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傍晚我在杭州拱墅区祥符街道的社区球场找朋友,刚走到篮筐底下就被一个飞过来的矿泉水瓶蹭了胳膊,穿洗得发白的13号篮球服的男人小跑着过来道歉,寸头,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后背的球衣湿得能拧出水,怀里还抱着一叠印有“下班球局报名通道”的宣传单——这就是刘子辰,我之前在本地体育博主的推送里见过他的故事,那天是我第一次见真人。
比赛刚打到第二节,场边坐了满满当当几十个人,有穿工装刚下班的互联网程序员,有背着书包拎着作业的初中生,还有拎着菜篮子站在边上看的阿姨,时不时喊一句“小伙子防得好”,哨声吹响的时候刘子辰举着个大喇叭喊:“等下打完都别走啊,门口烤串我订了20串筋皮,赢的队多拿5串啊!”场边瞬间哄笑起来,我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人说,刘子辰办的不是篮球赛,是给杭州这群没地方打球的普通人,安了个运动的家。
从省队淘汰的“废柴”,到蹲在小区门口发传单的“疯子”
刘子辰的体育路,前19年都是按“职业选手”的剧本走的。 他是温州人,小学四年级就被选进温州体校练篮球,16岁进了浙江省男篮青年队,当时队里的教练跟他说,再练两年,说不定能冲CBA的二线队,转折点发生在2018年的一场青年友谊赛,他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在对方球员的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断裂,手术完医生拍着他的肩膀说:“职业赛肯定打不了了,以后普通打打球还行,别上强度。” 我问他那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一瓶冰可乐灌了半瓶才开口:“当时觉得天塌了呗,我从10岁开始除了打球啥也不会,突然说我不能打职业了,那我活这么多年干啥来了?”他从省队退了之后去读了本地的体育学院,毕业之后找了个体育器材销售的工作,天天陪客户喝酒吃饭,一年胖了30斤,最重的时候180斤,以前的球衣套在身上紧绷绷的,他干脆把以前所有的比赛服、奖牌都塞到了衣柜最底层,连路过球场都绕着走。
真正让他动了办球局的念头,是2021年夏天的一次吵架,那天他下班早,绕去小区球场想投两个篮,结果碰到十几个初中生和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叔大妈抢场地,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初中生说“这是篮球场凭啥不让打球”,大妈说“我们在这跳了五六年了,你说不让就不让?”他站在中间劝了半小时架,最后两边各退一步,大妈们跳8点前的场子,学生们打8点后的。 那天他坐在球场边看小孩们打球,打了没半小时,小区的路灯灭了,几个人摸着黑投了几个篮,最后骂骂咧咧地散了,刘子辰说,那瞬间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体校的时候,冬天没有室内场,他们一群小孩在雪地里打球,手冻得通红也不愿意走,“我那时候就想,怎么现在大家想打个球,这么难啊?”
说干就干,他当天晚上就做了个报名表,印了500张传单,第二天就蹲在小区门口发,别人问他多少钱打一次,他说免费,自带球就行,大家都用看骗子的眼神看他,有人接过传单转身就扔垃圾桶里,还有人跟小区物业说“最近有个穿球服的骗子在门口晃,你们小心点”,第一次定的开球日是周五晚上,他提前半小时扛着两箱水去球场等,等到7点半,只来了3个人,还是他之前认识的同小区的球友。 那天4个人打了半场2v2,打到10点多才走,临走的时候其中一个程序员跟他说:“哥,你下周还办不?我把我同事都喊来,我们早就想打球了,就是凑不齐人。” 我后来跟刘子辰聊起这段,我跟他说我特别能理解这种感受:我之前在北京工作的时候,想打球得坐1小时地铁去付费场馆,一小时80块钱,打两个球就要赶末班车回家,楼下的社区球场要么被占了跳广场舞,要么就是场地上坑坑洼洼没人修,我们总说“全民健身”,总说要推广民间体育,但其实很多时候,普通人想运动的门槛,从来不是买不起球鞋报不起课,是连个能放心打球的地方都找不到,连个能一起打球的人都凑不齐,刘子辰做的第一件事,其实就是把散在各处的“想打球”的念头,凑成了实实在在的球局。
被大妈堵过、被物业赶过,他的“下班篮球赛”凭啥火了?
球局办了不到一个月,麻烦就找上门了。 先是跳广场舞的阿姨们有意见,说他们打球吵得人没法聊天,还有人投诉说万一球飞出来砸到小孩谁负责,有次刘子辰刚吹哨开球,十几个阿姨就站到了球场中间,说“今天你们要是敢打,我们就站在这不走了”,刘子辰没跟阿姨们吵,他第二天早上特意起了个大早,跟着阿姨们跳了半小时广场舞,休息的时候跟阿姨们唠嗑,唠着唠着才知道,领头的张阿姨的孙子刚上五年级,特别喜欢打球,但是爸妈没时间送他去兴趣班,只能自己在家拍球玩。 刘子辰当时就跟张阿姨说:“阿姨,我以前是省队的,我每周六上午免费给咱小区的小孩教篮球,不用你们交钱,你看行不行?咱们各退一步,周三周五晚上的场子给我们打球,剩下的时间都给你们跳广场舞行不?”张阿姨半信半疑地答应了,刘子辰真的说到做到,每周六早上8点准时在球场等着教小孩打球,教了不到一个月,阿姨们不仅主动把场子让出来,有时候还主动帮他们看衣服,有次球局打一半下大雨,阿姨们还把自己带的伞都拿给球员们用。 刚解决了场地的问题,物业又找过来了,说他们打球人太多,万一有人受伤物业担不起责任,要么交每年两万的场地管理费,要么就别来了,刘子辰没跟物业扯皮,那段时间正好是杭州疫情反复的时候,他拉着常来打球的二十几个球友,主动报名当社区的志愿者,帮物业扛物资、给小区做消杀、上门给独居老人送菜,干了整整一个月,社区主任主动找过来,说不仅给他们免场地费,还申请了经费给球场装了新的照明灯和围网,连掉漆的篮筐都给换了新的。 “我当时就想,大家都是住在一个小区的,哪有那么多矛盾啊,说白了就是互相体谅呗。”刘子辰说,他办的球局,规矩也跟别处不一样:不设报名费,也没奖金,冠军的奖品就是一箱脉动加一个印着“小区球王”的搪瓷缸;女生上场得分翻倍,45岁以上的大叔上场,全队可以多一次暂停机会;要是有人打球动作大故意犯规,直接禁赛三场,要是主动道歉给对方买水,可以减一场禁赛。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说的一个球友的事:去年夏天有个外卖小哥,送单路过球场,停下车问能不能打10分钟半场,他刚给女朋友送完生日礼物,想打会儿球再去跑单,刘子辰直接把他拉上场,打了20分钟,小哥汗都没擦就骑着车走了,之后每周三周五都来,现在是他们队的主力后卫,上个月还拿了季度赛的MVP,领奖的时候小哥举着搪瓷缸哭,说他以前在老家就特别喜欢打球,来杭州打工两年,第一次有地方能让他安心打球。 还有个52岁的王大叔,患糖尿病快10年了,以前天天在家躺着看电视,血糖忽高忽低,去年被儿子拉来打球,现在每周都来打两次,上个月去医院体检,血糖比之前稳多了,大叔特意给刘子辰送了一筐自家种的橘子,说“小刘啊,你办这个球局,真是救了我半条命”。 我之前跟一个做体育产业的朋友聊天,他说现在国内的民间体育走偏了,要么就是搞得特别专业,要穿几千块的装备要请专业教练,普通人根本玩不起;要么就是完全“摆烂”,觉得民间比赛就是瞎玩,没必要认真,但我在刘子辰的球场上看到的,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没有赞助商的logo,没有直播镜头,甚至连记分牌都是手写的,但是每个人都跑得特别认真,防得特别卖力,赢了球大家一起欢呼,输了球就拍着对方的肩膀说“下次加油”,体育从来不是少数站在领奖台上的人的专利,是每个普通人换上球鞋,就能在球场上得到的快乐,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衣领里的那种爽,是你投进一个三分球的时候,场边所有人为你欢呼的那种成就感,这些东西,跟你是不是职业选手,有没有钱,一点关系都没有。
17个社区、3000个球友,他说“我从来不是什么成功者”
到2024年,刘子辰的“下班篮球赛”已经办了快3年,覆盖了杭州17个社区,注册的球友有3000多人,最远的球友从临平赶过来打球,路上要花一个半小时,他去年辞了销售的工作,专门做社区体育的运营,收入来源就是跟本地的平价运动品牌合作,给球友们定制性价比高的球服,再接一点社区的体育活动策划,每个月赚的钱跟之前做销售差不多,但是他说“现在每天醒过来都特别开心,比以前陪客户喝酒喝到吐舒服多了”。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把这个球局做大,搞成连锁的,甚至赚大钱,他摇了摇头,指了指场边正在教小孩拍球的志愿者说:“我从来没想过当什么老板,我当初办球局就是想让大家有个地方打球,要是搞成商业化的,要收门票要打广告,那性质就变了。”他现在还搞了个免费的“篮球公益课”,每周日上午给社区的留守儿童和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教篮球,去年带了几个小孩去参加杭州的青少年民间篮球赛,还拿了三等奖,领奖的时候几个小孩抱着奖杯哭,说以前从来没参加过比赛。 前阵子有个初中的小孩来找他,说爸妈不让他打球,说耽误学习,要是下次考试考不到前20,就把他的篮球没收,刘子辰特意拎了两箱牛奶去小孩家里家访,跟小孩爸妈说:“你让他打,我跟他约定,只要他期末考进前20,我就让他当咱们青少年队的队长,要是考不到,我第一个不让他来打球。”后来小孩期末考了第17名,拿到成绩单那天特意跑到球场找刘子辰,晃着成绩单蹦得特别高。 “我以前总觉得,我没打进CBA,我的体育生涯就失败了,”刘子辰看着场上跑着的球员,笑了笑说,“但是现在我才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比我自己拿冠军还有意义,我以前打球,是为了我自己的梦想,现在我办球局,是帮几千个像我以前一样喜欢打球的人,圆他们的梦。” 那天我走的时候,球局刚结束,十几个人蹲在球场边吃烤串,喝冰可乐,有人喊刘子辰“刘队”,他笑着摆手,说“我哪是什么队长啊,我就是个给大家看场子的”,风刮过球场边的香樟树,叶子沙沙响,有人拿着蓝牙音箱放周杰伦的《斗牛》,几个小孩在边上追着跑,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混着大家的笑声,我站在边上忽然特别感动,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听过太多热血的竞技故事,但是很少有人把目光放到这些普通人的球场上,我始终觉得,一个国家的体育产业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块奥运金牌,是看楼下的社区球场有没有人打球,是看每个普通人想运动的时候,能不能找到地方,能不能找到一起玩的人,刘子辰只是个普通的体育生,他没拿过世界冠军,也没赚到大钱,但是他把篮球带到了17个社区的楼下,带到了3000个普通人的生活里,他才是真正的体育推广者,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那种“体育人”。 走的时候刘子辰塞给我一张报名传单,说“下次想来打球随时来,免费,水管够”,我把传单折好放进包里,点了点头,我知道,下次我再来杭州,一定会来这个球场,打一场没有压力的球,喝一瓶冰可乐,感受一下这种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体育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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