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西安陕西省射击射箭运动管理中心采访,刚进步枪训练场就看见扎着低马尾的武柳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手里攥着封皮磨得起毛的笔记本,指尖抵着下唇盯着电子靶屏幕,站在她身边的小队员刚打出10.8环的满环成绩,周围教练都在鼓掌,她却只是悄悄把攥得发红的拳头松开,偏头对着小队员比了个“稳着”的手势,那眼神我太熟悉了,2008年北京奥运会女子50米步枪三姿的领奖台上,拿到铜牌的她对着镜头笑,眼里也是这样的笃定。
作为中国射击队曾经的核心队员,武柳希的名字总是和“遗憾”绑定出现:三战奥运,一铜两个第四,最接近金牌的那次只差0.2环,但真的和她坐下来聊一下午你会发现,她的人生从来不是“奥运失意者”的注脚,反而是最鲜活的“体育精神范本”:前22年为了自己的靶心拼尽全力,后半生蹲在训练场边,给每个摸枪的小孩当垫脚石。
练射击是“捡来”的缘分,她扛着比人高的枪走了22年
武柳希和射击的缘分,说起来像个偶像剧桥段,12岁那年她陪邻居家姐姐去西安市射击队招新考试,姐姐紧张到手抖打不出好成绩,她蹲在围栏外啃冰棍看热闹,被当时的教练芮青一眼瞅见:“小丫头,你要不要来打两枪试试?”
第一次摸枪的武柳希连枪托都扛不稳,闭着眼扣了五发子弹,居然打了42环的成绩,芮青当场就拍板要留她,可武柳希妈妈第一个反对:“女孩子家家练这个干什么?天天扛着十几斤的枪风吹日晒,手上磨得全是茧,以后连好看的戒指都戴不了。”
那时候的武柳希也说不清楚什么叫“热爱”,就觉得扣扳机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感觉太爽了,她瞒着妈妈偷偷去训练,每天放学背着书包跑40分钟到训练场,练到晚上9点再跑回家,撒谎说自己在学校上自习,直到冬天她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妈妈给她洗毛衣的时候看见袖口沾的枪油,又翻到她书包里装着的满是靶纸的笔记本,才红着眼圈松了口:“想练就练吧,别累着自己。”
射击训练的苦,没经历过的人根本想象不到,夏天38度的天,训练馆没有空调,要穿着加绒加厚的射击服,一练就是6个小时,脱下来的时候里面的短袖能拧出半杯水;冬天训练场室温不到5度,手指冻得扣不动扳机,她就揣个暖水袋在怀里,打两枪暖一下手,指尖的冻疮烂了好、好了烂,留下的疤到现在都还在。
20岁那年武柳希第一次站上奥运赛场,2004年雅典奥运会,她作为黑马闯进决赛,最后一枪只要打10环就能拿铜牌,结果她手心的汗把枪柄的防滑纹都泡软了,最后打出8.8环,拿了第四,下场之后她躲在器材室哭了一个小时,教练给她递了瓶从国内带过去的冰峰汽水,她喝着西安的橘子味汽水,哭着说“我下次一定拿牌”。
2008年北京奥运会,主场作战的她果然拿到了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的却是“下一届我要拿金牌”,可2012年伦敦奥运会,她再一次拿了第四,差0.2环站上领奖台,赛后采访有记者问她“是不是特别遗憾”,她对着镜头笑,眼泪在眼眶里转:“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到了,训练的时候我每天比别人多打100发子弹,我的训练笔记写了27本,我没有对不起自己的付出,没什么可遗憾的。”
我特别认同武柳希说的这句话,我们总习惯用金牌定义运动员的人生,好像没拿到金牌,所有的付出就都不算数,但事实上,像武柳希这样,把22年的青春全部砸在一件事上,扛过了伤病、扛过了瓶颈、扛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这份坚持本身就比金牌更有重量,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培养冠军,而是教会人怎么在输了之后,还能站起来接着走。
脱下领奖服拿起战术板,她是队员眼里的“柳希姐”
2016年宣布退役的时候,武柳希手里攥着好几个offer:有高校的教师岗,有公务员的编制,还有商业活动公司开出的百万年薪,请她去当射击项目的代言人,她想都没想就选了最难的那条路:回陕西射击队当基层教练,带12到15岁的小队员。
“我12岁就是在这个训练场拿起的枪,现在我想把枪递给更多像我当年一样的小孩。”刚当教练的武柳希也闹过不少笑话,她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话少,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当教练之后要追在小孩屁股后面喊动作要领,一个月嗓子就哑了两次,有一次她看见队员动作不标准,急得自己上去做示范,扛着枪打了十发全满环,小孩们围着她喊“柳希姐太牛了”,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腰伤还没好,当天晚上疼得连床都下不了。
她带的第一批队员里有个叫刘宇坤的男孩,天赋特别好,但性格急躁,打不好就摔枪,还闹过好几次退队,有一次省赛资格赛,刘宇坤前半程成绩排第一,最后五连发连续打了几个9环,直接被淘汰出局,他把枪扔在训练场就跑了,武柳希找了他三个小时,最后在体校外面的烧烤摊找到他,小孩蹲在路边哭,面前摆着半瓶冰峰。
武柳希没骂他,坐下来点了二十串烤筋,开了瓶冰峰递给他,跟他说:“我2004年雅典奥运会没拿到牌的时候,也偷偷跑到奥运村外面的便利店,买了三瓶冰峰喝到撑,那时候我觉得我对不起所有人,对不起教练,对不起我妈,更对不起我练了这么多年的枪,但后来我想通了,射击这个项目,比的从来不是赢别人,是赢那个一紧张就慌、一输就急的自己。”那天她把自己带了20多年的训练笔记给刘宇坤看,每一页都记着每一发子弹的成绩、当时的风向、心率,甚至还有她当时的情绪:“今天打坏了三发,因为想妈妈了,下次不许分心”“最后一枪又慌了,下次憋气3秒再扣扳机”。
后来刘宇坤2021年拿了全运会男子50米步枪三姿的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台下的武柳希,拿着金牌对着她晃,下来之后他跟我说:“没有柳希姐就没有现在的我,我以前觉得拿不到金牌就是废物,是她告诉我,哪怕你每次只比上次多打0.1环,你就是赢了。”
队里的小队员都不怕她,都叫她“柳希姐”,刚进队的小孩第一次打比赛紧张到握不住枪,她就给每个人兜里塞个橘子糖:“我以前每次上场前都吃一个,甜的,心就定了。”队员过生日她提前订蛋糕,队员考学她帮着找资料,队员家里有困难她偷偷帮着交学费,我问她当教练和当运动员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她笑着说:“当运动员的时候我只需要盯着自己的靶心就行,当教练之后,我要盯着20多个小孩的靶心,他们每个人的梦想,都是我的梦想。”
我始终觉得,最好的教练从来不是那种只会逼队员拿金牌的人,而是自己淋过雨,所以总想给后辈撑伞的人,武柳希自己尝过奥运赛场的遗憾,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懂队员在场上的紧张、失落、自我怀疑,她不会逼队员必须拿第一,她总说“你只要不后悔自己的付出就行”,这种教育方式,比那些“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的观念,不知道珍贵多少倍。
离开聚光灯的日子,她活成了射击圈的“隐形顶流”
现在的武柳希,几乎没什么人认出来,她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训练场,陪队员出早操,晚上要等所有队员写完训练日记、回宿舍睡了她才走,家就在体校旁边,她每周最多回去两次,怕队员晚上有急事找不到她,休息的时候她最喜欢给队员做油泼面,案板就在训练场旁边的小厨房里,油泼辣子放得足足的,队员都说“柳希姐做的面,比外面饭店的还好吃”。
去年她闲着没事开了个抖音账号,就发一些射击的科普小视频,还有队员训练的日常,没有滤镜,也不演剧本,就是实实在在教大家怎么握枪、怎么调整呼吸,有时候还会发自己当年打比赛的旧视频,跟大家讲“我当年也打过不少臭弹,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想到半年就涨了20多万粉丝,很多人在评论区说“原来射击不是只有拿金牌啊,原来训练这么苦”,还有很多外地的小孩私信她,说“我也想练射击,我能不能找你当教练”。
她专门开了个公益射击体验课,每个周末免费给喜欢射击的小孩上课,已经办了12期了,现在队里有好几个好苗子,都是她从体验课里挑出来的,有次我问她,放着那么多赚快钱的机会不选,天天在训练场蹲着,图什么?她擦着手里的枪跟我说:“我当年就是被芮青教练捡回来的小孩,如果没有她,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打奥运的机会,现在我也想当那个捡小孩的人,说不定哪个来体验课的小孩,就是下一个奥运冠军呢?我自己没拿到的金牌,他们替我拿,我比自己拿还开心。”
采访结束那天,我在训练场边看她带小孩练枪,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她蹲在小队员身边,扶着枪托帮小孩调整姿势,眼神和当年站在奥运赛场上的她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她的靶心,变成了一个个小孩的梦想。
总有人说武柳希的人生是“意难平”,三战奥运没拿过金牌,太可惜了,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她用前22年追完了自己的梦,现在在用后半生帮更多小孩追梦,她把自己吃过的苦、踩过的坑,都变成了给后辈铺路的砖,那些没拿到的金牌,早就变成了队员手里的奖状、小孩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射击场里一声接一声的枪响,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有分量。
就像她自己说的:“射击这东西,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算赢,你只要一直盯着自己的靶心,一直往前走,就不算输。”武柳希的人生,从来没有输,她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当自己人生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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