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排决赛的最后一颗球落地时，整个马拉卡纳体育馆都沸腾了，镜头扫过相拥庆祝的中国女排队员，所有人都在哭、在笑、在挥舞着国旗，只有穿着15号球衣的林莉蹲在场地边缘，攥着被汗水浸透的毛巾，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地板上，直到队友跑过来拉她，她还顺手捡走了脚边的空矿泉水瓶，那是很多人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皮肤黝黑、笑起来有两个虎牙的姑娘——她是那届奥运会的最佳自由人，是中国女排后排坚不可摧的“移动城墙”，却永远站在队伍最边缘的位置,连领奖时都下意识往镜头拍不到的地方躲。
作为一个追了女排十几年的体育写作者，我始终觉得，林莉的故事，才是中国女排精神最接地气的注脚：她没有耀眼的天赋，没有张扬的性格，甚至打的是场上最不受关注的位置，却凭着一股“笨人下笨功”的劲，从福建的山村土操场,一路走到了奥运最高领奖台。
18岁才见过室内排球场的山村姑娘，把“笨办法”用到了极致
林莉的排球起点，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她1992年出生在福建福清江阴镇的一个小山村，直到18岁进省队之前，从来没见过标准的室内排球场。 小时候的林莉，放学之后要先帮妈妈摘完半亩地的橙子，才能跑到村小学的土操场上跟小伙伴打排球，那时候他们用的球是学校淘汰的，外皮掉了一大半，内胆都露了出来，林莉用家里的黑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打一下手就震得发麻，2009年福建省队去基层选苗子，教练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在土操场上跑起来像风一样的姑娘：“别的小孩接一下球就喊疼，她被砸得胳膊通红，捡起来继续打，眼睛亮得很。” 刚进省队的林莉，是全队基础最差的队员，连最基本的垫球姿势都不对，省队的老队员后来回忆，那时候每天早上七点半训练，林莉六点就会出现在训练场，对着墙壁垫球，最多的时候一天能垫一万次，手腕肿得像馒头，缠上弹性绷带继续练，福州的冬天湿冷刺骨，她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垫球的时候球上沾的都是血，教练让她休息，她就笑着摆摆手：“我基础比别人差，多练点才能跟上。” 有一年春节，队里放了七天假，家在本地的队员都回去过年了，整个基地只剩下林莉一个人，她每天雷打不动早上六点起床练体能，下午练一传防守，食堂不开门，她就自己煮速冻饺子吃，大年初二教练回基地拿东西，老远就听见训练场里“咚咚”的垫球声，推开门就看见林莉穿着旧运动服，满头是汗地对着墙垫球，旁边的凳子上还放着吃了一半的饺子。 我之前跟福建省队的一个教练聊起林莉，他说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队员，但是能像林莉这样“死磕”的，真的太少了，很多人说体育是天赋决定上限，但林莉的故事告诉我们：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你还远没到需要拼天赋的地步，那些别人看不起的“笨办法”，那些没人看得见的悄悄努力，才是击穿阶层壁垒最有效的武器，林莉从来不是什么天选之子，她就是一个山村出来的普通姑娘，靠自己一锤子一锤子,砸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国家队的“边缘人”逆袭：她是里约赛场最让人放心的“后排城墙”
2015年，23岁的林莉第一次入选国家队大名单，那时候谁都没把这个皮肤黝黑、说话都腼腆的姑娘当主力候选人，当时国家队的自由人位置上，有拿过世青赛最佳自由人的陈展，有参加过伦敦奥运会的单丹娜，林莉刚进去的时候，连主力阵容的合练都轮不上，只能跟着替补组打对抗，每次训练完还要留下来帮主力队员捡球。 郎平第一次注意到林莉，是2015年世界女排大奖赛对阵巴西的比赛，当时首发自由人一传接连失误，郎平临时把林莉换上场，谁都没想到，这个第一次打国际大赛的姑娘，上场之后连接了巴西队三个重扣，每一个都稳稳送到二传手里，那场球中国女排逆转赢了巴西，林莉的一传到位率达到了惊人的82%，下场之后郎平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以后好好练，有你上场的机会。” 之后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2016年里约奥运会，林莉作为主力自由人出战，四分之一决赛对阵主场作战的巴西队，整场比赛巴西队的重扣像雨点一样砸向中国女排的后排，林莉不知道扑出去救了多少个看似必死的球，有一个球她整个人飞出去滑了两三米，把球救起来的时候膝盖蹭破了一大块，队医要过来给她贴胶布，她摆摆手说“没事，打完再说”，转身又站回了自己的位置，赛后技术统计显示，那场比赛林莉的防守起球率超过70%，是中国队逆转获胜的最大功臣之一。 那届奥运会结束后，林莉毫无悬念地拿到了最佳自由人奖项，领奖的时候她站在队伍的最边上，镜头扫到她的时候她还下意识往后躲，下台之后第一时间把奖牌塞到了包里，转头就去给队友拿水，后来有记者问她，拿了奥运最佳会不会觉得自己终于成了主角，她笑着说：“我就是个自由人，本来就是干脏活累活的，赢球是大家的功劳，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我始终觉得，体育场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明星，而是那些愿意默默站在背后托举别人的人，很多人觉得自由人是场上的配角，没有扣球的高光时刻，也没有得分后的欢呼庆祝，但如果没有林莉在后排一次又一次把球救起来，朱婷、惠若琪这些攻手根本就没有扣球的机会，林莉从来不是什么配角，她是中国女排里约夺冠的隐形基石，是那些不被关注的岗位上,最耀眼的存在。
淡出赛场的日子：她把女排精神种到了普通人的心里
2018年之后，随着年龄增长和伤病增加，林莉慢慢淡出了国家队主力阵容，年轻的王梦洁逐渐顶了上来，很多人替她抱不平，觉得她 deserve 更多的出场机会，但林莉自己从来没说过一句不满的话，还是每天第一个到训练场，陪年轻队员练一传，给她们当“人肉靶子”，队员扣球砸到她身上，她还笑着说“力度不够，再来”。 2021年，林莉正式宣布退役，拒绝了很多商业代言和综艺节目的邀请，选择去福建工程学院当一名普通的体育老师，我去年去福建出差的时候，特意去她的课上旁听了一次：她穿着普通的运动服，没有一点奥运冠军的架子，学生垫球姿势不对，她就蹲在地上手把手地教，冬天怕学生冻手，她自己掏钱给班里的学生买了加绒的运动手套，有个身体不好的女生喜欢排球，但是练一会就累，林莉专门给她制定了训练计划，每周陪她加练两次，后来那个女生参加福建省大学生排球联赛拿了第三名，领奖当天第一时间给林莉发了消息，林莉还把自己里约奥运最佳自由人的复刻奖牌寄给她当礼物。 去年福建福清举办乡村排球联赛，主办方请林莉去当嘉宾，她直接说“我不要出场费，你们把钱省下来给村里的小孩买排球就行”，去了现场之后，她不仅给村里的小孩教垫球姿势，还下场跟村民打了半场球，有个大叔扣球砸到了她的肩膀，她还开玩笑说：“你这力度可以啊，比我当年接巴西队的扣球还猛。”那天活动结束之后，她留在现场跟每个要签名的小孩合影，还给每个小孩送了一个自己签名的小排球，她跟村里的老师说：“我就是从山村出来的，我知道这些小孩缺的不是天赋，是机会，要是能有更多小孩喜欢上排球，我这点付出就值了。” 很多人觉得运动员退役之后远离赛场就是“落幕”，但我反而觉得，林莉现在的选择，才是女排精神最好的传承，不是只有站在奥运赛场上拿金牌才叫贡献，把体育的种子种到普通学生心里，种到乡村的孩子心里，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这种价值一点都不比拿奥运冠军小。
我们为什么始终怀念林莉这样的女排姑娘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体育明星靠流量赚快钱，参加综艺、直播带货，动辄几百万上千万的出场费，但是林莉退役之后，从来没上过一次热搜，没接过一个商业代言，连社交媒体都很少更，偶尔发个动态，要么是给女排加油，要么是晒自己的学生打球的视频，有人说她傻，放着赚钱的机会不要，去当一个月工资几千块的老师，她笑着说：“我就是个普通打排球的，拿了奥运冠军已经是意外之喜了，现在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已经很满足了。”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个网友的评论，说自己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每天做的都是后台的工作，从来没有上台领奖的机会，经常觉得自己的工作没有价值，直到看到林莉的故事才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要当站在聚光灯下的主角，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把每一件小事做到极致，就算是在最边缘的位置，也能发出自己的光。 是啊，我们之所以这么多年始终忘不了林莉，不是因为她拿了多少奖项，而是因为她的故事，就是每一个普通人的奋斗样本，她没有出众的外貌，没有绝佳的天赋，甚至连性格都不张扬，但是她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从山村的土操场走到了奥运赛场，告诉我们：就算你是别人眼里的“边缘人”，就算你做的是没人关注的工作，只要你肯拼，你一样能成为自己人生里的最佳主角。 今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林莉去现场看了女排的比赛，镜头扫到她的时候，她还是像当年那样，有点腼腆地笑着挥手，眼睛亮得像她第一次在村头土操场上打排球的时候，她的故事还在继续，女排的精神也还在继续，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主角配角，只要你拼尽全力,你就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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