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2024年初新加坡短池游泳公开赛上的那个细节：孙杨触壁确认自己拿到男子400米自由泳冠军的那一刻，没有像年轻时那样挥拳嘶吼，反而第一时间扒着泳道线往观众席的方向望，直到看见教练郑坤良举着手机冲他晃，脸上笑出褶子的时候，他才抬手抹了把脸，隔着泳池挥了挥手,眼眶红得发亮。
那一幕戳中了很多人，也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聊了十几年孙杨的天赋、孙杨的金牌、孙杨的起起伏伏，却很少认真把目光投向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人——那些被统称为“孙杨教练”的人，他们见过13岁的孙杨因为怕疼躲在厕所哭，见过21岁的孙杨站在伦敦奥运会领奖台咬金牌，见过28岁的孙杨陷入低谷时泡在泳池里不肯上岸，也见过32岁的孙杨复出后每天练到肩膀抬不起来，他们是站在泳道尽头的人，是孙杨游到快脱力时,抬头就能看见的光。
从省队到国家队：那些泡在泳池里的日日夜夜，是师徒俩共同的青春
第一个要写的肯定是朱志根指导，这个带了孙杨12年的老教练，几乎是把自己职业生涯最好的时光,都砸在了孙杨身上。
我之前在杭州游泳馆做基层体育采访的时候，听馆里的老工作人员聊过不少他俩的旧事：2003年朱志根把13岁的孙杨选进省队的时候，孙杨已经长到1米8多，脚比成年男人还大，市面上卖的训练脚蹼都穿不上，朱志根就托去国外比赛的队员带，前后跑了三趟，才找到合脚的型号，那时候省队的训练条件没现在好，冬天泳池边的温度只有10度不到，朱志根每天早上5点半就守在游泳馆门口，口袋里永远揣着两样东西：治糖尿病的药片,和给孙杨带的热包子。
有一次孙杨前一天发烧到39度，第二天不想起，躲在宿舍的厕所里不肯出来训练，朱志根找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他，没骂也没催，只是把揣在怀里捂得热乎的包子递过去：“知道你难受，实在不想练今天就歇半天，但你前几天跟我说要当世界冠军，想当冠军的人，可不能随便逃训练啊。”那天孙杨啃着包子掉眼泪,吃完就换了泳衣去了泳池。
后来孙杨进了国家队，朱志根也跟着去北京，每天站在池边盯着他游，一天下来孙杨游12000米，朱志根就在岸边站六七个小时，本来就有腿疾的他，每天晚上回宿舍都要揉半个多小时的腿，有时候肿得连袜子都脱不下来，孙杨看了心疼，偷偷给他买了个泡脚桶，每天训练完都给教练打热水泡脚，朱志根嘴上说“浪费这个钱干嘛”，转头就跟国家队的其他教练炫耀：“我徒弟给我买的，比队里发的好用多了。”
2010年之后，为了补孙杨的转身和后程爆发力，团队给他请了澳大利亚外教丹尼斯，这个带出过哈克特等一众自由泳名将的“魔鬼教练”，第一次见孙杨就说：“你是我见过水感最好的运动员，但你的转身技术烂得像刚学游泳的小孩。”为了改动作，丹尼斯每天给孙杨加练200个转身，练到孙杨的脚踝、肩膀都磨得出血泡，丹尼斯就蹲在池边给他贴创可贴，贴完还拍一下他的脚：“要是下次转身再偷懒，我就把创可贴换成砂纸。”
2012年伦敦奥运会男子1500米自由泳决赛，孙杨打破世界纪录夺冠的那一刻，丹尼斯在池边跳得比孙杨还高，这个从来不在队员面前哭的老教练，转头就抹了眼泪，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他说：“我带了40年游泳，孙杨是最拼的那个，这块金牌他配得上。”
不是父子胜似父子：争吵的底色，是怕彼此留遗憾
孙杨和教练的关系，也不是从来都一帆风顺，2013年的那次“师徒矛盾”，曾经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俩再也不可能共事了。
那时候孙杨刚拿了奥运冠军，年少成名，接了不少商业活动，训练时间没办法保证，朱志根急得嘴上起泡，当着队里小队员的面骂了他一顿，年轻气盛的孙杨觉得没面子，当场就和教练吵了起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俩人都没说话，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说“孙杨忘恩负义”“朱志根管教无方”,那段时间俩人出门都要躲着记者。
后来我在一个体育访谈里看到朱志根聊起这件事，他说那时候自己其实也后悔，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他，但就是急：“他是个天赋五十年一遇的好苗子，我怕他飘了，怕他浪费了自己的天赋，怕他以后想起来会后悔。”
转折点在2016年里约奥运会之前，孙杨在一次训练中崴了脚，肿得连鞋都穿不上，朱志根听说之后，当天就从杭州坐飞机赶去北京，手里还拎着保温桶，装的是孙杨最爱吃的梅干菜烧肉，他进门没提之前的矛盾，也没问训练情况，第一句话是：“脚还疼不疼？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菜，你妈让我告诉你，别硬撑。”
那天俩人事后都没提吵架的事，就这么和好了，后来孙杨在里约奥运会拿了200米自由泳金牌，站在领奖台上往观众席看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朱志根举着国旗哭，眼镜片都花了，孙杨后来在自传里写：“那时候我就知道，不管我和朱导吵过多少次，他永远都是那个希望我好的人，就像我爸一样。”
我一直觉得，运动员和教练的关系，是体育圈里最特殊的关系之一，没有血缘绑定，却比很多亲人更懂彼此的野心和脆弱；没有硬性的合同要求，却愿意为了同一个目标，赌上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那些争吵的本质，从来都不是仇恨，而是两个都嘴硬的人，怕对方留下遗憾，怕一起拼了那么久的目标,最后没实现。
复出路上的新陪伴：32岁的孙杨，还是教练眼里的“小孩”
2023年孙杨宣布复出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他只是玩玩，毕竟32岁的年纪，对于游泳运动员来说已经算是“高龄”，再加上停赛那么久，想要重回巅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只有他的教练郑坤良知道,孙杨是认真的。
郑坤良和孙杨认识快20年了，以前在国家队就是孙杨的师兄，后来当教练，也一直盯着孙杨的训练，这次复出，郑坤良比孙杨压力还大：“他毕竟那么久没系统训练了，一开始练1000米都喘，我也怕他练伤了，毕竟身上旧伤那么多。”
但孙杨的拼劲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每天早上5点准时到游泳馆，一天游12000米，比很多00后的年轻队员训练量还大，晚上还要加1个小时的力量训练，练到肩膀抬不起来，吃饭拿筷子都抖，郑坤良知道他腰不好，每次训练完都亲自给他做半小时的腰部放松，手法比队医还熟练，哪里有劳损，哪里需要多按会,他闭着眼都知道。
新加坡短池赛之前的一次训练，孙杨游到一半腿抽筋了，整个人沉了一下，郑坤良想都没想就跳进泳池里把他捞上来，那时候是12月，泳池的水只有20度不到，郑坤良穿着羽绒服就跳下去了，上来之后浑身都湿透了，冻得直打哆嗦，第一句话还是问孙杨：“腿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拍个片？”
那次比赛孙杨拿了冠军之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最想感谢谁，他想都没想就说：“感谢我的教练，没有他陪着我练，我不可能重新站在赛场上，我现在32岁了，在别人眼里我是老将，是拿过很多金牌的奥运冠军，但在我教练眼里，我还是那个需要他提醒我别忘带泳帽、游完要及时披浴巾的小孩。”
我们欠所有“孙杨教练”一声谢谢
其实不只是孙杨的教练，整个体育行业里,所有的教练都是站在光背后的人。
我之前在浙江的一个小县城游泳馆采访，见过一个基层游泳教练，姓王，以前也是省队的运动员，因为受伤提前退役，回县城当教练，带一群七八岁的小孩训练，冬天泳池边特别冷，他自己穿个薄外套，兜里揣着一堆暖宝宝，小孩游完上来，他就给每个小孩贴一个，自己的手冻得长了满手的冻疮,他也不在意。
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没拿过全国冠军，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带出一个能站上奥运会领奖台的小孩：“我这辈子的遗憾，就想让我的徒弟帮我圆了，要是真有那一天，我就算坐在看台上哭，也值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平时喊的“中国队加油”，我们看见金牌时的激动，背后其实是无数个这样的教练，用自己的青春和遗憾堆出来的，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站在领奖台上，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但他们把自己的梦想、自己的经验、自己的时间，都缝进了运动员的泳帽里、球拍上、运动鞋里，每一块金牌的背面,都有他们的一半功劳。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评论，说“运动员的领奖台有多高，教练的肩膀就有多厚”，深以为然，我们总习惯把所有的鲜花和掌声都给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却经常忘了那个在他训练到脱力时扶他一把的人，在他输了比赛时拍他肩膀说“没关系下次再来”的人,在他拿到冠军时站在人群后面偷偷抹眼泪的人。
回到孙杨和他的教练们的故事，现在的孙杨还在为了奥运会的资格努力，不管最后他能不能站上巴黎或者洛杉矶的赛场，那些陪着他走过一路风风雨雨的“孙杨教练”们,早就已经是他人生里的金牌了。
而对于我们所有普通人来说，其实我们生命里也都有过这样的“孙杨教练”：可能是上学时督促你好好学习的班主任，可能是刚工作时带你入门的师傅，可能是你跌入谷底时拉你一把的朋友，他们都是站在我们人生泳道尽头的人，是我们游到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的光。
所以啊，下次再看见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别忘了给他们身后的教练也鼓个掌；下次碰见当年帮过你的“教练”的时候，别忘了跟他说一声：“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全文33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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