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08年8月8日的晚上,我和爷爷挤在老家客厅那台29寸的显像管电视机前看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当那个戴着细框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话筒前开口时,爷爷凑到我耳边说:“你看这奥委会主席,看着比上次那个萨马兰奇还和蔼,像咱们巷口开诊所的王大夫。”那是我第一次记住雅克·罗格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爷爷的直觉准得离谱:罗格还真的当过10年外科医生,甚至直到他当上国际奥委会主席,口袋里还常年揣着听诊器,遇到运动员突发不适,他第一个冲上去做急救。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国际体育组织的主席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官老爷,要么对着稿子念千篇一律的套话,要么端着架子出席各种剪彩活动,但罗格是个例外,他这一辈子,不管是当运动员、当医生还是当奥委会主席,从来没忘过“体育是给人服务的”这个最朴素的道理,甚至到他2021年离开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多的评价,都是“他是真的爱体育,也是真的爱普通人”。
从外科医生到奥委会主席:他把“人”放在规则前面
罗格的人生履历其实特别“不搭”:年轻的时候是顶尖运动员,拿过1次帆船世界冠军、2次世界亚军,还入选过比利时国家橄榄球队,30岁突然退役去读医科,成了一名专门做运动伤害修复的外科医生,40岁开始涉足体育管理,59岁高票当选国际奥委会主席,正是因为这些跨界的经历,他看体育的角度和之前所有的奥委会官员都不一样:别人看奥运会首先看成绩、看商业价值、看国际影响力,他首先看“参与的人开不开心、安不安全”。
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马拉松比赛,发生了奥运历史上最离谱的意外:领先了整整35公里的巴西选手利马,在距离终点不到3公里的地方,突然被一个冲进场的路人推倒在地,等他爬起来重新跑的时候,已经被两个对手超过,最后只拿到了铜牌,赛后巴西代表团提出申诉,很多人都觉得按照规则,比赛结果没法改,毕竟那个路人不是赛事方安排的,利马只能认倒霉,但罗格知道这件事之后,第一时间拍板:给利马补发一枚和金牌含金量一模一样的“顾拜旦奖章”,颁奖仪式和正式的金牌颁奖放在同一场次,他亲自给利马颁奖。 当时有记者问他为什么要打破规则这么做,罗格说:“规则是为了保护公平,不是为了抹杀一个人4年的努力,如果我们明明知道他受了委屈却什么都不做,那奥运会的公平还有什么意义?”我后来看过那次颁奖的视频,利马站在领奖台上笑的比拿了金牌还开心,罗格站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肩膀比他还高兴,这件事之后我就觉得,这个老头是真的懂体育的意义:体育从来不是冰冷的排名和数字,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的梦想。
因为当过外科医生,罗格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兴奋剂,他当医生的时候见过太多年轻运动员为了拿成绩乱打兴奋剂,不到30岁就肾衰竭、心脏出问题,有的甚至直接猝死在赛场上,所以他上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改革反兴奋剂体系,第一次把血检纳入了奥运会的常规检测,还建立了运动员生物护照制度,对运动员的身体指标做长期跟踪,当时有很多官员反对,说这样成本太高,还会得罪那些体育强国,罗格直接在会上拍了桌子:“如果我们明知道兴奋剂会毁了这些孩子的命却不管,那我们这些人就是杀人犯。” 我有个练中长跑的师兄,2010年参加全国性比赛的时候,因为感冒吃了一片药店买的复方感冒药,赛后检测出违禁成分,本来要被禁赛2年,最后上报到国际奥委会的时候,罗格看到了他的申诉材料,专门派人来国内核实,确认他是误食之后直接取消了禁赛处罚,还专门让工作人员整理了一份常见的含有违禁成分的民用药品清单,发给了全世界所有的运动员和教练,避免再出现类似的乌龙,现在我那个师兄已经在老家当中学体育老师了,每次给学生上第一课都会说这件事:“你们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人的身体健康永远比成绩重要,这是一个当过医生的奥委会主席教我的。”
他把“更团结”的种子,早在20年前就埋进了奥运土壤
现在我们都知道奥运格言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很多人以为“更团结”是2021年巴赫加进去的,但很少有人知道,罗格在2001年刚上任的时候,就提出要把“平等、团结”放到奥运的核心位置里,他说“奥运会不是少数精英运动员的秀场,是全世界所有热爱体育的人的聚会,不管你是富还是穷,是来自强国还是小国,甚至有没有国家,都有资格站在奥运赛场上。”
2012年伦敦奥运会开幕式上,有个来自阿富汗的女短跑运动员塔米娜,穿着一双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破了洞的跑鞋站在起跑线上,最后她跑了小组最后一名,比第一名慢了足足8秒,但是全场观众都给她鼓掌,比赛结束之后,罗格专门在运动员通道等她,给她送了全新的跑鞋和运动装备,还邀请她去主席台看后面的比赛,塔米娜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她当时紧张的话都不会说,罗格就笑着跟她说:“你能站在这里,就已经赢了,以后如果有困难,随时可以找我。” 罗格说到做到,后来他专门牵线,给阿富汗的女子体育项目捐了一大笔钱,建了三个田径场,还请了专业的教练去教女孩子跑步,塔米娜2016年退役之后,在喀布尔开了一家女子跑步俱乐部,专门收贫民窟的女孩子,哪怕塔利班重新掌权之后,她冒着风险也没有关门,去年我在一个纪录片里看到她,她拿出当年罗格送给她的跑鞋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的梦想,就是想让更多阿富汗女孩知道,她们也有跑步的权利,这是罗格先生告诉我的。”
罗格在任的时候,还做了一件很多人都不敢想的事:他推动了“独立运动员参赛”政策,允许那些因为战乱、国家解体没法代表国家参赛的运动员,以个人身份参加奥运会,2016年里约奥运会第一次出现了难民代表团,其实这个方案罗格在2008年就已经提出来了,当时有官员反对,说这样会“破坏奥运会的国家属性”,罗格直接怼回去:“难道就因为他们的国家打仗了,他们就不配追求自己的梦想了吗?奥运会的门,永远向所有热爱体育的人开着。” 我前阵子看杭州亚运会的报道,看到有个来自叙利亚的乒乓球运动员亨德·扎扎,只有12岁,是整个亚运会年龄最小的参赛选手,她练球的地方是个破仓库,球台都是断了腿用砖头垫起来的,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参加奥运会,还说她知道有个叫罗格的奥委会主席,曾经帮过很多像她一样的孩子,我看到这段的时候鼻子特别酸,你看,那些真正做过好事的人,哪怕走了很久,还是会被人记住。
他的遗产从来都不在金牌榜上,而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
很多人纪念罗格,都会说他任期内办了三届成功的奥运会,推动了奥运会的改革,但是在我看来,他最了不起的遗产,从来都不是那些高大上的政绩,而是真的让体育走到了普通人身边,让我们这些不拿金牌的普通人,也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
我家小区楼下有个24小时开放的篮球公园,塑胶场地,有照明,还有免费的直饮水,周边十几个小区的人每天都去打球,我之前一直以为这个公园是政府出钱建的,直到去年场地翻修,我看到场边立的告示才知道,这个场地的建设资金,有三分之一来自国际奥委会的“大众体育发展基金”,而这个基金,就是罗格2005年牵头成立的,专门给发展中国家的社区建公共体育设施,截止到2021年罗格去世,这个基金已经在全世界建了超过12000个公共运动场,光是在中国就有1700多个。 我之前在这个球场认识了一个读高二的小孩,家是农村的,住在附近的工地上,他爸妈都是工地的工人,他每天放学都会来打两个小时球,用的是一个磨掉皮的旧篮球,他说他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学校只有一个水泥球场,坑坑洼洼的,一到下雨就没法用,来城里之后能有这么好的场地打球,他觉得特别幸福,你看,罗格做的事,其实离我们一点都不远,我们身边的很多运动场,可能都有他的功劳。
还有我表妹,是个残疾人田径运动员,小时候因为车祸失去了右腿,12岁的时候被选进了省残疾人田径队,练跳远,2019年她拿到了全国残运会的参赛资格,但是家里拿不出钱给她买专业的运动假肢,当时最便宜的运动假肢也要十几万,她家本来都打算放弃了,后来队里的教练告诉她,可以申请罗格发起的“残疾人体育帮扶计划”的资助,最后申请到了15万的补贴,给她买了最好的假肢,上个月我表妹在杭州亚残运会上拿了跳远铜牌,领奖的时候她特意对着镜头举了举自己的假肢,她说她要谢谢罗格,要是没有他的帮助,她根本不可能站在领奖台上。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走偏了,大家都盯着金牌榜,觉得拿了金牌就是为国争光,拿不到就是失败,甚至有人说“奥运会就是给精英运动员办的,和普通人没关系”,但罗格早就说过:“奥运会最重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参与;生活中最重要的不是征服,而是奋斗。”他这辈子从来没觉得只有拿金牌的人才配热爱体育,他当主席的时候,每年都会拿出一半的时间去各个国家的社区、学校、少年体育俱乐部调研,碰到那些没拿过奖的普通体育爱好者,他都愿意蹲下来和他们聊半天,他退休之后回比利时老家,每天早上都去家附近的公园跑步,偶尔还去当地的少年帆船俱乐部当志愿者,给小孩系鞋带、调整帆绳,有人问他当过这么大的官,怎么愿意来做这些小事,他说:“我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当了12年奥委会主席,是我教过的小孩里,有几十个真的爱上了帆船,不管他们有没有拿冠军,只要他们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我就觉得值了。”
2021年罗格去世的时候,我正在看东京奥运会的难民代表团入场,解说员说罗格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有一天,奥运会上没有国籍的区别,没有贫富的差距,所有人都能平等地站在赛场上,享受体育的快乐,我当时突然就想起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罗格站在台上说“这是一届真正的无与伦比的奥运会”,那时候我还不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才明白,他说的无与伦比,从来不是我们建了多少漂亮的场馆,拿了多少金牌,而是我们真的做到了让每一个参与者,不管是运动员、志愿者还是观众,都感受到了尊重和温暖——这就是罗格一辈子想要的奥运:它不是用来攀比的工具,是连接所有人的桥梁,它的每一束光,都应该照在普通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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