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曼彻斯特跑一个英超的专题,当地的记者朋友吉姆临结束前跟我说,“我带你去见一个比曼联球星还值得写的人”,我当时还好奇,曼彻斯特还有比红魔名宿更有分量的足球人?直到我在索尔福德区的那块叫“巷口”的社区足球场见到保罗贝尔,我才知道吉姆说的一点都不夸张。 那天的风里飘着附近炸鱼薯条店的香味,72岁的保罗贝尔正蹲在场边给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黑人小孩系鞋带,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左边膝盖的运动护膝磨得发亮,身上那件1968年版的曼联复古球衣洗得发灰,背后印的号都快看不清了,看见我们过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扶腰,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那是他30岁的时候当业余裁判,被球员飞过来的球砸的。 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的长凳上聊了三个多小时,临走前我特意去他家里坐了坐,看完他那一柜子的“宝贝”,我突然觉得:我们写了那么多冠军登顶的传奇,算遍了体育产业的百亿千亿流水,其实最该被记住的,恰恰是保罗贝尔这种“没赚过什么钱、没拿过什么奖”的普通人。
从曼联试训被淘汰,他把人生赛场安在了社区泥地
保罗贝尔的人生原本是有机会走“职业球员”这条路的。 18岁那年他是索尔福德业余联赛最出名的前锋,一个赛季踢进47个球,当时曼联青年队的球探特意找上门,让他去参加预备队试训,他说那半个月他连睡觉都抱着自己的球鞋,试训前一天特意把头发梳得油亮,第一次走进卡灵顿训练基地的时候,腿都在抖,和他一起试训的还有后来的曼联名宿斯图尔特·皮尔森,两个人当时住一个宿舍,还约定以后一起在老特拉福德踢球。 变故发生在试训的最后一场热身赛,他下半场刚冲进去准备打空门,对方防守球员一个飞铲直接怼在他的左膝上,十字韧带完全撕裂,医生给他的诊断是:以后别说职业足球,连剧烈运动都最好少做。 “我当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个月,所有的球衣球鞋都烧了,有人跟我提足球我就骂人。”保罗贝尔说到这里的时候,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黑白照片,是他当年试训的时候和皮尔森的合影,他指着照片里的自己笑,“那时候傻,觉得没踢上职业,这辈子就完了。” 让他走出来的是邻居家的一群小孩,那时候索尔福德的社区球场就是一块满是石子的泥地,小孩们每天放了学就去瞎踢,连个规则都不懂,经常踢着踢着就打起来,这群小孩知道保罗贝尔踢过球,每天放了学就堵在他家门口,隔着门喊他出来当裁判、教他们踢球,喊了快一个月,保罗贝尔终于松了口,拄着拐去了球场。 那是1972年,他19岁,从那天起,这块泥地就成了他这辈子待得最久的地方,最开始他只是偶尔来当裁判,后来社区招兼职场地管理员,工资只有正式工的三分之一,他想都没想就报了名,这一干,就是52年。 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他指了指场上正在跑的小孩:“你看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子,他爷爷当年就是我带的,现在他又来我这踢,你说我要是当年走了,哪能看着一家三代在同一块场地上踢球?”
3000多个孩子的“草根教父”,他的奖杯没有一个属于自己
保罗贝尔的家就在球场旁边的老居民楼里,两室一厅的房子,客厅里有整整一面墙的陈列柜,我凑过去看的时候愣了半天:里面没有一个职业赛事的奖杯,摆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小孩们送给他的礼物。 有蜡笔画,画着他吹哨子的样子,边上歪歪扭扭写着“世界上最好的教练”;有各个级别联赛的签名球衣,从英甲到英超都有;还有很多小孩的学校奖状、比赛奖牌,甚至还有小孩掉的第一颗牙,用个小盒子装着,旁边写着“送给保罗爷爷,我今天掉牙了还踢进了两个球”。 他随手拿起一件什鲁斯伯里队的签名球衣给我看,球衣的主人叫阿里,是索马里难民的孩子,2008年跟着父母逃到曼彻斯特,住在附近的难民营里,那时候阿里12岁,连双正经的球鞋都没有,每天翻墙进球场踢球,保罗贝尔第一次抓住他的时候,他吓得直哭,以为要被赶出去,结果保罗贝尔转身回家拿了一双自己孙子的球鞋,塞给阿里说:“以后不用翻墙,每天放学直接来,训练费我给你免了。” 阿里在他这练了8年,后来被英甲的什鲁斯伯里看中,签了职业合同,去年阿里第一次在英甲进球,赛后第一件事就是开车回了索尔福德,把自己的签名球衣和比赛用球给保罗贝尔送了过来。“他进门就给我鞠了个躬,说要是当年我赶他走,他可能早就去街上当小混混了。”保罗贝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个叫汤姆的自闭症小孩,10岁之前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他妈妈带着他找了很多心理医生都没用,最后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他送到了保罗贝尔的训练班,汤姆不爱跟别的小孩一起玩,就抱着球对着球门踢,保罗贝尔就每天陪着他踢,踢了整整三年,汤姆第一次开口说话,就是对着他喊:“教练,我进球了。”现在汤姆已经是当地U14梯队的队长,虽然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但是每次比赛赢了,第一个拥抱的肯定是保罗贝尔。 52年里,保罗贝尔带过的小孩超过3000个,其中有7个踢上了职业联赛,更多的小孩没有吃足球这碗饭,当了老师、司机、医生,但是只要回索尔福德,都会来球场看看他,他说自己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教出了多少职业球员,是这些小孩长大之后,不管遇到什么难事,都还记得自己当年在球场上跑的感觉,“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一条路,能让你在难的时候还能笑出来,这才是它最有用的地方。” 我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有点鼻酸,我们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天天聊“更高更快更强”,聊冠军奖金、商业代言,好像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配谈体育,但是保罗贝尔这句话,一下子戳破了我们这些人的浮躁:对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传奇,就是下班之后约朋友踢场球的快乐,是难过的时候跑两圈就能发泄出来的轻松,是刻在骨子里的、对“跑起来”的渴望。
拿半辈子回忆保住球场,他守的从来不是草皮是普通人的快乐
我见保罗贝尔的那天,刚好是“巷口”球场新草皮启用3周年的日子,场边的公告栏里还贴着当年政府要拆球场的通知。 那是2019年,索尔福德区政府发了公告,要把这块社区球场拆了建商业公寓,周边的居民抗议了很多次都没用,保罗贝尔没去游街,他找了个大行李箱,把自己52年里攒的所有东西都装了进去:有所有来这踢过球的小孩的签名本,有他这么多年给球场补草皮、修球门的账单,有各个年代的比赛照片,还有阿里送他的那件签名球衣,他拖着这个20多斤的箱子,去市议会找负责规划的议员,坐在办公室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我跟那个议员说,你别跟我算这块地能赚多少钱,你算一算,这块地承载了多少人的童年。”保罗贝尔说,他当时把箱子打开,一样一样给议员看,“你拆的不是一块草皮,是3代人的回忆,你拆了它,这一片的小孩以后去哪踢球?去马路上踢吗?去游戏厅里踢电子足球吗?” 这件事后来被当地媒体爆了出来,很多曾经在这块球场踢过球的人都出来声援,有已经退役的英超球员,有普通的上班族,还有正在读书的小孩,大家自发组织了签名活动,一周就收到了10万多个签名,最后政府改了规划,把公寓建到了旁边的废弃工厂原址,还给“巷口”球场拨了20万英镑的款,换了新的人工草皮,装了灯光和看台,现在晚上也能踢球。 新球场启用那天,来了近千人,很多头发花白的老头都赶了过来,他们都是小时候在这块泥地上踢过球的人,所有人凑钱给保罗贝尔做了个铜像,就立在球场入口,上面刻着一句话:“这里的每一寸草皮,都记得他的名字。” 我站在那个铜像旁边的时候,刚好有个刚会走路的小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摸着铜像的脚笑,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保罗贝尔守了52年的,根本不是什么球场,是普通人最朴素的体育权利:不管你有钱没钱,不管你是不是天赋异禀,只要你想跑,就有一块地方能让你撒欢。
我们总在聊体育产业,却忘了最该留住的是保罗贝尔这样的“傻子”
回国之后我经常会想起保罗贝尔,想起他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的样子,想起他家那一面墙的“没有用”的礼物。 这两年我接触过很多做体育行业的人,大家一张嘴就是IP、变现、商业化,动辄就要“培养下一个梅西”“打造百亿体育市场”,我们花了很多钱建专业场馆,请顶级教练,办高端赛事,但是却很少有人愿意把钱花在社区的几块免费球场上,很少有人愿意像保罗贝尔一样,一个月拿几千块钱的工资,免费教小孩踢几十年的球。 前两个月我在广州的一个城中村做采访,遇到了一个退休的体育老师陈叔,他在村里的空地上免费教小孩踢球,已经教了22年,那块地原本是个废弃的菜市场,他自己掏钱铺了草皮,装了简易球门,每天下午都带着十几个小孩在那踢,但是上个月那块地要被征用建停车场,陈叔找了很多部门都没用,现在他只能带着小孩在路边的人行道上踢,经常被城管赶,我采访他的时候,他从包里掏出一叠小孩的比赛奖状,手都在抖:“我没别的要求,就想给这些小孩找个能跑的地方就行。” 你看,我们从来不缺热爱体育的人,缺的是给这些“保罗贝尔”们撑腰的制度,缺的是愿意给普通人留一块运动空间的规划,保罗贝尔一辈子没赚过大钱,现在每个月的退休金只有1200英镑,住的还是50年前的老房子,但是他比很多年薪百万的职业球员都要快乐,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是有根的,是能实实在在改变别人的人生的。 离开曼彻斯特的时候,保罗贝尔给了我一个他自己印的徽章,上面写着“足球属于每一个想跑的人”,我现在还挂在我的背包上,每次做体育选题遇到瓶颈的时候,我就会看看这个徽章,想起保罗贝尔说的那句话:“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都能摸得着的快乐。” 是啊,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当然值得被记住,但是像保罗贝尔这样,蹲在社区球场边给小孩系鞋带的老头,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我们的体育行业要发展,要赚更多的钱当然没错,但是走得再远,也别忘了回头看看这些守在基层的“傻子”,别忘了我们搞体育的初衷,本来就是让更多人能跑起来,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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