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市围棋协会的年度颁奖礼现场帮忙，上台领奖的人里没有大家印象里西装革履的职业冠军，反而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出租车制服的张叔、头发花白还别着卡通发夹的72岁李奶奶，还有右眼戴着弱视矫正镜的17岁少年林小宇，主持人介绍他们的时候，统一用了一个称呼：“我们身边的棋士”，那天台下的掌声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场职业赛事都热烈，我突然意识到：“棋士”这两个字从来不是职业棋手的专属头衔，它是所有对棋盘、对生活抱有敬畏心的人,用每一步认真的落子挣来的勋章。
很多人对棋类运动有误解，觉得坐在棋盘前动脑子不算体育，但只要你看过职业棋手的比赛就会知道：一场职业围棋赛动辄要下7、8个小时，棋手全程高度集中注意力，一场比赛下来体重掉2、3斤是常事，对专注力、抗压能力、耐力的要求丝毫不亚于一场足球赛，而棋士，就是棋盘这个特殊赛场上的运动员，他们的胜负从来不止停在361个交叉点上,更蔓延到了真实的人生里。
不是只有站在世界领奖台的人，才配叫棋士
我认识张叔快两年了，他是开了22年夜班出租车的老司机，也是业余5段的棋手，棋龄比他开出租的时间还长8年，他的出租车副驾抽屉里永远放着个磨得掉漆的折叠棋盘，碰到堵车、等单的时候就拿出来摆两盘定式，口袋里永远揣着薄荷糖——开出租困了含一颗，下棋紧张了也含一颗。 去年市里办业余围棋联赛，张叔带着他们社区的“夕阳红战队”一路杀进决赛，对面是平均年龄不到16岁的职业后备队，最后一盘就是张叔对对面的职业初段小孩，下到收官的时候整个赛场都安静了，我站在旁边数子，怎么数都是张叔输半目，结果最后张叔一步一路立，直接把对方的半个劫材堵死，最后赢了四分之三子，换算成目数就是半目赢。 赢了棋的张叔没欢呼，先把手里攥得皱巴巴的薄荷糖纸捋平塞回口袋，给对面红了眼的小孩递了颗薄荷糖：“你中盘那步尖冲真的妙，我当时冷汗都下来了，就是最后收官太急，漏了我这步立，回去多练练收官，下次你肯定赢我。”后来我问张叔下了三十年棋，有没有想过走职业路线，他挠挠头笑：“年轻时候也想过，但是家里条件不好，得赚钱养家啊，现在开出租能养活一家人，闲下来能下下棋，我觉得挺好，我这水平当不了职业冠军，但是我落的每一颗子都认真，我就觉得我配当这个棋士。” 我一直特别认同张叔这个说法，现在很多人总觉得“棋士”是个特别高高在上的称呼，得是柯洁、申真谞那种拿过世界冠军的人才配叫，但其实根本不是，棋类作为体育运动的内核，和所有竞技项目一样：从来不是只有塔尖的少数人才能享受竞技的快乐，只要你尊重规则、认真对待每一次比拼，你就是这个赛场上的合格选手，就像跑步的人不需要都拿马拉松冠军才算跑者，打篮球的人不需要都进NBA才算球员，下棋的人也不需要都拿世界冠军才算棋士。“棋士”本质上是一种身份认同：你敬畏棋盘，认真落子，对每一步选择负责,你就是棋士。
棋士的竞技精神，赢要坦荡输要体面
之前总有人问我，棋类运动的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就是算的步数比别人多，赢的次数比别人多？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张叔的另一件事。 前年张叔去参加省业余围棋公开赛，下到最后一轮的时候，他只要赢了就能拿冠军，拿5000块奖金，那盘棋下完数子，裁判数完说张叔赢了半目，对手也准备签字认输了，张叔突然举手说：“裁判你数错了，我刚才提了一颗子没放在棋盒外面，少算我一个子，应该是我输半目。” 当时整个赛场都静了，裁判反复数了三遍，确实是张叔输半目，对手过意不去，要把冠军奖杯让给张叔，张叔摆摆手拒绝了：“我开了22年出租，乘客落了十万块钱在车上我都等三个小时还给人家，从来没多要过乘客一块钱高速费，下棋怎么能占这半目的便宜？赢要赢的光明正大，输要输的坦坦荡荡，不然这棋下的还有什么意思？” 这件事我后来也在职业赛场上见过类似的版本：今年杭州亚运会围棋男子团体决赛，中国队输了韩国队半目，柯洁赛后在采访区哭到说不出话，但是比赛结束的第一秒，他还是擦干眼泪主动走到申真谞面前握手，还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转头就给哭了的队友递纸巾，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辩解的，这次输了下次赢回来就是，总不能输了棋还输了人。” 你看，这就是棋士的体育精神，它从来不是用胜负定义的，我们总说体育要“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放在棋类运动里，“更强”从来不是指你赢了多少人，而是指你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底线，能不能在赢的时候不嚣张，输的时候不耍赖，能不能尊重你的对手，尊重你面前的这盘棋，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体面,比拿一百个冠军都更值得被人记住。
棋盘上的取舍，是棋士给人生做的预习
我之前总觉得，下棋是个特别“无用”的爱好，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帮你升职加薪，直到我认识了林小宇。 小宇是我去年在围棋协会认识的小孩，当时16岁，已经是业余6段，本来再过半年就要去冲职业段，全家都等着他成为职业棋手，结果去年春天查出来先天性黄斑病变，医生说如果再每天盯着棋盘下十几个小时，最多三年就会彻底失明。 小宇当时在家哭了三天，把所有的棋书、棋盘都锁进了储物间，说这辈子再也不下棋了，张叔知道了之后拎着水果去他家，跟他说：“今天我们不下有棋盘的棋，下盲棋，你记不记得我们去年下过那盘模仿棋，我第一步走星位，你走天元……”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你一句我一句下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小宇赢了半目，张叔笑着说：“你看，棋不在棋盘上，在你心里啊，你眼睛不好不能打职业，但是你还能教小朋友下棋啊，就像下棋的时候总不能盯着一块棋死磕，这块没空间了，就换个地方找机会，说不定有更大的地盘。” 现在的小宇已经放弃了冲职业的想法，在社区开了个免费的围棋兴趣班，专门教6到10岁的小朋友下棋，他还自己画了动画课件，把围棋规则编成了儿歌，小朋友都特别喜欢他，上次我去他的兴趣班帮忙，他跟我说：“我之前总觉得我的人生只有打职业拿世界冠军这一条路，就像我下棋的时候总觉得只有屠龙才能赢，后来才知道，小目慢慢攒，收官收的好，也能赢，现在我教小朋友下棋，看着他们从只会拿棋子乱晃，到能赢我一盘，这种成就感不比我自己拿冠军差。” 这件事也帮我度过了去年最难的时候：去年我考研差3分没进复试，在家躺了半个月，觉得人生都毁了，张叔找我下了一盘棋，我当时盯着被吃了的两个角哭，说我啥都没了，张叔点了点棋盘的另一边：“你这两个角是丢了，但是这边的边你占了一大半啊，你算算目数，你现在还赢我十几目呢，下棋哪有不丢子的，人生哪有不犯错的，别盯着那点失去的东西不放，看看别的地方还有没有机会。”后来我听了张叔的话，投了体育媒体的简历，现在成了个跑棋牌赛事的记者，每天接触不同的棋手，写他们的故事，我现在觉得，这比我当初考上研还要适合我。 其实棋士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能算清多少步之后的变化，而是能把棋盘上学到的道理，用到自己的生活里，你在棋盘上经历的输赢、取舍、坚持、放弃，其实都是在给你的人生做预习：你知道了丢了几颗子没关系，就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整个人生；你知道了要为自己的每一步落子负责，就不会在做人生选择的时候随便敷衍；你知道了不到最后一颗子落下永远不算输，就不会在遇到困难的时候随便放弃，从这个角度来说，每一个棋士,都是自己人生的提前规划师。
每个认真生活的人，都是自己人生的棋士
之前在小宇的兴趣班见过72岁的李奶奶，她是跟着自己孙子来学围棋的，学了三个月，第一次赢了孙子的时候，高兴的买了一整个奶油蛋糕给全家人分，她跟我说：“我这一辈子都在围着老公孩子转，从来没什么事是我自己赢的，现在学了下棋，我才知道我也能靠自己的本事赢一次，这种感觉真好。” 我还见过在商圈楼下等单的外卖小哥，蹲在台阶上拿着手机下围棋，等单的10分钟就能下一局快棋，他说：“跑单的时候总觉得被时间追着跑，只有下棋的时候我能自己掌控节奏，这10分钟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 你看，“棋士”从来不是一个小众的标签，它属于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你不需要会下围棋，也不需要有多高的段位，只要你认真对待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遇到困难不随便放弃，赢了不骄傲，输了不耍赖，坦坦荡荡过好每一天，你就是自己人生的棋士。 我们的人生本来就是一盘没有标准答案的棋，没有规定说你必须走星位，必须走小目，也没有规定说你必须赢才算成功，你可以选择去当职业棋手拿世界冠军，也可以选择开出租闲了下棋，还可以选择教小朋友下棋，甚至可以选择只是把下棋当一个消遣的爱好，只要你落的每一颗子都是自己认真选的，只要你愿意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这盘棋，就下得足够精彩。 就像张叔在颁奖礼上说的那句话：“我这一辈子没拿过什么大奖，但是我下的每一盘棋都认真，我过的每一天都不亏，我觉得我这个棋士，当的挺合格的。”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能当这样合格的棋士,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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