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3日的飞利浦大球场，当巴萨女足的队长普特拉斯举起欧冠冠军奖杯的那一刻，替补席上的劳拉·格拉诺没有像队友一样冲到场中央庆祝，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提前写好的硬纸板，对着转播镜头高高举了起来，上面用意大利语和英语写着两行字：“我们的热爱，值得更高的薪水、更多的关注。”那天的转播镜头只给了她不到3秒的特写，甚至很多看直播的观众都没注意到这个留着金色短发的门将，但就是这3秒，让格拉诺这个名字，从女足的小众圈子里,走到了更多主流体育观众的面前。
作为意大利女足的前国门、尤文图斯女足的功勋门将、巴萨女足的替补门将，格拉诺的职业生涯拿过11个顶级联赛和杯赛冠军，代表国家队出战过2届世界杯、2届欧洲杯，是欧洲女足门将里的TOP10级别的选手，但比起她的球技，更多人认识她，是因为她一次又一次敢捅破行业“窗户纸”的发声，她不像很多体育明星那样只说场面话，她敢直接吐槽“我拿了3次意甲冠军，年薪还不如尤文男足三门的零头”，敢炮轰欧足联“女足欧冠冠军奖金不如男足小组赛出局队的十分之一，这是彻头彻尾的歧视”，有人说她太尖锐、博眼球，但更多的女足从业者说,格拉诺说出了她们憋了几十年不敢说的话。
从都灵郊区野球场到诺坎普，她走了18年，没人给她铺过路
格拉诺的足球路，从一开始就比同龄的男孩难走得多，1993年她出生在意大利都灵郊区的蒙卡列里小镇，8岁那年跟着邻居家的男孩去野球场踢球，被教练看中了守门的天赋，想招她进镇上的少年队，但那时候整个小镇都没有女足梯队,教练只能把她塞进男足U10队当守门员。
我之前看过她2022年接受《米兰体育报》的专访，她提到小时候印象最深的一件事：10岁那年她跟着男足队去打 regional 联赛，决赛上她连续扑出了对方3个单刀球，帮球队拿了冠军，终场哨响的时候，对方球队的一个前锋爸爸突然冲到场边，指着她的鼻子骂：“一个女孩子凑什么热闹？抢男孩的奖杯要不要脸？”她当时手里还抱着守门员手套，当场就哭了，回家跟爸爸说不想踢球了，她爸没跟她说什么大道理，第二天就带着她去那个男孩家楼下堵人，当着那个爸爸的面问：“我女儿扑球的时候没犯规没伤人，凭什么骂她？你儿子踢不过一个女孩，是你教子无方，还是你觉得天生所有好处都该是男孩的？”
这件事后来成了格拉诺坚持踢球的动力，她在采访里说“我那时候就想，我不仅要踢，还要踢到最顶级的联赛，让所有说女孩不该踢球的人闭嘴”，但这条路走得有多难，只有她自己知道：16岁之前她从来没有过专门的女子门将教练，只能跟着男足教练训练，力量训练的标准都是按男孩的要求来，她膝盖的旧伤就是那时候落下的；18岁她签了第一份职业合同，加盟意甲女足的都灵队，月薪只有800欧元，连市中心的单间都租不起，只能每天坐40分钟公交车从郊区的家里往返训练场；21岁她入选意大利国家队，第一次随队打国际比赛，队里甚至没有专门的女队医，她生理期肚子疼得站不起来，男队医只会给她开止疼片，说“忍忍就过去了，你们女孩子就是娇气”。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面前人人平等”是句真理，但了解完格拉诺的成长经历才发现，这句话从一开始就没算上女运动员，很多人说女足踢得不如男足好看，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很多女孩在8岁刚想踢球的时候，就被“女孩子踢什么球”的话拦在了球场外面，那些能坚持到职业赛场的姑娘，已经是千挑万选的天赋型选手，她们从起步阶段得到的资源，连同级别男足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你不给她们铺路,凭什么要求她们跑的和男足一样快？
她拿了11个冠军，年薪不如男足意甲替补的零头
格拉诺最被大众熟知的发声，就是关于女足薪资的吐槽，2021年她离开效力了5年的尤文图斯女足，官宣加盟巴萨的那天，有记者问她转会费和薪资的问题，她直接当着所有媒体的面说：“我在尤文当了5年主力门将，拿了5次意甲冠军、2次意大利杯冠军，年薪是12万欧元，你们可以去查查尤文男足的三门平索利奥的年薪，他一个赛季踢不了3场比赛，年薪是80万欧元，是我的6倍还多。”
这话当时在意大利体育圈炸了锅，有人说她故意挑事，“男足商业价值高，薪资高不是很正常？”但格拉诺后来晒出了自己的收入明细，直接打了这些人的脸：她在尤文的12万欧元是税前，扣完税拿到手只有不到6万欧元，平均每个月不到5000欧，而且女足没有男足那么高的赢球奖、出场费，她2019年帮尤文拿了意甲三连冠，全队的赢球奖加起来才10万欧元，分到她手里只有8000欧，而同一年尤文男足赢了一场普通的意甲联赛，单场赢球奖就有300万欧元，哪怕是没进大名单的替补,都能分到1万多欧。
她还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过一个很小的生活细节：2019年夺冠那天，她训练结束之后路过市中心的一家西餐厅，想吃很久的战斧牛排那天搞活动，25欧元一份，她站在餐厅门口纠结了快10分钟才敢进去，因为那个月刚交了1200欧的房租，买新的守门员手套花了300欧，剩下的钱还要给爸妈买礼物，吃这25欧的牛排，意味着后面三天她只能吃超市的廉价泡面，而那天她刷到社交平台，尤文男足的球员刚晒完庆祝赢球的晚宴，桌子上开的一瓶红酒就值3000欧元，比她那个月的到手工资还高。“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我们胸口印着一样的队徽，拿一样的冠军奖杯，好像踢的不是同一个运动。”格拉诺写道。
我特别能理解她的这种无力感，去年我去现场看过一场女超联赛，武汉车谷江大对阵江苏女足，门票只要10块钱，看台上坐了不到1000个观众，那场比赛江苏队的门将徐欢连续扑出了3个必进球，表现堪称世界级，但赛后我翻遍了本地的体育媒体，连10秒的集锦都没看到，所有的版面都给了当天同城市的一场中甲男足比赛，那场球男足踢得一塌糊涂，0比2输了，还是占了整整半个版面，更讽刺的是，我后来查了一下，那场女超里的国脚级球员，年薪最高的也只有50万人民币，而那场中甲里的普通男足队员，年薪都有百万以上，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价值差距”，是整个行业从根上就不重视女足，你不给她们转播、不给她们曝光，她们的商业价值从哪来？总不能靠姑娘们自己上街发传单拉观众吧？
她敢说真话，不是为了博眼球，是不想后来的姑娘再走她的老路
很多人说格拉诺现在有巴萨的高薪、有冠军荣誉，站着说话不腰疼，出来发声就是为了博流量，但其实她的发声，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她现在在巴萨的年薪是30万欧元，足够过上不错的生活，但她每次采访说的,都是那些低级别联赛女足姑娘的困境。
2024年年初她接受西班牙《世界体育报》采访的时候说，她去年回意大利参加一个女足青训活动，见到一个16岁的小姑娘，已经进了U17国家队，但是在俱乐部的月薪只有300欧元，连买专业的守门员护具都不够，每次训练之后还要去餐厅洗3个小时盘子赚生活费，冬天训练没有暖气，小姑娘的手上长满了冻疮，扑球的时候手套粘在伤口上，脱下来的时候连带着血皮一起撕下来。“我看到她的时候就想起了10年前的自己，我那时候也是这样，冬天训练完手套冻得硬邦邦的，买不起新的，只能放在暖气上烤软了接着用，我以为过了10年情况会好一点，没想到还是一模一样。”格拉诺说，她当时就给那个小姑娘买了一整套护具，留了她的联系方式，承诺只要她愿意踢，所有的装备钱自己都包了，但她也知道，自己能帮的只有这一个姑娘，还有成千上万的女足姑娘，在拿着微薄的薪水,在没有暖气的球场上训练。
她还提到过2023年女足世界杯的经历，意大利女足止步16强之后回国，机场只有20多个球迷来接，连个足协的工作人员都没有，大家拖着行李坐地铁回的集训基地，而半年前意大利男足没打进世界杯，热身赛回国的时候，足协的领导亲自去机场接，媒体围了几十家，赞助商送的礼物堆了半车，还有去年在巴萨的时候，有一次女足的联赛和男足的友谊赛撞期了，俱乐部直接把女足的训练场地临时腾给男足用，她们只能打车去15公里外的一个业余球场训练，那天下大雨，场地坑坑洼洼的，她扑一个远射的时候滑倒，胳膊蹭在水泥地上破了个大口子，缝了三针，俱乐部连个官方的慰问都没有,还是队友自费给她买的消炎药和祛疤膏。
我特别反感有些人说“格拉诺既然拿了俱乐部的钱就不该骂俱乐部”，难道我们花钱雇人上班，就是为了让员工闭嘴不能说真话吗？如果所有既得利益者都选择闷声发大财，那那些底层的女足姑娘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永远只能在泥地里踢球，永远要靠洗盘子补贴生活费，格拉诺的发声，本质上是在给后来的姑娘铺路，她现在被骂几句、被穿小鞋都没关系，只要能让足协和俱乐部重视女足的待遇问题，能让16岁的小姑娘不用再洗盘子也能安心踢球，她就赢了，体育界最缺的从来不是球技好的运动员，是敢站出来为群体说话的人,格拉诺就是这样的人。
我们为什么要关注格拉诺？因为她的困境，是所有女运动员的困境
其实格拉诺遇到的问题，不只是女足的问题，是所有女运动员都要面对的问题，我之前认识一个省队的女足姑娘，踢了10年球，膝盖十字韧带断了两次，队里的医保只给报一半的手术费，剩下的钱都是爸妈凑的，她28岁退役的时候，没有社保、没有积蓄，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去健身房当私教，一节课赚150块钱，而和她同期进省队的男足队友，哪怕没踢上职业，也靠队里的关系进了小学当体育老师，有编制有五险一金,日子过得舒服得多。
还有去年的杭州亚运会，我看女篮比赛的时候，弹幕里满屏都是“这个姑娘长得好看”“这个球员身材好”，很少有人讨论她们的战术、她们的投篮技巧，而看男篮球的时候，大家讨论的都是“这个球处理得好”“这个突破太漂亮”，你看，连观众都默认，看女运动员先看脸，看男运动员才看球技，这本身就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我们天天喊男女平等，不是要在妇女节的时候给女运动员送花、发几句祝福就完事了，是要给她们和男运动员一样的资源、一样的薪资、一样的关注度，看比赛的时候先看她们的专业能力，再看别的,这才是真正的尊重。
格拉诺之前在采访里说过自己的愿望：“我希望在我退役之前，能看到女足的门票和男足卖一样的价钱，能看到女足的小姑娘不用再被人说‘女孩子踢什么球’，能看到我们拿了冠军之后，奖金和男足是一样的。”我觉得这个愿望一点都不贪心，这本来就是她们应得的，她们和男运动员一样每天训练8小时，一样满身伤病，一样为了冠军拼尽全力,凭什么只能站在男足的聚光灯阴影里？
去年我带我7岁的侄女去看女足比赛，散场的时候她跟我说“姑姑，我以后也想当守门员，像那个姐姐一样厉害”，我当时特别开心，我想起格拉诺小时候被人骂“女孩不该踢球”的样子，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小女孩敢说自己想踢球了，这就是格拉诺们发声的意义，她们不是要抢男足的资源，她们只是要一个公平的机会，要让自己的热爱，配得上应有的尊重，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毕竟有那么多像格拉诺一样的姑娘,在前面一步一步地铺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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