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是被闹钟震醒的,我坐起来的时候后背还沾着汗，左手保持着投篮的姿势，攥了一晚上的抱枕边缘都被我捏出了印子，缓了三分钟我才反应过来，刚才的绝杀是梦——风是高三盛夏裹着香樟树味的热风，耳边是全班喊我名字的嘈杂声，12号球衣的阿凯用肩膀给我挡开防守人的时候，硬邦邦的触感都真实得可怕，我在三分线外跳投出手，球在空中划了个完美的弧线，“刷”的一声擦过篮网的声音，我甚至都能清晰地听见。
我对着床头柜愣了好久,摸出手机翻了翻日历，距离那场我没投出去的绝杀，已经过了整整11年。
那场没出手的绝杀，我记了快11年
我读高中的时候是文科班,全年级最惨的那种：整个班38个人，只有8个男生，凑个篮球队还得拉上平时连运球都不会的学习委员当替补，他连走步和二次运球都分不清楚，唯一的作用是坐在替补席给我们记犯规次数、递冰矿泉水。
那年是我们最后一次打年级篮球赛,高考前两个月，班主任怕影响我们复习本来不同意，是我们几个男生堵在办公室门口，跟老师保证模考全班平均分前进5名，才拿到的参赛资格，那半个月我们每天下了晚自习都泡在操场，练到宿管阿姨拿着手电筒在操场边喊我们回去睡觉，中锋阿凯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偷偷找校医打了封闭也要上，说“这辈子最后一次跟你们打球，死也要死在场上”。
我们一路磕磕绊绊打进了半决赛,对手是理科重点班，队里有个校队的后卫，赛前特意跑到我们热身的半场晃，说“文科班能进半决赛已经是运气了，今天就让你们输个痛快”，那场球我们咬得特别死，最后10秒还平着分，对面后卫突进去打了个2+1，最后留了0.8秒给我们，比分差1分。
暂停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是控卫，平时三分最准，阿凯拍了拍我的后背说“等下我给你挡拆，你接球就投，赢了我请大家吃肯德基，输了也算我的”，边线球发出来的时候，阿凯硬生生把防守我的人撞开了一步，我在熟悉的45度三分线外接住了球，周围的喊声突然就消失了，我盯着篮筐，脑子一片空白：要是投不进怎么办？大家练了半个月的努力是不是就白费了？阿凯的脚是不是白疼了？
就犹豫了那0.1秒，我临时改了主意，跳起来想把球传给篮下的阿凯，球刚出手就被对面的防守人断了，裁判的哨声同时响了，比赛结束，我们输了1分。
我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不敢看队友的脸，也不敢看场边我们班的同学，阿凯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事没事，打得挺好”，我抬头就看见他脚踝的绷带已经渗出来血了，场边的女生递过来的冰脉动，我接过来攥到瓶子变温了都没拧开，学习委员坐在台阶上哭，说“我还想着你们赢了我要去买鞭炮放呢”，文艺委员平时连瓶盖都拧不开，那天喊得嗓子全哑了，还反过来安慰我“你别自责，我们都看见你尽力了”。
后来毕业散伙饭,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提那场球，阿凯去当了兵，我们几个留在本地读大学的，偶尔凑一起打球，最后一攻只要球在我手里，我下意识就想传，我刷短视频刷到球赛绝杀的片段，永远第一时间划走，就好像不看，我就能假装自己当年没有逃掉那个投篮一样。
原来我早就赢了，只是17岁的我没发现
去年国庆我回了趟高中,刚好赶上高三年级篮球赛的半决赛，我站在操场边看了十分钟，就看见穿7号球衣的小男生，跟我当年差不多高，留着齐刘海，脸上还有青春痘，最后剩3秒的时候他们队落后2分，他在三分线外接球出手，投了个三不沾，哨响的瞬间他直接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哭。
我去小卖部买了瓶冰脉动递给他,他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还红着，跟我说“哥，我对不起我们班同学，我们练了好久的”，我蹲在他旁边，跟他讲了我当年那场没出手的绝杀，讲我记了10年的遗憾，他听完愣了半天，问我“那哥你现在站在当年那个位置，能投进吗？”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拉着他走到当年我接球的那个45度三分线的位置，让他给我发球，他把球抛给我的时候，风还是熟悉的香樟树的味道，我接球、起跳、压腕，球“刷”的一声就进了，我连续投了5个，进了4个，旁边打球的几个小孩还在那边喊“好球！”。
那个小男生一下子就笑了,说“哥你看，你现在能进啊！”，我站在太阳底下突然就鼻子酸了，我记了10年的遗憾，原来在我站到那个位置接球的时候，就已经不算遗憾了，17岁的我怕投不进怕承担责任，可我忘了，全班愿意把最后一攻的机会给我，队友愿意拼了命给我挡拆，我敢站在那个位置等着接球，本身就已经足够勇敢了。
那天我跟那个小男生聊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下次再有这种球，你就放心投，进了是大家的功劳，不进也没人怪你，你敢出手，就已经赢了”，他冲我点头，把那件7号的球衣撩起来擦了擦脸，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走出校门的时候，压在我心里10年的那块石头，突然就消失了。
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必须赢”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经常看见有人在评论区吵架：输了球的运动员被骂“废物”，没拿到金牌的运动员被说“浪费国家资源”，甚至连小区里的大爷打个野球，赢了就趾高气扬，输了就摔拍子骂队友，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体育最初的意义，根本就不是赢。
去年世界杯梅西夺冠的时候,我跟几个朋友在烧烤摊喝到凌晨，旁边桌的几个男生哭着抱在一起，我知道他们不是为了那个冠军哭，是为了梅西三次冲击世界杯失败，被骂“体系球员”“软蛋”，还能站在第四次的赛场上，直到捧起大力神杯的那份韧性，东京奥运会苏炳添跑了9秒83，没有拿到奖牌，可是全中国人都在为他欢呼，因为他打破了黄种人跑不进10秒的偏见，他站在决赛跑道上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我现在周末经常跟朋友去打野球局,队里有个42岁的王哥，肚子都凸出来了，每次打球都要戴俩护膝，跑两步就喘得不行，但是每次最后一攻，他永远敢冲在最前面，上次我们打友谊赛，最后落后2分，球传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已经被两个人防住了，他还是跳起来投了个三分，“刷”的一声绝杀了，他跳起来跟我们撞胸庆祝，差点把腰闪了，后来吃烧烤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打厂赛，最后一攻投丢了，被全队骂，之后10年没碰过篮球，35岁才重新捡起来，“现在想通了，啥赢不赢的，我这个年纪还能在场上跑，还能投进绝杀，就已经赚了，输了又怎么样？大不了下次再赢回来呗”。
我现在再也不会躲最后一攻了,球传到我手里我就投，进了就跟朋友击掌去喝冰啤酒，不进就请大家喝，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终于明白，我们爱体育，爱的从来不是那个金灿灿的奖杯，是小时候追着皮球跑一下午的快乐，是跟兄弟一起熬了无数个夜练球的情谊，是明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敢站上去拼尽全力的勇气，是你摔倒了100次，还能第101次爬起来投出那个球的韧性，这些东西，比任何冠军都值钱。
今早那个梦之后,我给阿凯发了个微信，我说“凯子，我昨晚梦见咱们高三那场球，我投进绝杀了”，阿凯秒回我，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说“我他妈都梦见八百回了，国庆回来啊，我把当年的队友都凑齐，咱们回高中再打一场，这次你随便投，输了我请大家吃火锅”。
我对着手机笑了半天,回复他“行，这次我肯定投，不传给你了”。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过那么一个没投进的绝杀，没跑完的跑道，没拿到的奖杯，那些遗憾会在梦里反复出现，会压在你心里好多好多年，但没关系啊，梦是给我们补遗憾的，也是给我们勇气的，下次再站到那个“球场”上，别犹豫，别害怕，你只管出手就好，进不进的，你敢站在那，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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