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济南历下区的老社区里见过一个剪着利落短发、膝盖缠着旧护膝、蹲在地上给六七岁小孩系鞋带的女教练,十有八九那就是任烨,曾经她的名字印在中国国家队12号球衣的背后,站在亚洲杯的赛场上和世界顶级球员拼抢;现在她的名字被一群奶声奶气的小孩挂在嘴边,走到小区里总有拎着菜的大爷大妈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喊她一声“任教练”,从国字号赛场到社区的半旧足球场,任烨走了6年,她总说“别人都在抬头看塔尖的光,我愿意蹲下来给塔基添块砖”,这话我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有点空,直到跟着她在球场待了整整一周,才明白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实实在在的故事。
脱下国字号战袍那天,我蹲在训练场边哭了半小时
很多人知道任烨,是2008年女足亚洲杯的半决赛,那场比赛中国女足对阵老对手朝鲜队,全场比赛第72分钟,任烨在中场拼抢时硬生生从对方两名球员的夹击下把球断了下来,带了三步之后送出一脚弧线传中,中路跟进的韩端头球破门,帮中国队锁定了胜局,那时候的任烨留着齐肩发,跑起来的时候头发飘在脑后,被媒体称为“女足最敢拼的中场铁闸”。 “现在想起那场球,我印象最深的不是进球后的欢呼,是当时鞋钉里卡的泥。”任烨说着抬了抬自己的左腿,膝盖上的旧疤痕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那场球下了整整半场雨,草皮滑得像抹了油,我那次抢断的时候膝盖直接磕在草皮的泥坑里,当时就麻了,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下来之后队医给我擦药,膝盖已经肿得像个小馒头。”那时候的任烨才22岁,满脑子都是“我要踢世界杯,我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直到2017年的春天,队医把核磁报告放在她面前,说“再踢下去,你不到40岁就要坐轮椅”。 “我当时手里还攥着刚洗好的国家队12号球衣,洗衣液的香味还没散呢,我盯着那个报告看了五分钟,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到训练场边蹲着,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任烨说那天她蹲在训练场的铁丝网旁边哭了半个多小时,刚进队的16岁小队员不敢过来劝她,就站在两米外给她递纸巾,她接过纸巾擦脸,擦完才发现脸上混着泥,把白色的纸巾都蹭黑了。“那时候我觉得我的足球生涯已经结束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和足球有什么关系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傻,足球哪里只有踢国家队这一条路啊。”
开第一家社区足球馆的时候,我爸以为我进了传销
退役之后任烨拒绝了不少职业俱乐部的教练邀约,也拒绝了去体制内当体育公务员的机会,她抱着攒了十几年的积蓄,回了老家济南,想在老社区里开个面向普通人的足球馆。“我小时候踢球,家附近连个正经的足球场都没有,我爸在院子里给我画了个小门,我对着墙踢了3年,我就想,现在的小孩能不能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在家门口就能踢上球?” 想法很美好,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找场地的时候跑了半个月,要么租金太贵付不起,要么场地太偏没人来,最后好不容易在老居民区里找了个废弃的仓库,层高够,面积也够,就是墙皮掉了一半,地面坑坑洼洼。“没钱请工人,我就自己刷墙,自己买油漆画标线,手上的油漆半个月都洗不掉,指甲缝里都是蓝的。”任烨说开馆的前一周,她爸过来找她,推开门看见她蹲在地上啃凉包子,旁边堆着一摞给小孩准备的训练背心,地上还摆着几个缺了气的足球,她爸当场就火了,说“你当年踢国家队踢到全国出名,现在就干这个?我还以为你进了传销被人洗脑了!” 那天任烨和她爸吵了一架,她爸气呼呼地走了,连着一个月没理她,直到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来上课,事情才出现了转机,浩浩是个自闭症孩子,当时已经6岁了,话都说不全,家长听别人说运动能改善孩子的状态,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带他来了。“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躲在妈妈身后,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连头都不敢抬,我拿了个软海绵球递给他,他吓得往后退,摔了个屁股蹲也不哭,就坐在地上盯着球看。”任烨也不催他,就自己在旁边颠球,颠一下数一个数,数到100的时候,浩浩突然小声说了句“101”,任烨当时心里一下就软了。 之后的三个多月,任烨每次上课都留20分钟单独陪浩浩练,从用脚碰一下球,到能走两步踢,再到能把球踢到一米外的小门里,整整用了97天,那天浩浩踢进第一个球之后,突然跑过来抱住任烨的腿,喊了一声“教练”,浩浩妈妈站在场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说这是浩浩第一次主动喊除了家里人之外的人的称呼,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任烨爸爸耳朵里,第二个周末,任烨刚开馆,就看见她爸拎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桶里装着刚熬的小米粥,从那之后,任爸爸周末就过来给她帮忙看门,给训练的小孩递水,成了球馆的“义务后勤”。 我问任烨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她笑了笑说:“怎么没想过?第一个月招生,只招到3个小孩,交的学费连房租都不够,我晚上躺在球馆的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想我图什么啊?但是第二天一看见小孩们跑过来喊我教练,我就觉得什么苦都能扛过去,很多人觉得足球就是要拿冠军,要进国家队,但是我那时候就觉得,足球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奖,它能让一个不敢说话的小孩开口喊人,能让普通人拿到快乐,这就够了。”
有人说我“大材小用”,我觉得我在做比踢国家队更重要的事
现在任烨的球馆已经开了3家,都是在老社区里,收费比市面上的青训机构便宜一半,低保家庭的孩子还能免费上课,除了小孩的青训课,她还免费组织社区足球联赛,只要喜欢踢球的都能来报名,2023年夏天的第二届社区联赛,一共来了12支队伍,有菜市场卖菜的摊主,有开出租车的司机,有刚高考完的学生,还有平均年龄62岁的退休教师队,热闹得不行。 “决赛那天38度,天特别热,场边的风扇吹的都是热风,菜市场卖水果的张叔本来是来接孙子的,看见场上踢得热闹,直接把水果摊推到了球场边,喊‘赢了的队我送一箱西瓜!’”任烨说那天的决赛是快递员队对阵出租车司机队,踢得特别激烈,最后快递员队在终场前1分钟踢进了绝杀球,全场都沸腾了,颁奖的时候,快递员队的队长,一个晒得黢黑、送了5年快递的小伙子,接过奖杯的时候手都在抖,说“我从小就喜欢踢球,以前上学的时候家里没钱报兴趣班,上班了之后天天送快递也没时间踢,要不是任教练搞这个联赛,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在球场上拿冠军”,那天任烨站在场边,看着大家抱着奖杯欢呼,脸上的汗混着眼泪往下流,觉得之前所有的苦都值了。 这些年总有媒体采访任烨,问她放着轻松的工作不做,跑到社区里当“孩子王”是不是大材小用,每次她都很认真地回答:“我一点都不觉得大材小用,反而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比我当年踢国家队更重要。”在任烨看来,中国足球的问题从来不是出在顶层的那11个球员身上,而是出在底层的土壤里:“我们有14亿人,但是根据足协2022年的统计,全国经常踢球的人连100万都不到,这么小的基数,怎么可能选出足够多的好球员?以前我在国家队踢球的时候,总觉得赢球是最重要的,但是现在我才明白,让更多人愿意踢球、喜欢踢球,比拿一次亚洲杯冠军更重要,我现在每年能让200个孩子爱上足球,能让100个普通人有球踢,10年之后就是2000个孩子、1000个踢球的普通人,只要愿意踢球的人越来越多,中国足球的春天早晚能来。”
我这辈子的球衣,永远不会“退役”
现在的任烨,每天早上7点就到球馆,先自己颠半小时球,活动活动膝盖,然后给孩子们上训练课,膝盖疼的时候就缠上旧护膝,一节课下来,护膝都能湿得拧出水来,她的训练服胸口缝着一块小小的蓝色布料,那是她当年国家队12号球衣的衣角,退役的时候她把那件球衣剪了一角,放在钱包里,前几年钱包丢了,她找了整整三天,最后在球场的角落里找到了,衣角已经被踩脏了,她洗干净之后缝在了自己的训练服上,每次上课都穿着。 “上次有个小孩问我,教练你衣服上缝的是什么呀,我就把我当年国家队的奖牌拿出来给他们看,跟他们说这是教练以前踢球拿的奖,你们以后好好练,肯定比教练拿的奖更多。”任烨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开几个社区足球场,让更多的小孩在家门口就能踢上球,明年她还打算开个免费的女子足球兴趣班,专门招喜欢踢球的小女孩:“很多家长觉得女孩子踢球晒黑了不好看,觉得踢球没出息,我就想告诉她们,女孩子踢球也可以很酷,也可以有自己的价值,说不定再过十几年,我教出来的小孩,就能站在世界杯的领奖台上,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跟别人说,你看,那个姑娘,当年是我教她踢的第一脚球。” 采访结束的时候,正好赶上下午的训练课,一群小孩抱着足球跑过来,围着任烨喊“教练教练”,任烨笑着摸了摸每个小孩的头,转身跑进了球场,夕阳照在她的训练服上,那块蓝色的衣角闪着光,我突然想起她之前跟我说的那句话:“足球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算成功,只要你还在为它做事,你就永远是球场上的球员。”任烨的球员生涯从来没有结束,她只是换了个赛场,在社区的半旧球场上,守着一群小孩的足球梦,也守着中国足球的未来。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