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下旬我去吉林榆树市做基层体育调研,凌晨五点半的天还浸在墨色里,刚走到市体育场门口,就听见尖锐的哨音划破了寂静,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手里攥着卷边笔记本和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的老头,就是王福江,跑道上二十多个穿着统一运动服的半大孩子呼哧呼哧跑过,哈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王福江盯着每个孩子的步幅,时不时吼一嗓子:“膝盖抬起来!最后一圈加速!” 这是他在这个体育场守的第24个年头,从30岁出头的壮小伙变成头发白了一半的老头,他手里的笔记本记满了300多个孩子的名字,这些孩子大多是农村出身的“问题娃”“差生”,靠着在这条400米跑道上跑出的成绩,考上了大学,改写了自己的人生。
从“跑不动的胖小子”到“专收没人要的娃的傻教练”
王福江自己就是从榆树农村跑出来的。 小时候他是村里有名的“胖墩”,14岁的时候体重就有140斤,800米测试跑一半就能累吐,体育老师见了他就摇头,说“这娃跟体育没缘分”,直到他遇到了来村里选材的乡镇田径教练,对方摸着他的腿说“这娃耐力好,是练中长跑的料”,就把他带到了镇上的田径队。 那时候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绕着村路跑10公里,鞋底磨破了就用胶带粘一粘接着穿,练了三年,愣是从“胖墩”练成了吉林省中学生中长跑锦标赛的亚军,考上了吉林体育学院,毕业的时候本来有机会留在长春的中学当老师,他抱着铺盖卷就回了榆树:“当年要是没我的教练拉我一把,我现在说不定还在村里种地呢,我得回来给跟我一样的农村娃指条路。” 1999年刚到榆树市体校当教练的时候,没人信他,当地家长的观念要么是“好好读书考大学,练体育没出息”,要么是“只有学习好的特长生才能练体育”,王福江上门招生,吃了无数闭门羹,后来第一个找上门的家长,是把孩子当“烫手山芋”塞给他的:孩子叫李想,当时读初二,逃学、打架、泡网吧,学校劝了好几次退学,家长实在管不了,听说王福江管得严,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把孩子送了过来。 刚进队的李想200米都跑不完,跑两步就蹲在地上喊累,还偷偷把训练服扔了去网吧,王福江也不骂他,每天放学就去网吧门口堵他,陪他跑,他跑不动王福江就跟着他走,跟他聊自己当年练体育的事,给他看自己当年的获奖证书和大学录取通知书,整整三个月,李想终于主动拿起了训练服,早上不用人叫就准时出现在体育场。 2011年高考,李想以吉林省男子1500米第四名的成绩考上了东北师范大学运动训练专业,毕业之后回了榆树当地的中学当体育老师,现在一有空就回体育场帮王福江带小队员,李想总说:“没有王教练,我现在说不定就在哪个工地搬砖呢,他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我做体育行业报道快10年,见过太多把体育当生意的青训机构,收着几十万的学费,只收天赋最好的孩子,出了成绩就往自己脸上贴金,出不了问题就把孩子扫地出门,但王福江从当教练第一天起就没挑过孩子:别人眼里的“差生”他收,家里穷交不起训练费的他收,甚至自闭症、脑瘫的孩子家长找上门,他也照样收,别人笑他傻,说他专收没人要的娃,他总说:“啥叫没人要?娃只要肯跑,就有出路。” 在我看来,王福江做的早就不是体育训练的事了,他是在给那些没资源、没背景、甚至连读书这条路都走不通的底层孩子,托了个底,体育对别的孩子可能是加分项,对他的队员来说,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入场券。
零下20度的跑道上,他给孩子铺出向上的路
榆树的冬天最冷能到零下20多度,跑道上结了冰,踩上去就滑,王福江每天早上四点半就到体育场,拿着铁锹和融雪盐,把整条跑道的冰都扫干净,等孩子们五点半来训练的时候,跑道上已经没有一点冰碴子了,夏天三十多度的大太阳,他提前把冰镇的矿泉水摆到跑道边,每个孩子跑过来就能拿,自己晒得背上脱了几层皮,也舍不得买个遮阳伞。 这些年他不仅没赚过什么钱,还倒贴进去十几万,队里的孩子大多是农村家庭,有的连买训练鞋的钱都没有,有的考上了大学交不起报名费,王福江二话不说就掏腰包。 2019年他去下面的乡镇中学选材,遇到了读初三的刘佳,女孩爸爸是残疾人,妈妈在镇上打零工,家里还有个读小学的弟弟,本来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去深圳打工了,王福江看了她的800米测试成绩,当场就去了她家里,跟她爸妈拍胸脯说:“让孩子跟我练,训练费我全免,生活费我出,要是三年后考不上大学,我给你们赔十万块钱。” 刘佳刚进队的时候基础差,爆发力弱,跑800米比队里的平均成绩慢10秒,王福江给她单独制定了训练计划,每天比别人多练3组变速跑,一组10个400米,间隙不能超过1分钟,冬天训练的时候,刘佳的运动鞋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王福江第二天就给她买了双一千多的专业跑鞋,刘佳拿着鞋当场就哭了,说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这么贵的鞋。 除了训练,王福江还给她补文化课,自己掏腰包给她请家教,2022年高考,刘佳以吉林省女子中长跑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和爸妈抱着锦旗去王福江家,跪下来给他磕头,王福江赶紧把她拉起来,眼睛也红了:“好好读,以后有出息了就行。” 现在刘佳在北京体育大学读大三,去年拿了全国大学生田径锦标赛女子5000米的亚军,领奖当天她就把奖牌寄给了王福江,还用自己的比赛奖金给王福江买了个新的保温杯,替换了他用了五六年的旧杯子。 王福江的老婆一开始总跟他吵架,说他不顾家,赚的钱全贴给了队员,后来看着一个个孩子考上大学,提着东西上门道谢,她也软了心,现在每天早上都在家蒸两大锅包子,给训练完的孩子当早餐,冬天还给孩子们熬姜茶驱寒。 我一直觉得,大家总在说要振兴中国体育,要夯实基层基础,但基层基础从来不是靠政策喊出来的,是靠王福江这样的人,拿着每个月几千块的死工资,贴钱贴时间,一守就是二十多年守出来的,没有他们,那些农村的孩子根本没机会摸到专业体育的门槛,更别说靠体育改变命运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座。
他的“冠军榜”里,从来没有失败者
王福江的办公室墙上贴满了奖状和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有北体、上体这种名校的,也有普通二本、专科的,还有特奥会的奖牌、中学生田径赛的奖状,别人的教练的冠军榜只贴金牌得主的照片,他的冠军榜上,所有队员的照片都在上面。 他总说:“我从来没指望我的队员都拿世界冠军,也不是每个孩子都能考名牌大学,只要他们通过跑步,学会了坚持,学会了不怕输,以后不管干啥都能行,那我这教练就没白当。” 王浩是他2017年的队员,当时读高一,沉迷网游,连续七天七夜泡在网吧,家长把他送到王福江这里的时候,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跑100米都喘,练了两年,他的中长跑成绩离特招线还差一点,最后只考上了本地的专科学校读体育运营专业,但练体育的两年,他彻底戒掉了网瘾,人也开朗了很多,毕业之后开了个健身工作室,生意做得有声有色,现在每个周末都回体育场当志愿者,帮王福江带留守儿童训练,王浩说:“虽然我没考上名校,但王教练教我的‘咬咬牙就过去了’这句话,我这辈子都能用。” 去年还有个家长把12岁的自闭症孩子小宇送到王福江这里,说孩子不敢跟人说话,一见到陌生人就哭,医生建议让孩子多运动试试,王福江每天陪着小宇跑,一开始小宇跑两步就哭,他就慢下来陪着他走,给他买糖吃,跟他讲跑道上的事,练了一年多,小宇现在不仅能正常跟队友交流,还在今年吉林省的特奥会上拿了100米的金牌,领奖的时候他拿着奖牌,第一时间就跑到王福江面前塞给他。 我采访的时候问过王福江,当了24年教练,最骄傲的成绩是什么?他翻着手里的旧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队员的名字、生日、家庭情况、爱吃的东西,他笑着说:“我最骄傲的不是拿了多少块奖牌,是我带过的300多个孩子,没有一个走歪路的,都靠自己的本事过上了好日子,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警察,有的当了健身教练,还有的跟我一样回了基层当教练,这就够了。”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冠军,见过太多耗资巨大的青训营,却从来没有哪个场景像王福江的体育场一样打动我:没有商业赞助,没有流量炒作,只有一个老头带着一群孩子,踩着晨光在跑道上跑,他们跑的不是比赛,是自己的人生。 我们对体育的意义误解太久了,总觉得只有拿金牌、拿冠军才算成功,总觉得体育只是少数有天赋的人的游戏,但王福江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的本质是教育,是治愈,是给每个普通人注入面对生活的勇气,哪怕你拿不了世界冠军,你靠跑步练就的韧性,也足够让你过好这一生。 离开榆树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太阳升得很高,照在红色的跑道上,孩子们训练完围着王福江抢他老婆蒸的包子,他笑着骂孩子们“慢点儿,都有”,阳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闪着光,他身后的墙上贴着新一年的训练计划,旁边是队员画的他的画像,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王教练是全世界最好的教练。” 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总有人在默默发光,王福江不是名帅,也没拿过什么顶级奖项,但他是300多个孩子人生里的“冠军教练”,是中国体育最值得被看见的“无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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