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下午五点,江西九江修水县老体育场的篮球场上,哨音准时响起,穿洗得发蓝的旧国家队训练服的陈永鑫,举着扩音器喊得嗓子发哑:“最后一组往返跑!头抬起来!别磨磨蹭蹭的!”风把他的裤脚吹得晃荡,左边裤腿上还沾着半块没拍掉的泥——十分钟前他为了捞一个滚进排水沟的球,直接踩进了半湿的草堆里,场边坐着一排拎着水壶、裹着厚外套的娃,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6岁,一半是县城里的孩子,另一半是骑着电动车从周边十几公里外的村子赶过来的留守娃。
这个31岁的前江西省男篮青年队队员,放弃了省队梯队助教的稳定工作回到县城,一守就是5年,别人说他放着光明的职业路不走,偏要回小县城“自讨苦吃”,他却笑着说:“职业赛场的塔尖已经有很多人守着了,我就想守好塔底下这一块,给没机会接触专业训练的农村娃,递上第一颗篮球。”
从职业队边缘回县城:我不是逃兵,是回来播种的
陈永鑫的篮球路,本身就是一部“农村娃逆袭史”,他是土生土长的修水农村人,小时候家里穷,唯一的娱乐就是跟着村里的大孩子在泥地上打球,篮筐是父亲用粗铁丝弯的,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上,篮球是捡的别人扔掉的破球,补了三次补丁还在打,整个村子找不到一个会教球的大人,他凭着一股愣劲瞎打,高中的时候被市体校的教练看中,一路打进了省青年队,18岁那年就拿到了全国青年联赛的前八名,当时他的梦想是打进CBA,站在全国观众面前打球。
2019年的那次伤病彻底打碎了他的职业梦:打全国预选赛的时候,他落地踩在对手脚上,十字韧带完全撕裂,医生明确告诉他,就算康复后能正常打球,也扛不住职业联赛的高强度对抗了,当时省队的教练劝他留下来当梯队助教,工资不低,还有机会往更高的平台走,父母也劝他“好不容易熬出头,别再回小县城吃苦”,但他犹豫了半个月,还是打包行李回了修水。
“我16岁才第一次接触专业训练,走了太多弯路,要是小时候有人能教教我,我说不定能走得更远。”陈永鑫说,刚回县城的时候,亲戚邻居都在背后说他“没出息”“浪费了这么多年的训练”,他憋着一股劲没解释,每天泡在老体育场看,看着放学的小孩在裂了缝的水泥地上瞎跑,拿着比自己头还大的篮球乱拍,更坚定了留下来的想法。
我始终觉得,中国体育最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是愿意蹲下来在基层教小孩打球的教练,大家总在说我们的篮球人口少、足球人口少,可少的根本不是喜欢打球的孩子,是能给孩子递第一颗篮球、教他们第一个动作的引路人,陈永鑫放弃的是自己的职业上升路,却给几百个农村娃铺了一条看得见光的路,这比他自己打CBA更有意义。
穿破3双球鞋的夏天:我攒出了第一支“泥地篮球队”
刚回县城的第一年,是陈永鑫最难的时候,老体育场的两个篮球场,一个地面裂得像龟壳,下雨就积水,另一个被环卫队堆了垃圾桶和清洁工具,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跑了三趟县体育局,终于把堆杂物的场地批给他用,自己掏了3万2千块积蓄,又找以前的队友凑了2万,铺了塑胶地面,换了两个新篮筐,装了照明灯,才有了第一个像样的训练场地。
刚开始招生的时候,他印了500张传单在学校门口发,大家一听是教打球的,第一反应都是“耽误学习”“打球又不能当饭吃”,发了三天传单,只来了7个孩子,其中5个还是亲戚家的小孩,还有人在背后说他“想钱想疯了,回县城骗家长的钱”,他没辩解,每天骑个旧电动车,周边的村子挨个转,看见放学在路上晃的娃就上去问要不要免费试打球,那个夏天他穿破了3双训练鞋,电动车的电瓶换了两次,终于凑齐了20个娃,其中一半都是父母在外打工的留守娃,他一分钱学费都没收。
印象最深的是12岁的浩浩,家在离县城18公里的渣津镇,爸妈都在广东电子厂打工,跟着70多岁的奶奶过,第一次见浩浩的时候,他正爬在路边的树上掏鸟窝,穿的塑料凉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身上的校服破了个洞,陈永鑫跟他奶奶说要免费教浩浩打球,奶奶第一反应是“会不会耽误学习?打球能当饭吃?”他坐下来跟奶奶聊了两个小时,说打球不仅不耽误学习,还能让娃守规矩,以后也能考体育生上大学,奶奶才半信半疑地答应了。
第一次来训练的时候,浩浩还是穿那双塑料凉鞋,跑了两圈脚就磨破了,血渗出来沾在鞋面上,他咬着牙不说,陈永鑫当天就去自己的小体育用品店给他拿了第一双专业篮球鞋,37码,花了299块,那是他那天刚卖了两副羽毛球拍赚的钱,去年浩浩代表修水去打九江市U12少儿篮球赛,拿了得分王,决赛那场他一个人拿了32分,最后一分钟投中绝杀的时候,场边的奶奶攥着陈永鑫的胳膊哭,说“我娃长这么大,第一次拿这么大的奖,以前别人都说他是没人管的野孩子,现在谁见了都夸他有出息。”比赛结束回去,奶奶拎了一篮子土鸡蛋,还有自己晒的笋干,在体育场门口等了他一个小时,说什么都要他收下。
很多家长总把体育和学习对立起来,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可我在陈永鑫和这些孩子身上看见的完全是反过来的:浩浩以前上课坐不住,考试经常考不及格,现在为了能每天来打球,放学第一件事就是把作业写完,上次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12名;还有个娃以前天天抱着手机刷短视频,饭都顾不上吃,现在放学就往球场跑,手机只有周末才碰半小时,体育教给孩子的哪里是拍球投篮这么简单?是规则意识,是抗挫能力,是赢了不骄傲输了不气馁的心态,这些东西,是课本上教不会的。
被骂“作秀”的第三年:我终于等来了第一场县城联赛
回去第三年,陈永鑫带的娃已经有70多个了,他想办个全县的少儿篮球联赛,让这些娃有正式比赛打,知道打球是什么滋味,那时候他跑了县里20多个商家拉赞助,卖家电的、开超市的、做餐饮的,人家一听是少儿篮球赛,都觉得没流量赚不到钱,不肯投,最后只有一个卖电动车的老板,以前也喜欢打球,给了他5000块钱赞助,剩下的1万8千块办赛经费,都是他自己掏的,那段时间他连烟都戒了,以前抽20块的烟,那段时间只敢抽5块的,有时候急得睡不着觉,凌晨两点还在球场边坐着算经费。
比赛那天的热闹,陈永鑫这辈子都忘不了,周边十几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过来的老人,有特意从外地赶回来的家长,场边围了上千人,连体育场的台阶上都坐满了人,有个叫阿豪的娃,打比赛的时候扭了脚,脚腕肿得像个馒头,陈永鑫背着他就往医院跑,两公里的路,他跑了不到十分钟,鞋都跑掉了一只,到医院的时候他满头大汗,比受伤的娃还疼。
那次联赛办了三天,最后冠军是浩浩带的渣津村队,颁奖的时候,每个娃都拿了一个定制的奖杯,还有一双新运动袜,虽然不值钱,但是每个娃都把奖杯抱得紧紧的,回家放在枕头边上睡,后来有人把比赛的视频发到抖音上,好多外地的教练看到了,给他寄了好多旧的训练服和篮球,还有几个以前省队的队友,说放假了就过来给他当志愿者,免费教娃打球。
现在大家都在聊体育产业,聊CBA、中超的商业化,聊几千万的转会费,可很少有人关注县城里、乡村里的这些野球场,这些没有直播、没有赞助商的小比赛,可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比赛,这些凑钱办赛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要是每个县城都有一个陈永鑫,何愁我们的篮球打不上去?何愁我们的孩子没有健康的爱好?
我不想造球星,我只想造会打球的普通人
现在陈永鑫带的娃已经有127个了,其中42个是留守娃,全部免费训练,他的收入就靠球场旁边开的那个10平米的小体育用品店,还有收普通家庭每个月300块的培训费,刚够付场地费、给娃买训练用的篮球和护具,有时候遇到娃受伤了,医药费都是他自己掏,经常有人问他,你这么辛苦,以后能不能教出一个CBA球员啊?他每次都笑,说“当然想啊,要是我带的娃以后能打职业,我比自己打还高兴,但就算教不出来也没关系,我不想造球星,我只想造会打球的普通人。”
他说有个叫甜甜的女娃,小时候体弱多病,一年要住好几次院,爸妈送过来打球的时候,跑两步就喘,跟着他练了两年,现在800米跑全班第一,以前性格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现在是球队的拉拉队长,每次比赛都站在场边喊得最大声,还有个娃,以前特别叛逆,跟爸妈吵架就离家出走,自从打了球,认识了一群队友,现在遇到烦心事就跟队友去打场球,再也没闹过离家出走。
“我要的不是什么天才球员,我只要这些娃以后长大了,工作不顺心了,能约上朋友去打场球出出汗,不会闷在心里钻牛角尖;遇到难处了,能想起以前打比赛落后20分都追回来了,这点坎不算什么;哪怕就是老了跳不动了,也能坐在球场边看看年轻人打球,有个一辈子的爱好,这就够了。”陈永鑫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金牌,不是造球星,是育人,我们总在强调体育的竞技属性,却忘了它的教育属性和社会属性,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不会成为他们的职业,却会成为他们一辈子的财富,一个爱打球的人,大概率不会变坏,因为他有发泄情绪的出口,有正向的社交圈子,有扛挫的能力,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状都有用。
今年年初,县里面给陈永鑫批了新的场地,比原来的大了两倍,还装了观众席,最近他正在筹备第二届少儿篮球联赛,已经有8个商家主动来找他赞助了,还有几个从修水出去的大学生,放假了就过来给他当助教,他的手机相册里存了三千多张照片,全是这些娃打球的样子,锁屏壁纸是去年浩浩拿得分王的时候,举着奖杯跟他的合影。
采访结束的时候,刚好赶上娃们训练结束,一群娃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跟他说今天训练的情况,有个小娃还给他塞了一块自己带的橘子糖,夕阳照在球场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永鑫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的梦想,就想守着这个球场,守着这些娃,等以后老了,走在街上,有年轻人过来跟他说“陈教练,你还记得我不?我小时候你教过我打球”,他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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