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去锡林郭勒盟采访夏季那达慕,正午的太阳把草场晒得发烫,隔着墨镜都能感到紫外线扎在脸上的疼,就在我躲在遮阳棚下啃冰砖的时候,听见主席台上举着大喇叭的老爷子喊得声嘶力竭:“少年组搏克第三场的选手快点进场!别蹲在边上啃奶豆腐了!”周围的牧民笑着跟我说,那就是旭日干,盟里干了一辈子基层体育的“老搏克头”。
我凑过去跟他打招呼,才发现他穿的藏蓝色运动服袖口已经磨起了球,黝黑的额头上刻着深深的抬头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是年轻时候摔搏克被对手撞掉的,那天我们在遮阳棚下聊了三个多小时,他讲的那些故事,没有奥运冠军的高光,没有天价合同的噱头,却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顶级赛事都更戳人。
18岁拿了盟里搏克冠军那天,我以为体育的尽头就是拿金牌
旭日干是土生土长的锡林郭勒牧民家的孩子,在草原上,男孩会走路就会摔搏克,会跑就会骑马,他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那达慕的赛场上赢一头头奖的三河牛。
“我18岁那年真做到了。”说起这段往事,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1988年的夏季那达慕,我连赢27个对手,最后把比我重20斤的对手摔在草地上的时候,整个草场的人都在喊我的名字,头奖真的是一头三岁的三河牛,毛色亮得像缎子一样,我牵着牛走了20多公里回家,我阿爸站在蒙古包门口等着我,当天杀了羊,煮的手把肉撒了满满一层野韭菜花,他跟我说‘你要是能拿全区的冠军,我砸锅卖铁也凑钱送你去呼和浩特训练’。”
那时候的旭日干,对体育的理解特别简单:体育就是赢,就是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接受所有人的欢呼,拿最多的奖,走最风光的专业路,他拼了命训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绕着草场跑10公里,对着沙袋练摔法,连吃饭的时候都在琢磨对手的动作破绽,可命运偏偏跟他开了个玩笑,1990年参加全区搏克选拔赛的前一周,他训练的时候扭了膝盖,半月板撕裂,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做高强度的对抗性运动,别说专业训练,连重体力活都要少干。
“我那时候觉得天塌了,在家躺了半个月,门都不想出。”旭日干说,“我阿爸也没劝我,就是每天把村里七八个半大的小孩领到我家门口的草场上,说‘你反正也没事干,教教这帮小子摔搏克呗’,我一开始不想教,后来架不住小孩们天天围着我喊师傅,就随便教教,教了半个月,有个12岁的小男孩,之前站都站不稳,摔的时候总摔跤,那次跟邻村的小孩比试,居然把对方赢了,拿了个羊拐当奖品,跑过来塞到我手里,说‘师傅你看,我赢了’,那时候我突然就想通了:我自己拿不了奖,能看着别人拿奖,好像也挺开心的。”
1992年,盟里招基层体育干事,旭日干报了名,这一干,就是32年。
在基层待了32年,我见过比奥运冠军更戳人的“胜负”
刚做基层体育工作的时候,旭日干也迷茫过:那时候大家都盯着专业队的成绩,谁家孩子进了体校,拿了全区冠军,才算是工作出了成绩,可跑的牧点多了,见的普通人多了,他慢慢改变了想法。
“2012年我负责办盟里第一届农牧民运动会,当时有个叫朝克图的牧民,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走路一瘸一拐的,非要报名参加押加比赛。”旭日干给我递了一块奶皮子,语气软了下来,“当时工作人员不让他报,说规则里要求参赛选手身体健全,他急得快哭了,把手伸出来给我们看,满手都是拉缰绳磨的茧子,说他为了这个比赛练了一年,每天在牧点把押加的带子拴在牛缰绳上练拉力,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只能坐在蒙古包里喂羊,也能站在赛场上比一比,我当时就拍板,特事特办,给他开了残疾人参赛的绿色通道。”
那次比赛朝克图最后只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老婆抱着三岁的儿子在台下喊得嗓子都哑了,下台的时候,朝克图塞给旭日干半袋自己家做的奶皮子,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站在领奖台上,我儿子以后再也不会说爸爸是没用的人。”那天旭日干拿着那袋还带着体温的奶皮子,站在太阳底下愣了好久,他第一次意识到:体育的胜负,从来都不是只看领奖台的排名,对于普通人来说,敢站在赛场上,就已经赢了。
还有2019年的盟里校园足球联赛,有个来自东乌珠穆沁旗偏远牧区小学的球队,12个孩子穿的球鞋全是补了又补的,有的鞋头补着奥特曼的补丁,有的脚后跟磨破了用胶布缠着,他们坐了7个小时的面包车来参赛,第一场就输了个0:8,下场的时候孩子们蹲在边线边上哭,说“对不起老师,我们给学校丢脸了”,旭日干当时看得心里发酸,自掏腰包给他们买了12双新球鞋,跟孩子们说:“输了没关系,你们能坐7个小时的车来参赛,就已经赢了大半了,明年再来,咱们肯定能赢。”
第二年这个球队真的又来了,一路拼到了决赛,最后拿了亚军,队长是个11岁的小男孩,领奖的时候第一个跑下来,把银牌挂在旭日干的脖子上,仰着小脸说:“爷爷,我们没给你丢脸,我们赢了4场球呢。”
“我做体育工作32年,见过拿全区冠军的运动员哭,见过拿奥运奖牌的选手接受采访,可是最戳我的,还是朝克图领奖的时候亮得吓人的眼睛,是小男孩挂在我脖子上的银牌,是去年冬季那达慕上68岁的老搏克手,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下来的时候笑着跟我说‘我这辈子没拿过那达慕的奖,现在拼过了,没遗憾了’。”旭日干说,“以前大家都说体育的核心是更高更快更强,现在我才知道,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核心是‘我敢来’,是你哪怕知道自己赢不了,也愿意站上去拼一把,这种胜负,比任何金牌都有分量。”
想让更多草原孩子知道,体育不是只有“走专业”这一条路
现在的旭日干,除了每年组织那达慕、农牧民运动会、校园联赛这些常规活动,大半的精力都花在了草原公益体育训练点的建设上,到2024年,他已经在锡林郭勒各个牧区建了17个免费的搏克、射箭训练点,只要孩子喜欢,随时可以去学,不收一分钱。
“很多牧民家长都跟我说,孩子学体育有啥用?又走不了专业,耽误放牛放羊,耽误学习。”旭日干摇了摇头,“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不是只有拿冠军才叫学体育,我这有个小姑娘叫阿茹娜,14岁,父母离婚了跟着奶奶过,以前特别内向,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见了人就躲,后来来我这学搏克,练了两年,现在是盟里少年组女子搏克的冠军,上次见她,扎着高马尾,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说以后想当体育老师,教更多的小朋友摔搏克,你说,她就算以后不走专业路,这开朗坚韧的性子,是不是体育给她的?”
旭日干现在还在推“体育进牧区”的活动,把挤牛奶、套马、捡牛粪这些牧民日常的劳动都改成了比赛项目,每年办“牧民健身大赛”,奖品都是洗衣机、电动剪毛机、暖壶这些实用的东西,去年有个42岁的牧民大姐,挤牛奶比赛拿了冠军,抱着洗衣机笑的合不拢嘴,说“我挤了20年牛奶,居然还能拿奖,以后我天天都要挤得更快点”。
“我做这么多,不是为了培养多少奥运冠军,当然能培养出来更好,但是更多的,是想让大家知道,体育不是少数有天赋的人的特权,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快乐。”旭日干跟我说,“你是个普通的牧民,你每天挤完奶围着草场跑两圈,身体好少生病,这就是体育的好处;你是个内向的小孩,你学了搏克敢跟人交流了,这就是体育的意义;你哪怕一辈子都拿不到任何奖牌,你在跑步的时候感受到的风,你摔搏克的时候感受到的力量,你和队友一起拼比赛的时候那种热血的感觉,这些东西都是刻在你骨子里的,会让你变成更好的人,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
当全运会裁判的那10天,我更坚定了走下去的意义
2021年第十四届全运会,旭日干因为有30年的搏克和自由式摔跤裁判经验,被选成了摔跤项目的国内技术官员,站在全运会灯火通明的赛场上,看着那些专业运动员在赛场上拼尽全力的样子,他突然就想起了自己18岁那年牵着三河牛走在草场上的样子,也想起了那些穿着补了的球鞋踢球的草原孩子。
“全运会的时候,有个内蒙古的自由式摔跤运动员拿了银牌,下来的时候特意过来跟我打招呼,说他小时候在西乌旗的牧点,上过我开的公益搏克课,那时候觉得摔跤特别有意思,才去报的体校。”旭日干笑着说,“我当时特别感慨,你看,我们在基层铺的路,撒的种子,说不定哪天就发芽了,长成大树了,很多人说,基层体育没用,出不了成绩,可是没有基层体育的土壤,那些顶级赛事的高光,都是空中楼阁啊,你得先让更多的人喜欢上体育,愿意参与进来,才会有好的苗子冒出来,对吧?”
我采访结束的时候,刚好赶上少年组搏克比赛颁奖,旭日干站在领奖台上,给小选手们递哈达和奖牌,太阳晒得他额头的汗往下掉,他笑得特别开心,他跟我说,明年就到退休年龄了,但是退休了也不会闲下来,还要接着建公益训练点,接着办农牧民运动会,“只要我还走得动,我就想让更多的草原孩子,更多的普通牧民,都能站在赛场上,感受一下那种拼尽全力的快乐”。
那天离开那达慕会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草场上的搏克赛还在继续,欢呼声顺着风飘出去很远,我突然觉得,我们平时总在聊体育的商业化、职业化,总在盯着奥运金牌、世界冠军的成绩,却常常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所有人的权利,正是因为有无数个像旭日干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默默铺路,那些偏远地区的孩子,那些普通的劳动者,才有机会触摸到体育的温度,这种扎根在泥土里的力量,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有分量,也更值得被我们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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