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南京建邺区的一家社区羽毛球馆找朋友,刚进门就被场边叽叽喳喳的小朋友撞了个满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穿灰蓝色运动服、扎高马尾的女人就快步走过来,蹲下来按住小朋友的肩膀跟我道歉:“不好意思啊,孩子们太皮了,没撞疼你吧?”我抬头的瞬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左手手腕上还留着旧伤疤痕、裤腿上沾了点羽毛球毛的人,是曾经拿过17个世界冠军的前国羽女双主力汤金华。
那天我在场边待了三个小时,看着她一会儿蹲下来给系错鞋带的小孩调整护具,一会儿举着球拍示范高远球动作,偶尔被孩子扔过来的羽毛球砸到脑袋,还会故意装出被砸晕的样子逗得全场小朋友哈哈大笑,如果不是墙上那张她当年站在尤伯杯领奖台上举着国旗的旧照片,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和普通社区教练没两样的女人,曾经是国羽女双公认的“定海神针”。
左手持拍的“重炮手”,曾是国羽女双的定海神针
老球迷应该都对汤金华的运动员生涯印象深刻:这个1992年出生的南京姑娘,左手持拍,进攻力量足、网前手感细腻,19岁进入国家队一队,21岁就搭档马晋拿下了世锦赛女双铜牌,22岁随队拿下尤伯杯冠军,职业生涯最高世界排名冲到过女双第二,大大小小的国际赛事冠军拿了17个。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4年尤伯杯决赛的那场球,当时中国队和日本队大比分1:1战平,汤金华搭档包宜鑫出战第三场女双,赛前她的膝盖已经因为积水肿得像个馒头,队医建议她不要打封闭上场,不然很可能留下永久性的伤,影响职业生涯,但汤金华想都没想就签了知情同意书:“这是团体赛,我不能掉链子。”那场球打了整整87分钟,第一局19:21惜败,第二局21:18扳平,第三局一直打到23:21才拿下制胜分,汤金华下来的时候,膝盖的积液已经把运动裤都浸湿了,队医给她抽积液的时候她咬着毛巾没掉一滴眼泪,转头看到队友举着尤伯杯朝她走过来,哇的一声就哭了。
汤金华的运动员生涯说起来有太多高光,但也有刻在骨子里的遗憾:2016年里约奥运会前夕,她在队内对抗赛中不小心拉伤了腰,加上常年累积的膝盖旧伤,最终无缘奥运参赛名单,之后的几年她一直带着伤坚持训练,直到2019年,医生明确告诉她如果再继续专业训练,很可能老了之后连正常走路都困难,她才正式提交了退役申请。“当时肯定不甘心啊,我练了20年球,最大的梦想就是站在奥运赛场上,结果这个梦碎了。”那天坐在球馆的休息区,她揉着自己的膝盖笑了笑,“不过人生哪能都圆满,我已经拼到无能为力了,就没什么后悔的。”
拒了百万年薪的邀约,她扎进社区球馆当“孩子王”
退役之后的汤金华,曾经有过很多旁人看起来“更好”的选择:有省队邀请她回去当专业教练,有商业羽球培训机构开出百万年薪请她当“招牌教练”,甚至还有娱乐公司找她去参加体育类综艺,出镜费高得惊人,但她最后全部都拒绝了,转头在自家小区旁边的社区球馆租了两片场地,开起了面向普通孩子的羽毛球启蒙班。
很多人说她傻,放着轻松赚大钱的机会不要,跑来社区教小孩子,不仅累赚得还少,但汤金华说,她做出这个选择,是因为2019年冬天的一次公益活动,当时她跟着体育局的队伍去社区给留守儿童上体验课,遇到了一个叫朵朵的10岁小女孩,朵朵个子矮,力气小,之前去别的培训班学球,教练说她“没有天赋,练了也白练”,就把她劝退了,那天汤金华蹲在地上,握着朵朵的手教她握拍、发力,教了整整40分钟,朵朵第一次把高远球打到了后场的白线位置,当时小姑娘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扑过来抱着她的腰说“姐姐我也会打羽毛球了”,那个瞬间汤金华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她7岁的时候在社区球馆玩,启蒙教练看到她左手持拍,就免费教了她半年球,要是没有那个教练,她根本不可能走上专业运动员的路。
“太多人觉得学羽毛球就得走专业路,就得拿冠军,那些没有天赋的孩子就不配碰这项运动,我不这么想。”汤金华的启蒙班收费比周边的培训机构便宜三分之一,低保户家庭的孩子还可以免费来上课,她的球馆里没有“天赋筛选”,哪怕是肢体不协调、坐不住的孩子,只要喜欢羽毛球,她都收,我去的那天,她的班上来了一个患唐氏综合征的小男孩,孩子的妈妈不好意思地说之前问了好几个培训班都不收,汤金华笑着把孩子拉到身边:“没事,我教他,能学会多少算多少,能出汗能开心就行。”
现在的汤金华每天早上7点就到球馆,冬天提前半小时开空调,怕孩子们换衣服冻着,夏天每次下课都给每个孩子准备好冰饮和擦汗的毛巾,她的包里永远装着创可贴、云南白药和小糖果,孩子摔了哄两句,动作练好了就给一颗糖,有次她的旧伤犯了,蹲不下去,就跪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旁边的家长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有人评论“世界冠军给小孩系鞋带,太掉价了”,汤金华看到之后只是笑了笑:“我当年学球的时候,我的启蒙教练也是这样给我系鞋带的,我现在做的就是最普通的事,有什么掉价的?”
没有枯燥的填鸭训练,她教球先教“开心最重要”
和别的培训班一上来就让孩子练半小时架拍、跑10圈步不同,汤金华的课永远是欢声笑语最多的,她会把颠球练习改成“颠糖比赛”,用球拍颠水果糖,颠够10个就把糖奖给孩子;会把步伐训练改成“老鹰抓小鸡”,她当老鹰,孩子们当小鸡,跑错步伐就算被抓到;每个月还会组织一次亲子赛,家长和孩子组队打比赛,输了的队伍要做10个蹲起,每次她都跟着输的队伍一起做,惹得全场的家长孩子都笑。
我在球馆的时候遇到了浩浩的妈妈,浩浩是个有多动症的小男孩,刚过来学球的时候连5分钟都坐不住,到处乱跑,之前好几个教练都不肯收他,汤金华专门给浩浩设计了训练方案:一开始不让他练动作,就让他帮着捡球,捡10个黄色的球就奖一个小贴纸,后来慢慢教他颠球、挥拍,现在浩浩学了8个月,不仅能稳稳地打20个回合,还在今年南京市的少儿羽毛球赛上拿了U8组的季军。“浩浩现在在学校上课都能坐得住了,成绩都提高了不少,我们全家都特别感谢汤导。”浩浩妈妈说着就红了眼睛,要给汤金华送锦旗,汤金华死活不肯收,说“不是我教得好,是孩子自己喜欢”。
汤金华经常跟家长说的一句话是:“我不要求每个孩子都能当专业运动员,甚至不要求他们打得多好,我只希望他们能在这里爱上羽毛球,将来长大了压力大的时候,能有个运动的爱好,能出来打打球出出汗,这就够了。”她反对那种“不打冠军就白练了”的观念,在她看来,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而是让人变得更健康、更开心、更有韧性,有次她带孩子们去打业余比赛,一个小女孩输了球坐在地上哭,她蹲下来给孩子擦眼泪,说“输了没关系啊,你刚才那个网前吊球打得特别棒,比老师7岁的时候打得好多了”,哄了没两分钟,小女孩就破涕为笑,跑着和别的小朋友玩去了。
走下领奖台的人生,从来没有“降级”一说
现在的汤金华,生活比当运动员的时候还要忙:除了平时的启蒙班,她每个月都要去特殊教育学校给聋哑孩子上羽毛球课,为了和孩子们沟通,她特意学了手语,还自己做了图文并茂的动作卡片;她还组织了社区的业余羽毛球联赛,从8岁的小孩到60岁的大爷都能参加,今年的比赛她自己也报名参加了业余组,最后输给了一个50多岁的业余爱好者,她乐呵呵地给人颁奖,还说“张叔你这个杀球比我当年还凶,我输得不冤”。
我之前接触过不少退役运动员,很多人都有过“落差感”:毕竟曾经是万众瞩目的冠军,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退役之后要做普通的工作,要面对柴米油盐,很多人都接受不了,但汤金华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跟我说:“领奖台只是我人生的一段经历,不是我一辈子的标签,我现在当教练,给孩子们捡球,教他们打球,我觉得特别有价值,比拿冠军的时候还开心。”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舆论之前太执着于“金牌至上”了:好像运动员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退役之后不能赚大钱、当大官就是混得不好,但汤金华的选择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的那块金牌,它的价值藏在每个孩子第一次把球打过后场的眼睛里,藏在每个下班后到球馆出汗的上班族的笑容里,藏在每个退休之后打打球锻炼身体的老人的健康里,汤金华曾经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世界冠军,但现在的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盏灯,照亮了更多普通孩子接触羽毛球的路,这种价值,不比任何一块金牌轻。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汤金华的课下课,刚才撞了我的那个小朋友举着刚赢的小贴纸跑过来,啪的一下贴在汤金华的脸上,说“汤汤老师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汤金华抱着小朋友笑,阳光透过球馆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后的照片墙上:一边是她当年站在世界冠军领奖台上的旧照片,另一边是孩子们画的画,画着她和一群小朋友打羽毛球,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汤汤老师和我们的快乐球场”。
我突然觉得,所谓的“冠军人生”,从来就只有一种标准答案:你拿冠军的时候全力以赴,走下领奖台之后,还能把自己的光散给更多的人,这样的人生,不管站在哪里,都足够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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