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广东肇庆参加一场U12全国青少年足球邀请赛，38度的大太阳晒得塑胶场地都泛着热气，场边站满了撑着遮阳伞、拿着冰饮的家长和教练，唯独靠近替补席的角落，一个戴草编宽檐帽、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T恤的老爷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边看比赛边勾勾画画，中场哨声刚响就颠着步跑到场边，拉住一个刚下场的小男孩比量着腿的动作：“刚才那个内切变向，重心要压在支撑脚前掌，不然一撞就倒，你看我给你做一遍。” 他旁若无人地在发烫的场地上做了两次变向动作，起来的时候扶着膝盖缓了好半天，旁边的教练赶紧过去扶，他摆着手笑：“老毛病了，不碍事。”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和小区里遛弯的退休老人没差别的老爷子，就是容志行——那个曾经被写进体育教科书、让贝利主动过来交换球衣、“志行风格”四个字刻进了几代中国球迷记忆里的中国足球初代偶像。
被写进教科书的“志行风格”，从来不是喊出来的
现在很多年轻球迷可能对容志行的名字很陌生，但只要问过家里70、80年代的老球迷，十个里有八个会告诉你，当年看容志行踢球，是可以连饭都不吃的，我前阵子在广州越秀山体育场旁边的球迷茶馆遇到过72岁的老球迷陈伯，他说1976年容志行带广东队踢辽宁队那场，他提前三个小时去省体育场排队，最后票卖光了，他和几个朋友爬体育场外墙的梧桐树看了整场，“全场喊容志行的声音大到能盖过喇叭，他那个穿裆过人一过三个，我们在树上拍巴掌拍得手都红了。” 容志行踢球的那个年代，没有天价年薪，没有商业代言，赢了洲际比赛的奖品最多是个印着字的搪瓷缸、一张奖状，连球鞋磨破了都要自己补了再穿，但就是在那样的条件下，他踢出了后来影响了中国足球几十年的“志行风格”：球技过硬、球风干净、尊重对手、永不服输。 最有名的那件事发生在1977年，贝利带领的纽约宇宙队访华和中国国家队踢友谊赛，比赛里容志行被对方后卫恶意铲倒，小腿划开了一道两厘米长的血口子，裁判掏出红牌要罚对方下场，容志行爬起来第一反应是给裁判摆手，用英语跟裁判说对方不是故意的，示意不要罚人，那场比赛结束之后，贝利专门找到容志行交换球衣，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我见过的中国最好的球员，你的球品配得上所有尊重。” 还有1974年亚运会对阵伊拉克的比赛，开场不到20分钟容志行就被对方撞得眉骨开裂，鲜血顺着脸颊流到球衣领口，队医拉他下场缝针，他咬着牙说“先赢球再说”，简单包扎了一下就回到场上，带着伤跑了70多分钟，最后给队友送出一记精准的传中，帮中国队拿下了胜利，下场的时候他的球衣领口已经被血浸成了暗红色，队医给他缝针的时候，他还在跟教练复盘刚才的传球路线。 我之前见过太多人说“中国足球从来就没有过体育精神”，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想把容志行的故事甩到他脸上。“志行风格”从来不是什么官方包装出来的口号，是容志行用一场场拼出来的比赛、一次次主动扶起来被自己碰倒的对手、宁肯输球也不踢脏球的选择攒出来的，他当年常说一句话：“踢球首先要做人，你穿的球衣上印着国旗，你在场上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给这面旗丢脸。”放到现在来看，这种对足球的敬畏、对身份的责任感,恰恰是很多职业球员最缺的东西。
从球场退下来的40年，他把“根”扎进了青少年足球的泥地里
1983年容志行正式退役，当时有不少省队、国家队请他去当主教练，还有商业机构出高薪请他去当形象大使，他都婉拒了，最后选了没人愿意去的青少年足球培训岗，一待就是40年。 我在肇庆遇到他那次，他已经75岁了，膝盖因为年轻时候的旧伤，阴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但那场邀请赛打了7天，他每天早上8点准时到场地，一直待到下午6点最后一场比赛结束，每场球的技术统计他都记在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哪个小孩有天赋、哪个小孩动作有问题，他写得清清楚楚，遇到条件困难的球队，他还主动留自己的联系方式，说有训练上的问题随时找他。 当地的青训教练跟我说，前两年广东梅州一个山区小学想建足球队，缺装备缺教练，有人把这事告诉了容志行，他第二天就自己掏腰包买了20套球衣、20个足球、3套训练器材，坐了3个多小时的大巴跑到山里，给小孩上了一下午的基础训练课，走的时候还给学校留了两万块钱，说给小孩买营养补充剂，后来那个小学的足球队去广州打比赛，容志行专门提前去宾馆看他们，给每个小孩带了牛奶和点心，比赛的时候他坐在场边喊加油，比自己上场踢球还紧张。 这些年容志行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网上关于他的新闻，大部分都是“容志行现身某青训比赛”“容志行给小球员上课”，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去当职业队教练赚大钱，他说：“职业队是塔尖，青训才是塔基，塔基不牢，塔尖再高也会倒，我当年是国家培养出来的，现在把我会的东西教给小孩，就是把欠的债还回去。” 我见过太多退役的足球运动员，要么去当解说赚快钱，要么去搞商业活动刷存在感，很少有人像容志行这样，闷头扎在青训的泥地里几十年，不图名不图利，连采访都很少接，他不是不懂怎么蹭流量赚钱，是他心里清楚，中国足球要起来，靠的不是几个流量球星，不是几场赢了的商业比赛，是成千上万从小学就开始好好踢球、好好做人的小孩，他愿意做那个给小孩递球鞋、教动作的铺路石,哪怕没人记得他的名字也没关系。
“志行风格”放到今天，依然是中国足球最该捡起来的传家宝
这两年看球的时候总觉得憋屈，赛场上恶意犯规、打架冲突屡见不鲜，场下赌球、假球的新闻一个接一个，很多人说“中国足球已经烂到根里了”，但每次我想起容志行，想起“志行风格”，就觉得还有希望。 去年有个中超的广东籍球员在社交媒体上发过一件事，他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家里长辈带他去拜访容志行，容志行跟他聊了一下午，没说什么技术要领，只跟他说两句话：“上场踢球，首先要对得起身上的球衣，其次要对得起买票看球的球迷，别搞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后来他在一场联赛里被对方后卫恶意铲倒，当时他火气一下就上来了，站起来就要跟对方理论，突然就想起容志行说的话，硬生生把火压了下去，还伸手拉了对方一把，赛后裁判专门给他发消息，说他那天的表现，是真的读懂了体育精神。 我身边有个在杭州做青训的朋友，现在给小孩上第一节课，从来不是教怎么带球怎么射门，而是给他们讲容志行的故事，告诉他们“学踢球先学做人，要是敢在场上踢脏球、故意伤人，球踢得再好我也不让你上场”，去年他带的U10队去上海打比赛，队里的小前锋在抢球的时候不小心把对方的后卫撞倒了，第一时间没有去追球，而是蹲下来扶对方，还主动跟裁判说自己犯规了，那场比赛他们虽然输了，但是全场的观众都给他们鼓掌。 很多人说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容志行那个年代的精神早就过时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没有变过，所谓的竞技精神，从来不是为了赢球不择手段，而是哪怕拼尽全力，也要守住底线，尊重对手，尊重规则，现在大家骂中国足球，骂的从来不是成绩差，是骂有些球员拿着几百万的年薪，却连最基本的职业素养都没有，丢了老一辈球员攒下来的脸。 “志行风格”这四个字，从来不是给足球人套的道德枷锁，是刻在中国足球骨血里的传家宝，它告诉所有踢球的人：你可以输球，但是不能输人；你可以技术不如人，但是不能球品不如人。 那天肇庆的比赛结束之后，我过去跟容志行打招呼，问他这么大年纪了还到处跑看小孩踢球累不累，他坐在塑料板凳上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笑着说：“不累啊，看到这些小孩在场上跑，就想起我小时候在广州的巷子里踢橡皮球的样子，那时候我也跟他们一样大，想着将来要给中国足球争口气，现在我老了，跑不动了，但是只要多教一个小孩，说不定将来就能多出来一个能给中国足球争气的球员，这点累算什么。” 风把他头上的草帽吹得晃了晃，远处的球场上，一群穿着球衣的小孩正笑着跑着追足球，阳光落在他们脸上，亮得晃眼，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容志行从来没离开过绿茵场，他的精神，早就变成了一粒粒种子，种在了每一个认真踢球的小孩心里，只要还有人记得“志行风格”，还有人照着这个样子踢球做人,中国足球就总有亮起来的那一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