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去浙江温岭采访,在市体育中心的室外网球场见到林莹莹的第一秒,差点没认出来她是当年那个在省青少年网球赛上拿了女单亚军、皮肤白得能反光的天才少女,38度的天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左膝盖上还露着旧手术留下的淡粉色长疤,正蹲在地上给一群七八岁的小孩调整握拍姿势,晒得黢黑的脸上挂着汗,手腕上磨得起球的旧护腕,还是我2018年采访她的时候送她的那款。
场边的休息椅上堆着半箱藿香正气水、给小孩擦汗的纯棉毛巾,还有一兜子刚从旁边便利店买的碎碎冰——只要是她带训练的日子,这些都是标配,5年前谁也没想到,当年只差一步就能进国家队的林莹莹,会在温岭这个县级市,给一群打工子弟当起了“平民网球教练”。
曾是省队种子选手的她,因为一场伤病按下了职业生涯的暂停键
2018年我第一次见林莹莹,是在省奥体中心的网球馆,当时17岁的她刚拿了浙江省青少年网球锦标赛U18组的女单亚军,是省队重点培养的种子选手,教练跟我说“这姑娘再过两年肯定能进国家队,未来可期”,那时候的林莹莹留着齐耳短发,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说起未来眼睛亮得像星星,跟我说“我想打全运会,想打大满贯,想让更多人知道咱们浙江也有好的女子网球选手”。
变故发生在2020年冬天,她在一次对内对抗赛上救球的时候扭到了左膝盖,当时直接疼得站不起来,送到医院检查是半月板三度撕裂,要做手术,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还在乐观地跟我说“没事,医生说恢复半年就能回去训练”,可谁也没想到,术后恢复并不顺利,她的膝盖只要做剧烈运动就会肿得像馒头,队医多次评估之后给了结论:没办法再承受职业运动员的训练强度,建议退役。
“我当时把自己关在家里三个月,连电视上播网球比赛都要立刻换台,以前的队友给我发全运会的集训通知,我看了两行就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哭,觉得我的人生彻底完了。”林莹莹跟我说,退役之后爸妈劝她考个体育系统的公务员,安安稳稳过日子,她也试过朝九晚五的生活,可每次路过网球场,脚就像粘在地上一样挪不开,但是又不敢进去,她把自己当年用的专业球拍锁在了衣柜最底层,连碰都不敢碰。
一次临时救场的兴趣课,让她找到了网球的另一种价值
转变发生在2021年春天,住在她家楼下的张姐是当地新民学校的老师,这所学校里90%的学生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张姐说学校想搞课后兴趣班,找遍了整个温岭都找不到会教网球的老师,知道林莹莹以前是省队的,想请她去上两节体验课,“就当帮姐个忙,孩子们都好奇这个‘电视里的有钱人运动’是什么样的”。
林莹莹本来想拒绝,可实在抹不开张姐的面子,还是拎着自己锁了一年多的球拍去了,第一次上课的场景她到现在都记得:30多个小孩挤在学校的水泥操场上,连网球拍都没见过,拿到手里像拿个金箍棒一样挥来挥去,有个叫阿豪的小男孩,爸妈在附近开废品收购站,穿的校服袖口都磨破了,第一次接球的时候用力过猛,把球拍直接甩飞砸到了旁边的垃圾桶,周围的小孩都笑,他攥着衣角脸涨得通红,可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林莹莹问:“教练,我以后也能像电视里的人那样,打比赛拿奖牌吗?”
“那一瞬间我突然就哭了,我打了十几年网球,从来都是为了拿名次、冲奖牌,从来没想过网球还能给这些连运动鞋都穿不起的小孩,种下一个念想。”林莹莹说,那天她上完两节课,小孩们围着她问东问西,拉着她的衣角不让她走,还有个小姑娘把自己攒了半个月的糖塞给她,说“教练你下次还来教我们打球好不好”,那天晚上她回家就把衣柜里的球拍翻了出来,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决定:不去考公务员了,要在温岭开一个专门收打工子弟的网球班。
5年啃下无数硬骨头,“野路子”网球班成了小孩们的第二个家
真要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首先就是场地问题,整个温岭市区只有2片室外网球场,都在市体育中心,平时一小时租金要120块,普通家庭都承担不起,更别说这些打工家庭了,林莹莹跑去找体育中心的场地经理磨了半个月,每天下班就堵在经理办公室,给他看那些小孩打球的视频,说“这些孩子爸妈都是来温岭打工的,赚点钱不容易,我也不赚什么钱,就想给孩子一个打球的地方”,最后经理被她磨得没办法,同意每周一到周五下午4点到6点、周末上午8点到12点,场地租金按原价的三分之一给她,“就当我给孩子们做贡献了”。
场地解决了还有装备的问题,一把正经的儿童网球拍最少要几百块,很多家长一听就打了退堂鼓,林莹莹自己掏了两万块钱买了20把儿童拍,又给以前省队的队友挨个发消息,让他们把不用的旧球拍、旧训练球寄给她,前前后后收了上百套装备,消毒之后免费给孩子们用,至于学费,她定了个几乎等于白给的价格:一个学期200块钱,家里困难的直接免费,连球衣球鞋她都包了。
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了刚上完训练课的小桐,她今年11岁,爸妈在附近的菜市场卖菜,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弟弟,当年她想打球的时候爸妈根本拿不出学费,林莹莹直接给她免了所有费用,还自己掏钱给她买球衣球鞋,去年小桐去参加台州市青少年网球赛,拿了U12组的女单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她第一个跑下来把奖牌挂到了林莹莹的脖子上,说“教练,这个奖是你的,没有你我根本碰不到网球”。
这5年她不是没打过退堂鼓,去年春天有个小孩训练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胳膊擦破了皮,孩子的家长找上门来大吵大闹,说她“不负责任,拿我们家孩子当野路子练”,她躲在更衣室里哭了快一个小时,觉得自己到底图什么啊,放着安稳的工作不做,每天晒得黢黑还要受气,可她刚收拾好东西准备走,那个摔了的小孩举着个创可贴跑进来,拽着她的衣角说“教练我不疼,是我自己跑太快摔的,你别生气,我还想跟你打球”,那一刻她又心软了,把收拾好的包又放了回去。
去年疫情的时候场地关了三个多月,她没有收入还要提前预付场地的定金,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家长们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件事,你五百我一千地凑了两万块钱塞给她,还有几个小孩把自己攒的压岁钱都拿了过来,用信封包着递到她手里,说“教练你别关门,我们还要打球”,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林莹莹的眼睛又红了:“你说我有什么理由放弃啊,这些孩子比我更需要这片网球场。”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她活成了基层体育最好的注脚
现在林莹莹的网球班已经有200多个学生了,每次带训练的时候场边都站满了来看孩子打球的家长,有开废品站的、有在工地干活的、有在菜市场卖菜的,看着自己家孩子在球场上跑跳,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也有很多人说她“大材小用”,以前省队的队友现在有的在国家队当教练,有的在上海杭州的俱乐部当私教,一节课收费就上千,劝她去大城市发展,说“你在这个小县城教这些打工子弟,能有什么出息”。
每次听到这种话林莹莹都只是笑,她给我举了阿豪的例子:当年那个甩飞球拍的小男孩,以前在学校里特别内向,因为爸妈是收废品的,经常被同学嘲笑,动不动就跟人打架,学习成绩也垫底,现在打了4年网球的阿豪,是学校的体育委员,去年拿了浙江省青少年网球公开赛U10组的男单冠军,性格开朗了很多,学习成绩也冲到了班级前10,阿豪的妈妈跟林莹莹说“自从打了网球,我家孩子再也没跟人打过架,回家也不用我催着写作业了,整个人都变了样”。
还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以前有哮喘,体重超标30多斤,稍微跑两步就喘得不行,爸妈抱着试试的心态送过来打球,练了两年之后,哮喘几乎没再犯过,体重也降了下来,上次学校运动会还拿了800米的亚军。“我从来不会逼着孩子一定要走职业路线,也不会要求他们必须拿多少奖牌,”林莹莹跟我说,“我教他们打球,首先是想让他们有个健康的身体,其次是想让他们知道,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要轻易放弃,哪怕你出身普通,只要你肯努力,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奖牌。”
作为跑了8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花几十万给孩子报网球班就为了走特长进名校的家长,也见过很多把“拿金牌”当成唯一目标的运动员,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林莹莹这样让我触动,我们总在喊要推广全民健身,要让体育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可怎么走进?不是靠办多少场高大上的国际赛事,也不是靠卖多少动辄上万的运动装备,而是靠千千万万个林莹莹这样的人,沉到最基层,把体育的门槛降到最低,让那些本来没有机会接触网球、滑雪这些“小众运动”的普通孩子,也能握到球拍,也能在阳光下肆意跑跳,也能拥有“我也可以”的底气。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网球场的球网染成了暖金色,小孩们的笑声飘得很远,林莹莹坐在场边的椅子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看着场上跑跳的孩子,眼睛亮得像有星星,她左膝盖的旧疤在夕阳下看得很清楚,那是她没能走完的职业路的印记,可现在她把这条路铺在了更多小孩的脚下,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只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热泪盈眶,更是像林莹莹这样,蹲下来,把球拍放到普通小孩的手里,告诉他们“你也可以”的温柔,这种温柔,比任何金牌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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