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5日,北京首都体育馆的冰面上，短道速滑混合团体接力决赛最后一棒的范可欣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全网都沸腾了，镜头扫到她的时候，这个已经在冰场上摔了14年的东北姑娘，捂着嘴蹲在冰面上哭，头盔遮住了她的脸，只有不停抽动的肩膀，泄露了她所有的情绪，那是中国代表团在北京冬奥会上的首金，也是范可欣等了12年的奥运金牌。 站在领奖台上咬金牌的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没人知道这枚金牌的背后，藏着多少冰碴子一样凉的苦，和烧得滚烫的不服输的劲，作为一个跟拍短道速滑项目快8年的体育记者，我见过范可欣太多次：冰场上风驰电掣的她，发布会后蹲在角落里给爸妈发语音的她，给小队员递护具时笑着骂“你能不能穿稳了再跑”的她，回老家帮爸妈看修鞋摊时系着围裙递钉子的她，她从来不是什么被上天偏爱的“速滑天才”，她的每一步，都是踩着冰刀磨出来的血泡，一步一步滑到世界之巅的。
摔出来的冬奥首金，领奖台下面是12年的碎冰碴子
我第一次听范可欣的名字,是2010年在七台河的基层体校，当时教练指着正在冰上摔得爬不起来的小姑娘说：“这丫头叫范可欣，是队里最能扛的，脚磨得露骨头了都不吭一声。” 那时候的范可欣才17岁，已经穿了6年别人穿剩的旧冰鞋，她家住在七台河老城区的平房里，爸妈早年下岗，就靠在巷口摆修鞋摊维生，全家住的房子不到20平米，冬天烧煤炉，晚上睡觉的时候眉毛上都能结霜，最开始选速滑队的时候，教练一眼就看中了她的爆发力，可她爸妈犹豫了好久：练速滑要冰鞋、要护具、要交训练费，这些钱对他们家来说，是修几百双鞋才能攒出来的开销，最后还是范可欣哭着跟爸妈说“我就想滑，我以后肯定拿冠军给你们争脸”，爸妈才咬咬牙，把家里攒了半年的生活费拿出来，给她报了名。 队里的统一冰鞋要额外加钱，范可欣就主动要了上一批大队员退下来的旧鞋，鞋头已经磨歪了，鞋帮硬得像铁板，她妈妈就给她在里面垫三层旧棉布，可每次训练完脱鞋，袜子上还是沾着血，她不敢把带血的袜子给妈妈洗，每次都偷偷藏在书包最底层，等晾干了接着穿，有一次被妈妈发现了，抱着她哭，说“咱不练了行不”，她攥着妈妈的手说“妈我不疼，等我拿了冠军，就给你买最大的房子”。 2018年平昌冬奥会，是范可欣离奥运奖牌最近的一次，当时她是女子500米的夺冠热门，可在半决赛的时候，她和加拿大选手发生碰撞摔出了赛道，最终无缘决赛，比赛结束后我在混合采访区等她，她低着头走过来，头盔压得很低，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对不起，让大家失望了。”那天的热搜上全是骂她的话：“扶不起的阿斗”“占着名额不办事”“这么多年白练了”，她把微博卸载了，躲在队里的宿舍不出门，连饭都要队友给她带，后来她妈妈跟我说，那段时间他们老两口在修鞋摊看到新闻，握着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拨了号又挂了，“怕她听见我们的声音更难受，她从小就报喜不报忧”。 那半年范可欣把自己泡在冰场上，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把平昌冬奥会摔的那个镜头，存在手机里反复看，每次训练过弯的时候，都要比别人多练20组，胳膊磕在冰面上缝了三针，第二天裹着绷带就上了冰，教练跟我说，有一次凌晨两点多他路过训练场，听见里面有冰刀蹭冰的声音，推开门一看，范可欣一个人在冰上练过弯，滑得满头是汗，冰刀磨得发烫。 我一直觉得，北京冬奥的那枚首金，从来不是什么“逆袭爽文”，是她把12年摔过的跤、磨破的袜子、流的眼泪，全揉成了脚下的动力，攒了12年的劲，终于在那一刻爆发了。
没有天生的“黑马”，只有把冷板凳坐热的“笨小孩”
很多媒体写范可欣的时候,都喜欢用“黑马”这个词，可我跟短道速滑队的教练和队员聊过，所有人都跟我说：“范可欣能有今天，全靠她那股轴劲，跟天赋真没多大关系。” 短道速滑队的日常训练强度是出了名的大，早上6点上冰，400米的冰场每天要滑60圈，加上陆地体能训练，每天的运动量相当于跑一个半程马拉松，别的队员练完规定的量就去休息了，范可欣总要多滑10圈，她总说“我爆发力不如别人，就多练点耐力，总能追上”，备战北京冬奥的那两年，她一天都没休息过，连过年都在队里训练，爸妈给她寄了她最爱吃的酸菜馅饺子，她煮饺子的时候跟爸妈视频，笑着说“队里的年夜饭特别丰盛”，挂了视频之后，一边吃饺子一边掉眼泪，饺子汤混着眼泪，吃起来都是咸的。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的一次队内测试赛，范可欣滑到一半冰鞋的刀套掉了，冰刀直接刮到了她的小腿，划了个两厘米长的口子，血顺着脚踝流进了冰鞋里，她愣是咬着牙滑完了全程，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冰鞋里的血都冻成了冰碴子，队医给她缝针的时候她都没哭，看到自己的成绩比上次快了0.3秒，笑着笑着就掉眼泪了。 我曾经问过她，练速滑这么苦，有没有想过放弃？她跟我说，有一年冬天训练完，她脚疼得走不了路，一个人拄着拐杖往家走，路上看到别的小姑娘穿着新棉袄，手里拿着糖葫芦，她就特别羡慕，觉得自己为什么要受这个罪，可走到巷口，看到爸妈在寒风里缩着脖子给人修鞋，手冻得通红，她就把放弃的念头咽回去了，“我爸妈为了供我滑冰，大冬天手冻得裂口子都舍不得买护手霜，我要是放弃了，对不起他们”。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运动员，仗着自己条件好，训练摸鱼，最后泯然众人，范可欣是少见的“笨小孩”，她从来不会找捷径，教练说一个动作要练100遍，她就练200遍，摔多少次都不吭声，现在很多年轻人总说“努力没用”，可范可欣的故事告诉我，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白走的路，你每多流的一滴汗，每多练的一次动作，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你手里的底气。
脱下冰刀的范可欣：最想当爸妈的“小棉袄”，也想做年轻队员的“摆渡人”
北京冬奥拿了冠军之后,好多商家找范可欣代言，还有综艺开出了七位数的出场费，都被她一一拒绝了，她拿了奖金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了七台河老家，给爸妈买了个带供暖的楼房，可爸妈住了没半个月，就又搬回了老巷口的平房，说“修鞋摊摆了几十年了，老顾客都找过来，离不开”，范可欣也没劝，每天没事就系着围裙，去修鞋摊给爸妈打下手，有人认出她来，说“你都奥运冠军了，怎么还让爸妈修鞋啊”，她笑着说“修鞋怎么了？我爸妈靠修鞋供我练了十几年速滑，这摊是我们家的根，丢不了”。 我当时正好在七台河做基层体育的采访，碰到她在修鞋摊给客人钉鞋掌，动作特别熟练，她跟我说，小时候放学就来摊里写作业，爸妈忙的时候她就帮忙打下手，钉鞋掌、缝鞋边这些活，她十几岁就会干了。“我从来没觉得我爸妈修鞋丢人，要是没有他们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钱，我根本滑不到今天。” 这是我最佩服范可欣的地方，现在很多运动员火了之后，恨不得把自己的过去包装成“天选之子”的传奇，把家人的辛苦当成“苦情人设”来消费，可范可欣从来不会，她大大方方地跟所有人说自己家是修鞋的，说自己穿了好几年旧冰鞋，说自己曾经被网暴到不敢出门，这些不完美的过去，在她眼里从来不是污点，是她人生最珍贵的部分。 现在的范可欣，除了自己备战2026年米兰冬奥会，还当起了队里年轻队员的“大师姐”，小队员刚进队冰鞋不合脚，她就把自己攒的新冰鞋送给他们，小队员第一次参加比赛紧张到睡不着，她就陪人家聊到半夜，还给人塞一块自己揣了好几年的橘子糖，说“我每次比赛前都吃这个，甜的，能冲掉晦气”，去年有个08年的小队员参加全国少年组比赛，拿了500米的银牌，第一个冲过来抱着她哭，说“师姐我做到了”，范可欣摸着她的头，比自己拿金牌还开心。
“速滑人”的传承：我们踩的冰面，是一代又一代人铺出来的
作为七台河走出来的奥运冠军,范可欣现在每年都要回七台河的基层体校好几次，给小队员们讲课，还自己掏钱买了冰鞋、护具，送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她跟我说，她小时候最羡慕的就是有新冰鞋的小朋友，现在自己有能力了，就想让更多喜欢滑冰的小孩，不用像她小时候那样，穿着磨脚的旧冰鞋训练。 去年我跟着她去了七台河下面的一个乡村小学，那里的小孩从来没见过真的冰，范可欣给他们带了陆地轮滑鞋，教他们基本的滑行动作，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以后也要当奥运冠军”，范可欣蹲下来，擦了擦她脸上的灰，跟她说：“不用非得当冠军，只要你滑的时候开心，就够了。” 这句话特别戳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把“拿金牌”当成体育的唯一意义，可范可欣这句话，才说出了体育最本真的价值：它从来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站在领奖台上，而是给普通人一个向上的希望，让你在摔倒的时候有爬起来的勇气，让你在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知道再撑一下，就能看到光。 现在的范可欣已经30岁了，对短道速滑运动员来说，这个年纪已经不算年轻了，好多人劝她退役，去接商演、上综艺，赚的钱比滑一辈子冰都多，可她还是坚持要备战米兰冬奥会，她说：“我还滑得动，国家队需要我，我就一直滑，就算以后滑不动了，我也要回去当教练，教更多小孩滑冰。” 七台河这个东北小城，走出了10多位冬奥冠军、世界冠军，给国家输送了上百名短道速滑运动员，以前我总觉得，这里的人是有什么“速滑天赋”，直到我认识了范可欣，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天赋，不过是一代又一代的速滑人，把自己的经验、自己的希望，传给下一辈，他们踩过的坑、摔过的跤，都变成了后来者脚下平坦的冰面。 范可欣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爽文大女主的剧本，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孩，靠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踩着冰刀滑过了十几年的寒冬，滑到了世界冠军的领奖台，她身上最动人的特质，从来不是奥运冠军的光环，而是她站在山顶，却永远记得自己从哪出发，永远记得给后面的人留一盏灯，我们总说“寒门难出贵子”，可范可欣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只要你不认命、不认输，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从来没有白走的弯路，你所有的付出，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给你最好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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