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12日,温州鹿城区松台街道的社区文体中心里，榻榻米软垫上坐着十几个套着oversized白色道服的小朋友，程慧秋蹲在队伍最前面，指尖蹭过还带着奶香味的道服面料，给最矮的那个小男孩拉紧滑到胳膊肘的衣领，再把黑红相间的腰带一圈圈绕在他腰上，指尖用力系了个工整的结：“记住哦，腰带扎紧了，人站得稳，摔的时候也不容易受伤，就像你平时遇到难事，心里有底气，就不会怕。”
那天是她牵头办的“社区柔道公益体验课”的第127场，结束的时候有个小姑娘拽着她的衣角不肯走，举着刚画的画给她看，画上的女人穿着道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的金牌画得比脸还大，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程老师，我以后也要拿你那样的金牌。”程慧秋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想起20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拽着教练的衣角，说要当全国冠军。
被柔道“摔”大的姑娘：输得起，才是竞技体育教我的第一课
程慧秋和柔道的缘分始于12岁,那年温州体校的教练去小学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跑步快、爆发力强、性子还特别倔的她，那时候她连柔道是什么都不知道，只听教练说“能拿冠军”，就背着包跟着去了体校，没想到第一堂实战课就被比她大两岁的师姐摔了17次，最后一次摔下去的时候她趴在垫子上半天爬不起来，眼泪把垫子都打湿了一片。
教练蹲在旁边问她：“要不要退？现在回家还能继续上学。”她抹了一把眼泪，撑着垫子爬起来，哑着嗓子说“再来”，这句话一说，就是14年的运动员生涯。
我之前采访程慧秋的时候,她伸出手给我看，指关节上还有当年训练留下的老茧，掌心的纹路里都嵌着洗不掉的垫子印，她说那时候训练条件差，冬天的垫子冰得像石头，每次训练前她都要光着脚在上面跑十圈暖垫子，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继续摔，有时候血渗出来粘在道服上，撕的时候连皮带肉扯得疼，她都没吭过声，印象最深的是1998年的省运会，她赛前一天烧到39度，脸烧得通红，教练让她退赛，她抱着教练的胳膊不肯：“我练了四年就等这一场，就算爬我也要爬上台。”那场决赛她咬着牙打了8分钟，最后一个一本把对手摔在垫子上的时候，她自己也跟着眼前一黑，醒过来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烫人的金牌。
当然也不是没有输过,2005年的全运会预选赛，她输给了一个比她小3岁的年轻选手，打完比赛她一个人在后台坐了两个小时，连哭都哭不出来，回去之后她每天比别人多练两个小时，摔不动男陪练就抱着假人摔，三个月后的复赛上，她干净利落地赢了回来，下台的时候教练拍着她的肩膀说：“你今天赢的不是比赛，是上次那个输了就不敢抬头的自己。”
我特别认同程慧秋说的一句话：“很多人觉得竞技体育的意义是赢，但其实它教我的第一课是怎么输。”现在我们总说孩子抗挫能力差，遇到一点小事就崩溃，其实体育就是最好的挫折教育——你在垫子上被摔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还能爬起来，以后生活里遇到再大的坎，你都不会觉得是跨不过去的，这也是她后来坚持做青少年体育培训的初衷：比起教孩子怎么赢，更重要的是教他们怎么体面地输，怎么输了之后还有站起来再来的勇气。
脱下道服不离开赛场，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柔道不是“打架”
2008年,26岁的程慧秋因为伤病选择退役，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进体制内当公务员，要么去省队当专业教练，都是别人眼里的“安稳好工作”，但她犹豫了半个月，最终选了一条谁都不看好的路：回温州推广柔道。
那时候温州几乎没人知道柔道是什么,她去学校门口发宣传单，家长接过来看一眼就扔了，还有人指着道服上的照片说：“这不就是打架吗？我家孩子学这个要是打伤别人怎么办？”2015年她凑钱租了个小场馆，开第一期公益柔道体验营，招了半个月只招到3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是她表哥家的儿子，凑数来的。
她也不气馁,自己搬垫子、擦地板，给三个孩子上课，第一节课不教摔，先教鞠躬：“进道场要给教练鞠躬，和对手比赛前要鞠躬，赢了不能炫耀，输了不能耍赖，这是柔道的礼仪。”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之前是学校里的“小霸王”，总爱和同学打架，他妈妈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他送过来，学了三个月，浩浩妈妈特意提了一篮自家种的杨梅来找程慧秋，红着眼圈说：“程老师，上周浩浩在学校和同学抢玩具，换以前早就动手了，这次他居然先给同学鞠了个躬，说‘我们好好商量好不好’，我真的太惊喜了。”
这件事给了程慧秋很大的触动,她开始跑各个学校谈“柔道进校园”，一开始校长们都不敢接，怕孩子受伤担责任，她就主动提出免费给学校老师做培训，自己掏钱给所有上课的孩子买意外险，甚至承诺“只要是上柔道课受的伤，所有费用我出”，就这么磨了三年，现在温州已经有27所中小学开了柔道兴趣课，有个小学的德育主任跟她说，自从开了柔道课，学生之间打架的纠纷少了80%：“以前孩子闹矛盾就动手，现在学了礼仪，遇到事先想着好好说，这比我们上十堂思想教育课都有用。”
我总觉得,很多人对竞技体育有误解，觉得它是残酷的、充满对抗性的，只有拿金牌才有意义，但其实所有体育项目的内核，都是教你怎么尊重对手、尊重规则、怎么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程慧秋做的，就是把竞技体育里这些最珍贵的东西，从高高的领奖台上拆下来，变成普通孩子能懂、能学、能受益的日常，这件事的意义，真的不比拿一块奥运金牌小。
从“教柔道”到“推健身”，做烟火里的体育“摆渡人”
这几年程慧秋的身份越来越多：温州市柔道协会秘书长、社区体育推广大使、民间体育赛事策划人……她不再只盯着柔道这一个项目，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在推广全民健身上，用她的话说：“我当年练柔道是为了自己拿冠军，现在我想让更多人，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不管有没有运动天赋，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都能从体育里得到好处。”
她给上班族开了晚间的柔术体验课和肩颈拉伸课,收费只有市场价的三分之一，上课的大多是附近写字楼的程序员和文案，有个叫小李的程序员，之前因为常年加班肩颈疼得睡不着觉，去医院做了好几次理疗都没用，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上课，练了半年，肩颈不疼了，去年还报名参加了温州民间柔道公开赛，拿了业余组的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我从小到大体育都不及格，跑800米都要倒数，从来没想过我能站在体育比赛的领奖台上。”
她还给社区里的中老年人开了免费的防摔培训班,教老人怎么在摔倒的时候卸力，怎么保护自己的头和关节，有个52岁的张阿姨，之前下楼的时候摔了一跤骨折，躺了三个月，之后连门都不敢出，就怕再摔，被女儿拉着来上课，学了三个月，上次社区组织登山活动，张阿姨走在最前面，下来之后特意拉着程慧秋的手说：“小程啊，我现在下楼再也不怕了，上周我孙子跑着要摔，我一把就扶住了，换以前我肯定跟着一起倒。”
去年她牵头办了第一届“温州社区体育嘉年华”，没有专业运动员，参赛的都是普通市民，项目除了柔道体验，还有扔沙包、两人三足、定点投篮这些老少皆宜的趣味项目，最小的参赛选手只有5岁，最大的72岁，72岁的王大爷拿了扔沙包项目的冠军，领奖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说要把奖状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我活了一辈子，第一次拿体育奖状，说出去老伙计们都羡慕我。”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那是国家队的事，是拿多少金牌的事，但其实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是下班之后家附近有地方打球，是周末能带孩子去上免费的体验课，是老人有适合自己的运动项目，是哪怕你体育不及格，也能有机会站在领奖台上拿到属于自己的奖状，程慧秋做的，就是把体育从“专业赛场”搬到了“烟火日常”，从“少数人的荣誉”变成了“多数人的生活”，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那天体验课结束之后,程慧秋坐在场馆门口的台阶上喝水，风把她的道服衣角吹起来，我问她，做了这么多年全民健身，有没有觉得累，有没有想过放弃？她笑着指了指场馆里正在追着跑的小朋友：“你看那个穿蓝鞋子的小孩，去年来的时候连跑两步都喘，现在能做10个前滚翻，上次他妈妈跟我说，他现在放学回家再也不抱着平板了，总拉着爸爸去楼下跑步，你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有成就感的？”
从12岁走进柔道馆到今年42岁,程慧秋和体育打了30年交道，她的人生里有过领奖台上的高光，有过发传单被保安赶的低谷，但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体育，她手里的金牌换成了给小朋友系腰带的手，赛场上的呐喊换成了给社区老人讲课的声音，她把自己从柔道里得到的力量，一点点拆解开，递到每个普通人手里：递给怕摔倒的老人，递给不爱运动的孩子，递给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上班族。
她撒出去的从来不是柔道的宣传单,是体育的种子，这些种子会长在社区的文体中心里，会长在学校的操场上，会长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慢慢发芽，长出健康的身体，长出面对困难的勇气，长出一辈子的快乐，我想，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拥有，它是属于每个人的，是你跑起来的时候耳边的风，是你赢了自己的时候眼里的光，是像程慧秋这样的人，一代代传下去的，滚烫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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