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老城区给奶奶送端午粽子,路过巷口那片踩了十几年的水泥球场时,刚好撞见以前带我练球的陈指导叉着腰骂小孩,手里的矿泉水瓶晃得哗哗响,看见我路过,大老远就挥着手喊:“你小子多久没过来打球了?今晚老队友凑局,必须来!”我背着包站在树底下笑,风裹着球场边小卖部的冰汽水味吹过来,忽然就懂了网上那句烂大街的话:年少时总想逃离的故土,到头来是最踏实的归处,今天就跟大家唠唠,我们这帮搞体育的人,回家”的那些事。
球包最沉的那年,我以为梦想的终点在大城市的职业赛场
17岁那年我打市青少年联赛拿了MVP,领奖台下来我把奖杯塞给我爸,转头就跟陈指导说:“以后我要打CUBA,要进CBA,再也不回这个连标准塑胶场都没有的小县城。”那时候我和陈指导都觉得,搞体育的人就得往高处走,留在老家就是没出息。
陈指导那时候才22岁,刚从省青年队退下来,一米九的个子,走路都带着风,口袋里永远揣着个小本子,记的全是青训战术,他那时候的梦想是进CBA职业队当助理教练,待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只是过渡,我还见过他熬夜做的青训方案,封面上写着“目标:五年内为省队输送3名后备人才”,字写得力透纸背。
那时候“回家”只是打比赛累了之后的临时歇脚点,我每次放假回家,球包里塞的全是汗透的球衣和训练计划,在家待不到两天就急着归队,我妈给我炖的排骨还没凉透,我已经背着包往高铁站跑,我爸每次送我都要说一句“累了就回来”,我每次都不耐烦地摆手:“我才不回来,这里的球场跑起来都磨鞋底。”
我高中队友阿凯那时候比我还拼,为了打厂球赚钱,高中毕业就去了东莞,每次跟我们视频都在球场上,背景是灯火通明的 professional 球场,他举着手里的冠军奖金跟我们炫耀:“看见没,在这儿打一场球的钱,比咱们在老家打一个月比赛还多,我以后就留在这儿了,再也不回去。”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家是追梦路上的累赘,是和“成功”背道而驰的选项,我们背着球包往外跑,以为只要跑得够远,就能摸到梦想的边。
摔过跤才知道,家的篮球场永远留着你的半场
我再见到陈指导是2021年春天,那时候他已经回了老家,在县文体局当青训教练,黑了瘦了,但是笑起来比以前在广州的时候敞亮多了,他跟我喝过一次酒,说最惨的时候是2020年疫情刚爆发那会,他在广州的篮球培训机构倒闭,房租交不起,把所有限量版球鞋都卖了,只剩下一双磨破了后跟的教练鞋,除夕那天他在出租屋里煮了一包速冻饺子,窗外都是烟花声,刷朋友圈看见我妈发的我们以前全队一起吃年夜饭的照片,抱着手机哭了半小时,第二天一早就买了回家的高铁站票,七个小时的车程,他站得腿都肿了,但是出高铁站的时候看见我爸举着牌子接他,他说那时候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我那时候也刚好在省会碰壁,大二打CUBA的时候十字韧带撕裂,康复之后跑两步膝盖就疼,不得不放弃打职业的念头,毕业之后留在体育公司做赛事运营,天天对接赞助商改方案,喝酒喝到胃出血住院,我妈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拎着保温桶来给我送小米粥,她什么都没说,就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我看着她白了一半的头发,忽然就觉得:我在外头拼来拼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啊?出院之后我就提交了辞职报告,回了老家当中学体育老师。
去年阿凯也回来了,他爸中风瘫在了床上,家里没人照顾,他辞了东莞的厂队工作,回来开了个体育用品店,闲了就带村里的小孩打球,上次我们一起打球,他投丢了一个绝杀球,坐在地上笑:“以前在东莞打比赛,赢了球也没人等你吃饭,现在回家,打完球我妈都给我留着热汤,爽多了。”
其实我们这帮搞体育的,大多都不服输,要是没撞过南墙,谁都不愿意低头承认“我累了”,但是真的摔过跤才知道,家是唯一一个你打得再烂也不会有人喝倒彩的地方,家门口的那片篮球场,永远给你留着半个半场,你随时回去,随时都能上场。
回家不是认输,是把你在外攒的光,照给家乡的小孩
我之前发了个朋友圈,说下班跟我爸在球场打球,有个以前的学长在底下评论:“当初拼了命要考出去,现在回来当中学老师,你这梦想也太不值钱了。”我当时就回了他:“我的梦想从来不是要赚多少钱,站在多高的领奖台上,我就是喜欢篮球,就是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能摸到篮球,这怎么就不值钱了?”
太多人对“体育人回家”这件事有偏见,觉得回来就是混不下去了,就是放弃梦想了,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你看现在火遍全国的村BA、村超,那些在场上跑的球员、吹哨的裁判、带训的教练,有几个是职业出身?大多都是在外打拼了多年回到家乡的普通人,他们可能是卖猪肉的,可能是开挖掘机的,可能是小学老师,但是恰恰是他们回来了,才带火了这些民间赛事,才让更多偏远地区的小孩知道,原来除了读书,还可以靠打球找到热爱,原来体育从来都不是只有职业赛场这一条路。
陈指导回来这两年,带的县青少年篮球队拿了省联赛亚军,给省队输送了两个好苗子,去年他申请经费把旧县城的三个水泥球场改成了塑胶场,还装了灯光,现在晚上十点还有小孩在球场上跑,他跟我说:“以前我觉得要站在五棵松的场边才叫成功,现在看着这帮小孩抱着奖杯跑过来喊我教练,我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我年轻时候走的弯路,不想让这帮小孩再走一遍。”
阿凯现在每周都免费给村里的留守儿童上篮球课,自己掏钱给小孩买球鞋买球衣,去年他带的村里的小孩打了市留守儿童篮球赛季军,领奖的时候那帮小孩举着奖杯蹦得老高,阿凯站在旁边拍照,眼睛都红了,他说:“我小时候没人教,打球打了五六年才知道正确的投篮姿势,走了好多弯路,现在我回来了,就不想这帮小孩跟我一样。”
我去年带我们学校的女子篮球队拿了市里的季军,队里有个小姑娘家里穷,买不起专业球鞋,我用自己的奖金给她买了双,她抱着鞋跟我说:“老师,我以后也要打CUBA,也要当体育老师,回来带更多妹妹打球。”你看,这就是我们回家的意义:我们不是逃回来的,我们是把在外头攒的光,带回来照给家乡的小孩。
那些回家的体育人,口袋里装的永远是最实在的热爱
上周我们旧球场搞了个老队友聚会,陈指导、阿凯、我,还有十几个十几年前一起练球的老队友,都来了,我们打了一下午的野球,输的人买冰汽水,最后我们四个加起来快120岁的老男人,输给了一帮高中生,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啃西瓜,风一吹,旁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响,跟我们十几年前练球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指导说他现在正在申请经费,要建一个室内篮球馆,冬天小孩也能打球;阿凯说他准备开个免费的暑假篮球训练营,招20个留守小孩;我呢,我准备明年带我们学校的女篮去打省赛,你看,我们都没放弃篮球,只是换了个地方打球而已,以前我们的梦想是自己站在领奖台上,现在我们的梦想是看着更多的小孩站在领奖台上;以前我们的球衣上印的是自己的名字,现在我们的球衣上印的是家乡的名字,我觉得这比拿任何职业联赛的冠军都酷。
其实说句实在话,我们这帮搞体育的,这辈子最离不开的就是两样东西:一样是球,一样是家,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要往外跑,要去最大的球场打球,要赚最多的钱,但是转了一大圈才发现,最舒服的球场还是家门口那片你踩了十几年的场地,最好吃的饭还是你妈给你留的那碗热汤。
我昨天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在CBA打了五年的边缘球员,退役之后回了老家的小县城当体育老师,每天下班带小孩打球,他说:“我这辈子可能都拿不了CBA总冠军,但是我可以带出十个能打CBA的小孩。”我看完特别感慨,其实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在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县城球场里,在千千万万个回家的体育人手里。
今天唠了这么多,就是想跟所有在外打拼的体育人说一句:要是哪天你累了,打不动了,就背着球包回家吧,旧球场永远给你留着半场,你妈永远给你留着热汤,回家不是认输,是换一种方式,继续热爱。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