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球迷提到比甲,第一反应往往是“球星加工厂”“五大联赛预科班”,似乎这个联赛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给英超、西甲这些顶级联赛输送半成品球星,等年轻人踢出来就立刻被挖走,联赛本身毫无观赏性和关注度可言,前两年我因为做欧洲足球青训调研,在比利时待了两个多月,跑了8座比甲城市,看了11场现场比赛,和当地不少球迷、青训教练聊过天,才发现我们对这个藏在欧洲西北角的小联赛,误解实在太深了。
我在布鲁日的雨夜,见过比甲最接地气的模样
我刚到比利时的时候住在布鲁日的一家民宿,老板是62岁的亨德里克,修了40年自行车,退休后就靠着民宿和养老金过日子,是个半辈子死忠的布鲁日球迷,我去的那天刚好赶上布鲁日主场对阵安德莱赫特的国家德比,他早早就把两张球票拍在我面前:“我孙子今天有U14的比赛要踢,这张票给你,跟我去感受下什么才是真正的足球。” 布鲁日的扬·布雷德尔球场不算大,只有2万多坐席,就在居民区中间,我们走路15分钟就到了,球场门口排满了小摊子,3欧元一份撒满蛋黄酱的炸薯条,2欧元一杯的樱桃啤酒,还有不少老奶奶自己织的球队围巾,10欧元一条,针脚歪歪扭扭的,上面还绣着球迷自己的名字,那天飘着小雨,但是几乎没人打伞,所有人都把围巾举过头顶,嘴里哼着布鲁日的队歌,我一个连比利时话都不会说的外国人,走在人群里也被塞了好几个加油的小巴掌,还有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给我脸上贴了个布鲁日的队徽贴纸,笑着跟我说“今天我们肯定赢”。 那场球踢得其实不算精彩,布鲁日全场被压着打,70多分钟还0:1落后,但是看台上的歌声从来没停过,我旁边坐的是个70多岁的老爷子,腿不好,拄着拐杖,每到布鲁日进攻的时候就会把拐杖举起来晃,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还在跟着喊,补时第3分钟,布鲁日的前锋诺阿·朗禁区外一脚远射绝杀,整个球场瞬间炸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亨德里克一把抱了起来,旁边的老爷子把手里的啤酒直接洒了我一身,还笑着塞给我一杯新的:“没事小伙子,这是布鲁日给你的欢迎礼。” 散场的时候雨下大了,亨德里克带着我绕到球场的侧面,指着看台底层的一排座椅跟我说,他12岁第一次跟爸爸来看球,就坐在那个位置,后来爸爸走了,他每次来看球还是坐那儿,现在他带孙子来,已经三代人了,座椅翻新过好几次,他爸爸当年刻在椅背上的名字早就没了,但他说每次坐那儿,都能感觉到爸爸还在旁边跟他一起喊加油,那天我浑身都湿透了,手里攥着半杯凉啤酒,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比利时人对比甲爱得深沉:这不是什么商业联赛,这是他们刻在生活里的一部分,是祖孙三代共同的记忆载体。
别再只把比甲当“球星练级场”:这里的逆袭故事比爽文还动人
很多人说比甲没看点,无非是因为这里没有身价过亿的大牌球星,冠军基本就是布鲁日、安德莱赫特、标准列日几家轮着来,但其实比甲永远不缺让你看得热血沸腾的故事,那些发生在草根身上的逆袭,比任何爽文剧本都动人。 我在比利时的时候刚好赶上圣吉罗斯联合的比赛,这支球队的故事说出来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2017年他们还在比利时第三级别联赛踢球,2021年才冲上比甲,升甲的那个赛季,全队总身价才1200万欧元,还不如英超豪门一个替补球员的身价高,就是这样一支球队,升甲的第一个赛季就力压布鲁日、安德莱赫特拿了常规赛冠军,差点就上演了“升班马拿顶级联赛冠军”的神话。 我当时去采访过他们的后卫范德海登,这个26岁的小伙子,三年前还是个快递员,每天骑着电动车在布鲁塞尔送包裹,闲了就去业余联赛踢两脚球,圣吉罗斯联合还在丙级的时候把他签了,给他开的工资还没送快递多,我问他常规赛最后一轮赢球锁定冠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他说当时球迷冲进场把他扛在肩膀上,他兜里还揣着之前送快递的工牌,“我之前送快递的时候,每次路过职业球场都要停下来看两分钟,那时候我想,我要是能在职业球场踢一场球就知足了,哪敢想还能拿冠军啊。”那天他把自己的奖牌挂在了他们社区的足球俱乐部墙上,说要给那些踢业余球的小孩子做榜样:“只要你肯踢,普通人也能站在比甲的球场上。” 还有现在效力于莱比锡的比利时国脚奥蓬达,他就是根特青训出来的,我去根特采访的时候,青训营的教练跟我说,奥蓬达小时候家里特别穷,妈妈是清洁工,爸爸很早就走了,他穿的球鞋都是哥哥穿剩下的,鞋头破了补了好几次,当时根特的球探发现他的时候,他连青训营的报名费都交不起,俱乐部特意给他申请了全额补助,还给妈妈找了俱乐部后勤的工作,他在比甲踢进第一个职业进球的时候,第一时间跑向看台,抱着妈妈哭了好久,现在他已经是身价几千万欧元的球星了,但是每年休赛期都会回根特的青训营,给那些家庭困难的孩子买球鞋,付学费,他进球之后做的比心动作,就是青训营的小孩子教他的,他说只要做这个动作,根特的孩子们就知道他从来没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我一直觉得,评判一个联赛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有多少大牌球星,而是看它能不能给普通人机会,比甲就是这样的地方:你不需要有多么好的家庭条件,不需要从小就被砸钱培养,只要你有天赋肯努力,就有机会站在职业球场上,甚至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这种“人人都有机会”的公平感,是很多被资本裹挟的顶级联赛早就没有的东西。
比甲藏着欧洲足球最难得的“松弛感”:赢球不是唯一的答案
之前我在网上看了一场奥斯坦德的主场比赛,那是他们那个赛季的最后一个主场,当时他们已经确定提前降级了,按照我们对职业联赛的认知,这种比赛肯定是球员散步,球迷嘘声震天,赛后各种骂教练骂球员,但那场比赛的画面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看台上的球迷没有一个人举着骂人的标语,所有人都举着“谢谢你陪我们走过10年”的横幅,从比赛第一分钟就开始唱队歌,哪怕球队0:2输了球,歌声也没停过,赛后球员绕场致谢,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孩子,他们把球衣、球鞋都扔给看台上的小球迷,有个小球迷拿到球衣之后直接哭了,球员还特意翻进看台抱了抱他,主教练赛后采访的时候说:“我们确实降级了,但是这个赛季我们有12个青训球员完成了一线队首秀,其中有8个都是我们本社区的孩子,这比留在甲级更有意义,我们会回来的,等这些孩子长大的时候,我们就回来了。” 后来我跟奥斯坦德的球迷聊过,问他们降级了会不会难过,他说难过肯定是难过,但也没什么天塌下来的,“我们2013年才第一次升上比甲,本来就是从低级别上来的,大不了回去踢几年,等孩子们练好了再回来就是了,周末能和邻居们一起看看球,喝喝啤酒,比什么都强。”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为什么比甲的氛围这么好:这里的足球没有那么强的功利性,赢球当然开心,但输球也不是世界末日,大家更在意的是能不能陪着自己的球队一直走下去,能不能看到本社区的孩子慢慢踢出来,现在很多联赛都被资本绑着走,成绩就是一切,为了赢球可以砸天价买外援,可以炒教练,可以卖青训的好苗子换钱,但是比甲不一样,很多小球队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拿冠军,而是给自己的球迷带来快乐,给本社区的孩子提供踢球的机会。 我在安特卫普的时候,见过一个小球队的主席,他自己就是开面包店的,平时早上还在店里卖面包,下午去球队上班,他跟我说,球队每年的预算也就几百万欧元,从来不想着冲欧战,“我们的目标就是每年能留在比甲,然后每年能有两三个青训球员升到一线队,街坊邻居周末愿意带着孩子来看球,我就知足了。”这种“不卷成绩,只讲陪伴”的松弛感,真的是现在的足球圈里最难得的东西。
比甲的“造星密码”,其实是把足球还给普通人
大家都知道比甲出球星,德布劳内、卢卡库、库尔图瓦这些当今足坛的顶级球员,都是从比甲踢出来的,很多人都好奇比甲的造星密码是什么,我在比利时待了两个多月,得到的答案特别简单:把足球还给普通人。 比利时足协有几个特别有意思的规定:第一,每支比甲球队的一线队大名单里,必须有至少3名21岁以下的本队青训球员,每场比赛至少要有1名U21球员首发,不然就要罚款;第二,U16以下的青训梯队,不允许跨30公里挖人,只能招球队周边社区的孩子;第三,联赛的转播费50%是平均分给所有18支球队的,剩下的50%才按排名分配,哪怕是垫底的球队,每年也能拿到不少转播费,足够维持青训运营。 这些规则说白了,就是不让豪门垄断资源,给小球队和普通孩子留活路,我去根特的青训营看过,他们的梯队里有一半孩子都是普通工人家庭的,很多家庭困难的孩子不仅不用交学费,俱乐部还会给他们发交通补助和饭补,家长不用花一分钱,就能让孩子接受专业的足球训练,青训营的教练很多都是本队的退役球员,工资不算高,但是对球队的感情特别深,他们不会逼着孩子出成绩,而是先让孩子享受踢球的快乐。 我之前和德布劳内的启蒙教练聊过,他说德布劳内小时候也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神童,刚进青训营的时候又瘦又小,还特别爱哭,但是教练从来没骂过他,就是让他随便踢,“如果我们当时就要求他必须赢球,必须踢成什么样,可能现在就没有这个世界第一中场了。” 我一直觉得,足球本来就是一项属于普通人的运动,它不应该是有钱人的游戏,也不应该是少数人的狂欢,比甲最打动我的地方,就是它从来没有忘记这一点:它让普通家庭的孩子也有机会踢球,让普通球迷花15欧元就能看一场顶级联赛,让每一个热爱足球的人,都能在这项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现在我们聊足球,总在聊几亿欧元的转会费,聊欧冠冠军,聊金球奖,好像足球的价值就只能用这些东西来衡量,但偶尔我们也可以把目光投向比甲这样的小联赛,看看那些不是聚光灯焦点的普通球员,看看那些祖孙三代一起看球的普通球迷,看看那些在社区青训营里光着脚踢球的孩子,你会发现,足球最动人的样子,从来都不在聚光灯最亮的地方,它在布鲁日雨夜的歌声里,在快递员后卫的奖牌上,在降级队球迷举着的“欢迎回来”的横幅里,在每一个普通人对这项运动最纯粹的热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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