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收拾旧骑行服的时候,我翻出了一枚铜制的小徽章:正面是一个戴着头盔、挎着佩剑的骑士侧影,背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Courage is better than armor(勇气比铠甲更重要)”,这是2019年我在西班牙走圣雅各朝圣之路的时候,一个叫皮埃尔的法国老爷子送我的,那时候我对“欧洲骑士”的全部印象还停留在影视剧里穿着亮闪闪的铠甲、住在城堡里的贵族形象,直到和皮埃尔聊了一路,又在之后几年的体育赛事、日常骑行里见过了太多活生生的“当代骑士”,才明白这个起源于欧洲中世纪的身份符号,从来没有真的消失,只是换了个载体,活在了当下的体育生活里。
从铠甲佩剑到头盔锁鞋:欧洲骑士的当代身份转场
很多人对欧洲骑士的认知,都是中世纪的特权阶层:7岁去贵族家里当侍童学礼仪,14岁当侍从练骑术和剑术,21岁经过隆重的仪式被授予佩剑,从此要恪守“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诚实、公正、灵魂”八大美德,上要为领主作战,下要保护平民,要是放在几百年前,想当骑士确实是个门槛极高的事,得有出身、有钱买铠甲战马,还得经过十几年的训练,和现在的职业运动员青训体系几乎一模一样。 但皮埃尔给我讲的故事,打破了我对骑士的刻板印象,老爷子那年68岁,头发全白了,背却挺得笔直,骑着一辆比我年纪还大的老式公路车,驮着半人高的行李走圣雅各之路,他说自己的爷爷是一战时期的法国骑兵,家里的储物间至今还锁着爷爷当年用过的骑兵佩剑和磨损的马靴。“我爷爷总说,骑士不是穿给别人看的,是做给自己看的。”皮埃尔年轻的时候是业余马术运动员,参加过好几次法国国内的马术三项赛,55岁那年因为膝盖受伤没法再骑马,就转而玩起了公路车,十几年的时间骑遍了整个欧洲,还两次参加了环法的业余挑战赛。 我当时脚磨了个大水泡,一瘸一拐地在路边休息,皮埃尔路过的时候特意停下来,从驮包里掏出消毒喷雾和创可贴给我,还塞了块他自己带的榛子巧克力,他说这个习惯是跟爷爷学的,当年爷爷当骑兵的时候,口袋里永远装着额外的口粮,碰到路上逃难的平民就分给他们,“骑士的铠甲是用来挡敌人的剑的,兜里的糖是用来帮普通人的,这才是骑士存在的意义”。 那天我们一起走了3公里,皮埃尔指着路边成群的骑行者跟我说,你看这些戴着头盔、穿着锁鞋的人,其实都是当代的骑士,中世纪的骑士靠战马和佩剑,现在的我们靠自行车和运动装备,遵守规则、尊重路人、愿意伸手帮人,就配得上骑士的名头,我当时还觉得老爷子说得有点浪漫,直到后来在体育圈待久了才发现,他说的根本就是事实:现在奥运会的马术项目,本身就是从欧洲骑士的训练体系演变来的,而风靡全球的公路自行车赛,最早的起源就是欧洲骑士的长途传令任务,那些刻在骑士守则里的品质,早就成了当代体育的核心精神。
赛道上的骑士时刻:比胜负更重要的是精神底线
如果说日常的骑行者是骑士精神的普通载体,那职业赛场上的运动员,就是把骑士精神摆到台面上的最好例证,我印象最深的是2022年环法自行车赛的第18赛段,那是整个环法最艰难的阿尔卑斯山爬坡赛段,当时总成绩榜排名第一的温格高只领先第二名波加查18秒,两个人正拼到白热化的阶段,谁都想在这个赛段拉开差距。 可就在温格高高速下坡的时候,后轮被路上的碎石扎爆了,他只能停在路边换胎,眼看着波加查的身影从自己身边冲了过去,按照一般比赛的逻辑,这是波加查反超的最好机会,只要他加速往前冲,大概率能把总成绩的差距追回来甚至反超,但让人意外的是,波加查从耳麦里听到温格高爆胎的消息之后,立刻放慢了蹬踏的速度,甚至停在路边等了一分多钟,直到温格高换完胎追上来,两个人互相点了个头,才又开始全速比拼。 后来有记者问波加查为什么要等,他说“我不想用这种方式赢,我想和状态最好的他公平竞赛”,这句话后来被环法官方评为当年的“年度骑士时刻”,这不就是欧洲骑士守则里写的“公正”吗?哪怕赢的欲望再强,也不能乘人之危,要赢就赢得光明磊落。 同样的事情在马术赛场上更常见,2021年东京奥运会现代五项的赛场上,德国选手安妮卡·施洛伊抽到的马匹“圣男孩”不愿意跳障碍,不管她怎么引导,马都站在原地不动,按照规则,如果她不能完成障碍跳跃,就会直接失去拿奖牌的机会,当时安妮卡急得哭了出来,但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抽打过马匹一下,最后甚至抱着马的脖子道歉,说“是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要知道在中世纪,骑士的战马是和自己性命相交的伙伴,现在的马术运动员也延续了这个传统,马不是比赛工具,是并肩作战的伙伴,这就是骑士精神里的“怜悯”和“尊重”。 我自己也亲身经历过类似的时刻,2021年我参加厦门的业余公路车爬坡赛,当时我状态特别好,骑到半程的时候前面只有4个选手,只要保持住节奏,大概率能拿到前五名,可就在我前面不到5米的地方,一个刚入圈半年的小伙子过弯的时候压到了碎玻璃,连人带车摔出去两三米,胳膊和腿上全是血,躺在路中间动不了,当时后面的大集团马上就要冲上来了,要是没人管他,很容易发生二次碰撞,我几乎没多想就捏了刹车,停下来把他拖到路边,给他包扎伤口、打120,直到救护车过来才重新出发,最后完赛的时候我排到了32名,连领奖台的边都没摸着。 我本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结果过了一个星期,那个小伙子特意找到我公司,给我送了一个印着我名字和“厦门赛最美骑士”的定制骑行水壶,还有一盒他妈妈亲手做的牛轧糖,我拿着那个水壶的时候,突然就懂了皮埃尔说的话:拿奖牌的成就感是暂时的,但守住底线帮到人的快乐,能记好多年,很多人说体育的本质是输赢,我反而觉得,体育的本质是在输赢的诱惑面前,还能守住自己的底线,这才是最珍贵的骑士精神。
走出赛场的骑士:普通人的体育生活里也藏着骑士道
之前我参加过一个骑行论坛,有人发帖问“是不是要有十万块的公路车,才有资格叫当代骑士?”下面好多人附和,说现在玩骑行的都是“装备党”,没有贵的车、没有专业的骑行服,根本不配提什么骑士精神,但我见过的最像骑士的人,是杭州一个送外卖的小哥。 去年我在杭州参加公益骑行活动,给山里的留守儿童送文具,队伍里有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小伙子,骑一辆看起来不到一千块的旧山地车,车把上还挂着外卖箱,休息的时候我跟他聊天,才知道他叫阿凯,平时白天送外卖,晚上有空就出来骑行,只要有公益骑行活动他都会报名,那次活动全程120公里,有好几段盘山公路,好多骑几万块公路车的人都半途放弃了,阿凯不仅骑完了全程,还帮队里的女骑友驮了两大箱文具,路上看到有塑料瓶、废纸还会停下来捡,塞进自己的外卖箱里带下山。 有人跟他开玩笑说“你这外卖车也来参加骑行活动啊?”阿凯笑着说“骑士不需要好马,有颗好心就行,我小时候看欧洲的骑士电影,就想当一个能帮到别人的英雄,现在送外卖的时候帮邻居带个垃圾,骑行的时候帮队友驮个东西,这不就是当英雄了吗?” 我特别认同阿凯的话,很多人觉得欧洲骑士是遥远的、高端的、只属于欧洲人的文化符号,其实根本不是,现在骑士精神早就脱离了原来的阶层属性和地域属性,变成了所有热爱体育的人共同的行为准则:你骑共享单车的时候不逆行、不抢道,碰到行人主动让行,这是谦卑;你跑马拉松的时候不抄近道、不替跑,遵守比赛规则,这是诚实;你打球的时候不小心撞到对手,主动停下来扶人道歉,这是怜悯;你看到路边有人车坏了,停下来帮着补个胎、递个工具,这是英勇,这些事不需要你有多少钱的装备,也不需要你有多专业的技能,只要你愿意做,你就是自己生活里的骑士。 现在我每次骑车出门,都会把皮埃尔送我的那枚小骑士徽章别在骑行服上,不是为了装酷,是为了提醒自己:不管骑得有多快,都要记得停下来帮需要帮忙的人;不管多么想赢,都不能破坏规则、不能不尊重对手,欧洲中世纪骑士的马蹄声已经消失了上千年,那些铠甲和佩剑早就变成了博物馆里的展品,但刻在骑士精神里的勇气、善良、公正和尊重,从来都没有过时,它藏在每一条骑行道的风里,藏在每一场比赛的握手致意里,藏在每一个热爱体育的普通人的一举一动里,只要你愿意,你随时都能成为自己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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