练了三个月,张阿姨说自己下楼膝盖不疼了,现在打20分钟双打都不喘,上个月还跟着球队去参加了全国中老年羽毛球邀请赛,拿了65+组的混双铜牌,领奖台上拍的照片被她洗出来贴在球馆的墙上,笑得比谁都灿烂。
现在找林单学球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多,大多是附近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写字楼里的白领,很多人来的第一句话都是:“林教练,我肩颈疼/失眠/焦虑,听朋友说打球有用,我来试试。”有个在字节跳动做算法的小伙子,去年来找林单学球的时候,严重失眠,每天要吃两片安眠药才能睡着,头发掉了一大半,打了半年球,现在不用吃安眠药也能沾枕就睡,上个月还在球馆认识了个打女双的姑娘,下个月就要结婚,特意给林单发了请帖,要他当证婚人。
“现在好多人有个误区,觉得要么就是专业运动员从小拼命练拿金牌,要么就是年纪大了去公园跳广场舞,年轻人哪有时间运动啊?”林单擦着拍子跟我说,“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体育哪有什么门槛啊?你不用非得打得有多好,不用非得拿什么奖,每天抽半小时出来挥挥拍跑两步,出一身汗,比你吃多少保健品都强,我以前在省队的时候教练总说‘你不拼命就没饭吃’,现在我跟我所有学员都说‘你只要动起来就有收获’,体育从来不是给少数人准备的,是给所有人准备的。”
我自己打了五年业余羽毛球,之前总爱跟人较劲,打输了球要郁闷好几天,认识林单之后才慢慢想开:我打球本来就是为了下班之后放松一下,出一身汗,赢了当然开心,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就不是吃这碗饭的,干嘛跟自己过不去?现在我每周固定来球馆打三次球,哪怕工作再忙也要抽时间来,肩颈疼的毛病好了不少,连感冒都少了很多,说起来还要谢谢林单,帮我把对体育的认知,从“输赢”拉回了“快乐”本身。
那天打完球我跟林单坐在球馆门口的台阶上喝冰可乐,下午六点的夕阳照进球馆里,穿蓝球衣的小朋友在追着球跑,戴眼镜的上班族刚赢了一球正在跟队友击掌,张阿姨跟老周搭档打双打,正跳起来扣杀,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也挂着笑,林单指着里面的人跟我说:“你看,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孩说不定以后真能进国家队,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上周刚升了部门主管,那个扎马尾的姑娘下个月要去考研究生,他们每个人来打球的目的都不一样,但他们拿起拍子站到球场上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是一样的。”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截褪了色的红手绳,突然就懂了我们总说的“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它从来都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眼泪和掌声,是普通人在被生活的鸡零狗碎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还愿意抽出时间跑跳、流汗、为一个接不到的球拼尽全力的劲儿;是老周瘦下来之后站在体检单前的松了的那口气;是朵朵站在特奥领奖台上举起金牌的笑容;是张阿姨72岁还能跳起来扣杀的底气,这些藏在生活里的细碎瞬间,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也是我们普通人最需要的体育信仰。
临走的时候林单喊我下周早点来,说新到了一批训练用球,要跟我再打三局,我抱着拍子点头,风从球馆门口吹过来,带着汗水和夏天的味道,我突然觉得,能碰到林单这么个教练,能有个地方痛痛快快打球,真的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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