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在杭州黄龙体育馆看全国体操锦标赛女子跳马决赛的时候,我身边坐了个从贵州遵义特意赶过来的阿姨,手里攥着个印着“兰莉娅加油”的应援幅,边缘磨得发毛,看得出来是揣了一路,最后一个出场的兰莉娅刚站到助跑起点,阿姨的嗓子先哑了:“丫丫加油!” 15岁的小姑娘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粉发带上别着个迷你的苗族银饰小吊坠,听到喊声转头朝看台挥了挥手,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助跑、蹬板、腾空,整个身子像一只要飞起来的小羚羊,前手翻直体后空翻转体720度,落地的时候双脚像钉在了垫子上,连晃都没晃一下。 裁判打出9.433的完成分,加上难度分总得分15.066,全场掌声炸起来的时候,我身边的阿姨直接哭出了声,那是兰莉娅拿到的第一个全国成年组冠军,也是这个从黔北大山里走出来的小姑娘,第一次站在全国观众的面前,告诉所有人:属于她的体操时代,要来了。
大山里的“跳山羊”天才:最开始的训练场是晒谷场
很多人说兰莉娅是天生的体操料子,腿长、爆发力强、协调性好,是老天爷赏饭吃,但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的体操之路,起点根本不是什么专业体操馆,而是老家村里的水泥晒谷场。 兰莉娅出生在遵义桐梓县下面的一个苗族村寨,爸妈常年在外打工,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7岁那年,县体校的体操教练到村小选苗子,刚进校门就看见晒谷场上一群小孩在玩“跳山羊”——把两排长板凳拼起来当“山羊”,别的小孩最多能跳过去,只有兰莉娅跳起来的时候还能在空中歪着身子翻个小跟头,落地了还蹦蹦跳跳地喊“我还能再翻一个!” 教练当场就跟她奶奶说,这娃是练体操的好苗子,送去县里练吧,说不定以后能成气候。 我去年去贵州采访基层体育的时候,还特意去过她老家的村小,当年的那两条长板凳还放在器材室里,村小的老体育老师跟我说,兰莉娅那时候胆子比男孩都大,爬树、跑山、跳田埂,从来没摔过,“别的小孩跳山羊摔一次就哭,她摔了爬起来拍屁股就再跳,我当时就说这娃以后肯定能成事。” 刚去县体校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苦多了:冬天宿舍没有热水,晚上泡脚要自己去食堂提开水;练高低杠磨得手心全是血泡,破了之后粘在杠上,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疼得她晚上躲在被子里哭,妈妈周末来看她,摸着她手上的茧子掉眼泪,说要不咱不练了,回家读书也挺好,她却从枕头底下翻出刚拿的县小学生体操比赛奖状,塞到妈妈手里,指着眼角的泪痣说“你看我这颗痣,老师说这是冠军痣,我以后要跳去北京,跳去奥运会。” 我一直觉得,现在太多人喜欢把运动员的成绩归结为“天赋”,但实际上,最可贵的从来都不是天生的身体素质,而是那种最朴素的、没有任何功利心的热爱,兰莉娅最开始练体操,不是为了拿冠军,也不是为了出人头地,就是单纯喜欢“跳起来飞在空中的感觉”,这种原生的热爱,才是能扛过成千上万次枯燥训练的底层动力,我见过太多条件比兰莉娅好的苗子,练了两三年就嫌苦放弃了,能走到最后的,永远是那些摔了一百次还想跳第一百零一次的小孩。
被打上“易碎品”标签的两年:摔出来的720度
12岁那年,兰莉娅凭着省运会跳马、自由操两块金牌进了贵州省队,所有人都以为她的路要顺了,没想到刚练了3个月的高难度动作,就出了意外。 那次是练习前手翻直体后空翻转体540度,落地的时候脚没踩稳,整个人歪到了垫子外面,脚踝撕脱性骨折,医生看完片子摇着头说,这娃以后最好不要做剧烈跳跃动作了,搞不好会留下永久性的伤病。 那段时间兰莉娅被省队的队友私下叫“易碎品”,教练找她谈了好几次,说要不转去练艺术体操吧,对下肢力量要求低,或者干脆回去读书,她爸爸专门从广东打工的工地赶回来,带她去吃她最喜欢的凯里酸汤鱼,她一边啃着鱼排一边掉眼泪,嘴里的鱼肉都没咽下去就含糊着说:“爸,我还想跳,我想练720,想跟程菲姐一样。” 她爸当时就红了眼,拍着桌子说“那就跳,爸砸锅卖铁供你。” 之后的一年半时间,兰莉娅几乎是泡在康复室里的,我之前采访她的时候,她给我翻了当时康复师拍的视频:她拄着拐杖单腿站在平衡垫上,额头上全是汗,腿抖得像筛子,还咬着牙数秒,从最开始站10秒就要倒,到后来能单腿站3分钟;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就坐在垫子上,把程菲跳的动作一帧一帧截成图片,贴在康复室的墙上,连吃饭的时候都盯着看。 14岁那年伤愈归队,第一次尝试720度转体的时候,她落地又摔了,膝盖磕在垫子边缘,划了个两厘米长的口子,血顺着腿流下来把体操服的裤脚都浸透了,教练跑过去要扶她,她第一句话却是仰着头问:“教练,我转够度数了吗?刚才在空中我数着转了两圈,是不是够720了?” 那次全锦赛跳马决赛完了之后,有记者问她,练720度的时候摔了那么多次,有没有怕过?她歪着头想了想说,摔的时候肯定疼啊,跳成了的那一刻,比吃十杯草莓圣代都开心,疼就不算啥了”。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最烦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他拿冠军是应该的,天赋好啊”,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你要拿多大的奖牌,就得先接得住多大的摔,所谓的天赋,不过是你摔了一百次之后,第一百零一次还敢往起跑线上站的那股劲儿罢了,很多人只看到兰莉娅夺冠的时候笑得多甜,没看到她过去两年里,摔废了三双体操鞋,康复记录写了满满两大本。
15岁的“新人老将”:她的眼里没有“天花板”
这次全锦赛,兰莉娅不止拿了跳马金牌,还拿了自由操银牌、全能铜牌,平衡木也进了决赛,是那届比赛最大的黑马,国家队教练在赛后采访的时候直接说,兰莉娅已经进入了巴黎奥运会的备选名单,只要接下来的训练稳定,很有可能代表中国队出战跳马项目。 熟悉体操的人都知道,女子跳马的720度已经是世界顶尖难度了,现在能稳定完成这个动作的运动员全世界也不超过10个,但兰莉娅自己却不满足,全锦赛夺冠之后她发了个朋友圈,配的图是她站在国家队体操馆里,背后是国旗,文案只有一行字:“还差1440度的梦想。”意思是她接下来要冲击难度更高的前手翻直体后空翻转体1440度,那是现在女子跳马的最高难度,目前还没有女运动员能在正式比赛里完成。 很多人说她太狂了,小小年纪好高骛远,先把720练稳再说,但我跟她接触过好几次,知道她不是说说而已,她的背包里永远装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每次训练的动作细节:“今天转体的时候头慢了0.1秒,落地晃了,下次要提前转头”“助跑最后一步蹬板力度不够,下次要再加点力”,密密麻麻写了半本。 她还有个很有意思的小习惯,每次比赛之前兜里都会揣两颗奶奶给她装的橘子糖,上场前吃一颗,说“奶奶说橘子糖是甜的,吃了就不会摔”,全锦赛夺冠那天,她下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掏出剩下的那颗糖,剥了皮塞给陪她去比赛的奶奶,说“奶奶你看,我跳成了,糖给你吃”,看台上那个从老家过来的阿姨举着“兰莉娅,遵义的骄傲”的牌子,她看到之后,对着看台认认真真鞠了个躬,眼泪吧嗒就掉在了奖牌上。 我一直反对给年轻运动员贴“下一个某某某”的标签,现在很多人叫兰莉娅“小程菲”,但我觉得她不需要做下一个程菲,她要做的是第一个兰莉娅,年轻运动员最可贵的地方,就是他们不相信所谓的“天花板”,总敢去碰一碰大家觉得不可能的高度,15岁的小孩,哪怕摔了又怎么样?她有足够的时间去试错,去挑战,去把大家嘴里的“不可能”变成“我做到了”。
体操不该只有“苦”:她给这项运动带来了新的颜色
兰莉娅最打动我的地方,从来不是她的成绩,而是她打破了大家对体操运动员的刻板印象。 以前我们提到体操运动员,想到的都是严肃、刻苦、不苟言笑,每天除了训练就是训练,但兰莉娅不一样,她的自由操配乐是苗族民歌《小背篓》,动作里还加了好几个苗族摆手舞的动作,每次出场都能把观众的情绪带动起来;她的体操服上总是缝着奶奶给她绣的小蝴蝶,发带每场比赛换一个颜色,粉的、蓝的、紫的,上面经常别着各种可爱的小饰品;她还会在短视频平台发自己的训练日常:练平衡木摔了坐地上吐舌头,跟队友抢酸奶喝,训练完了在体操馆里跳苗族舞,最高一条视频点赞量过了百万,很多网友在下面评论说“原来体操运动员也可以这么可爱,不是只有苦大仇深的训练”。 有个妈妈在她的视频下面留言说,以前总觉得练体操太苦了,不舍得送女儿去,看了兰莉娅的视频才发现,原来练体操也可以这么开心,已经送女儿去家附近的体操兴趣班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都不只是成绩,它是活生生的人的故事,我们以前总喜欢把运动员塑造成“吃苦机器”,好像只有每天哭着训练、浑身是伤才能拿冠军,刻意放大了体育的苦难属性,却忽略了体育本身的快乐,像兰莉娅这样的00后运动员,正在撕掉这种刻板标签:他们会哭会笑,会闹脾气会爱吃零食,会把自己的个性、自己的民族文化、自己的生活都融入到项目里,让更多人看到体育的温度,这种影响力,其实比拿多少块金牌都有意义。 上个月我在北京见到兰莉娅,她刚结束一天的训练,手里攥着半杯草莓圣代,发带换成了明黄色的,上面印着个小熊猫,我问她明年巴黎奥运会的目标是什么,她咬着吸管想了半天,说“先把动作练好,能站到赛场上就行,要是能跳成1440,那就赚大了”,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羊角辫上,发梢的小绒毛都在发光。 其实兰莉娅的故事,就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那部分:从大山里的晒谷场,到世界的最高领奖台,没有什么天生的王者,只有不肯认输的小孩,她跳的每一步,都踩在热爱上,也踩在无数像她一样的基层体育苗子的梦想上,我们不需要给她预设什么目标,只要等着看这只从小山村里飞出来的小羚羊,能跳到多高的地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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