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城西的星光球馆打球,刚进门就听见熟悉的大嗓门:“刘子轩!跑位的时候看队友!别低着头瞎冲!”抬头就看见马阳阳扎着高马尾,藏蓝色的运动裤腿上沾了三四片羽毛球的白鹅毛,腰上别着的扩音器还呲啦呲啦响,她刚喊完就掏出口袋里的西瓜霜润喉糖塞了一颗进嘴里,转头又笑着给刚赢了球的小队员比了个大拇指。
我跟马阳阳认识三年,最早是我报了她的成人羽毛球体验课,那时候我刚失恋,抱着“出出汗就不会瞎想”的心态去打球,之前也接触过几个教练,要么一上来就抠动作把人说的一无是处,要么就敷衍了事只想着卖课,唯独第一节课马阳阳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咱们今天不练动作,你就随便打,打累了咱们就坐边上喝冰可乐,打球嘛,开心最重要。”那天我打了俩小时,出了一身汗,跟她吐槽了半小时前男友,回去之后睡了整整十个小时,是我失恋之后睡得最香的一次,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教练跟别人不一样。
被教练劝退的“笨小孩”,靠捡球攒来的上场机会
马阳阳跟羽毛球的缘分,其实开头一点都不顺利。 她10岁那年被妈妈送去少年宫的羽毛球班,那时候她个子比同龄人矮半头,协调性还差,跑位永远慢半拍,要么接不到球摔个屁股蹲,要么就跟队友撞在一起,练了三个月,连最基本的正手发球都发不利索,有次下课教练把她妈妈拉到一边,话说的特别直白:“这孩子真不是打羽毛球的料,别浪费时间浪费钱了,送去学个画画弹琴的,说不定更合适。”
那天回家的路上,妈妈问她要不要换个兴趣班,她攥着妈妈的衣角哭了一路,说“我不想换,我就想打好羽毛球”,从那之后她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球馆,帮教练捡球,给其他学员递水擦汗,就为了求教练能在课后多给她留十分钟场地,让她练挥拍。 我见过她右手手心的茧子,厚厚的一层,她说那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夏天球馆没空调,挥十分钟拍汗就把拍子柄泡滑了,我就缠两层手胶,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继续练,最严重的时候胳膊抬不起来,吃饭拿筷子都抖,我妈偷偷抹眼泪,说要不就算了,我偏不,我就想打一次好球给当初劝退我的教练看看。”
这样练了整整一年,她第一次报名参加区里的业余少儿羽毛球赛,U12组,一路打到了季军,颁奖的刚好就是当初劝退她的那个教练,教练把奖牌挂在她脖子上的时候,摸着她的头说:“丫头,我当年真看走眼了。” 那天她把奖牌攥在手里,回家的路上都没松开,奖牌被手心的汗捂得温热,她跟我说,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明白:“原来别人说你不行的时候,你只要再扛一扛,说不定就能行。”
我一直觉得,我们从小到大听了太多“你没天赋”“你不适合”的评价,不管是学习还是运动,大家总习惯把“天赋”放在第一位,但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我们的努力程度,根本轮不到拼天赋,你喜欢一件事,愿意为它花时间花精力,哪怕最后做不到顶尖,那种“我靠自己的努力做到了”的成就感,本身就是体育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辞掉国企铁饭碗,她成了家长群里“最轴的教练”
大学毕业之后,马阳阳顺理成章考了当地体育局的编制,朝九晚五,周末双休,是所有人眼里的“铁饭碗”,但她干了两年就辞职了,原因是碰到了一个跟小时候的她一模一样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叫浩浩,当时7岁,协调性差,学了半个月连球都发不出去,被别的教练退了好几次,家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到了马阳阳,她二话不说就收了,每天课后多陪浩浩练半小时,就像当年她的教练陪她那样,练了半年,浩浩在区里的少儿赛拿了第四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浩浩的妈妈哭的比孩子还厉害。
也就是那次之后,马阳阳萌生了自己开球馆做青少年羽毛球培训的想法,她跟家里说要辞职的时候,爸妈都以为她疯了:“好好的国企工作不干,去开球馆?万一赔了怎么办?”她顶住了所有压力,刷了自己工作两年攒的所有积蓄,又找朋友借了五万块钱,租了个旧厂房改造成球馆,自己刷墙,自己搬球网,自己印传单去学校门口发,第一个月招到了3个学员,她认认真真给每个孩子写训练日志,每天晚上都跟家长反馈孩子当天的小进步,哪怕是“今天发球比昨天远了半米”这种小事,她都会记下来。
现在她的球馆已经有120个固定学员了,她也成了家长圈里有名的“最轴的教练”,有次有个做互联网的家长找到她,说自己家孩子明年要中考,想报个速成班,就练中考体育要考的发球和往返跑,别的都不用教,“别让孩子累着,能拿满分就行”,马阳阳当场就拒绝了,她跟那个家长说:“如果您就是为了应付考试,那您去找专门的应试培训班,我这里不教这个,体育不是用来刷分的工具,你现在逼着他为了考试练,他这辈子都会觉得运动是个苦差事,反而得不偿失。”
后来那个家长不死心,找她谈了三次,她才松口,给孩子定制了专属的训练计划:每次课前半小时练中考的考试内容,后半小时带他跟其他小朋友打趣味对抗赛,赢了就送小贴纸小羽毛球,才练了三个月,那个孩子不仅模拟考体育拿了满分,周末放假都不窝在家里打游戏了,主动喊着要去球馆打球,还自己报名了市里的业余少儿赛,后来那个家长给马阳阳送了一面锦旗,握着她的手说:“马教练,我之前真的太功利了,谢谢你改变了我对体育的看法。”
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馆关了三个多月,她一分钱收入都没有,还得付房租,但是她一分钱都没欠教练的工资,还免费给所有学员开线上直播带练,每天早上6点准时开播,陪孩子们在家练体能,练挥拍,还自己掏腰包买了二十多支儿童羽毛球拍,给坚持打卡满一个月的孩子送礼物,那段时间她最多的时候一天播4个小时,嗓子哑了半个月,说话都发不出声,有人问她图什么,她笑着说:“我怕孩子们在家待三个月,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运动习惯又丢了,这点付出算什么。”
我有时候跟她聊天,说现在大家都在说体育是风口,好多人挤进来做培训赚快钱,你这么轴,不怕赚不到钱吗?她摇摇头跟我说:“我做这个不是为了赚快钱,我小时候差点因为别人的一句‘你不行’就放弃了羽毛球,我不希望这些孩子跟我一样,体育教育的本质是育人,不是卖课,更不是刷分,这点我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这些年“体育中考加分”的政策出来之后,好多家长把体育当成了下一个奥数,逼着孩子考级、拿证、刷分,孩子还没感受到运动的快乐,先感受到了被逼着练的痛苦,这其实是本末倒置,像马阳阳这样的“轴”,反而才是体育教育最该有的样子。
她带的不是“运动员”,是会好好生活的普通人
马阳阳的球馆墙上贴着一句话:“打球 first,赢球 second。”她一直跟家长说,她这里不培养职业运动员,她只培养能一辈子喜欢运动的普通人。 去年有个妈妈带着10岁的小女孩找到她,说孩子得了轻度抑郁,医生建议多运动,但是孩子什么都不喜欢,就想试试羽毛球,那个小女孩第一次来的时候,躲在妈妈身后,头都不敢抬,说话声音小的像蚊子叫,马阳阳也不逼她练动作,每次就陪她随便打,打累了就坐边上休息,跟她聊喜欢的动漫,聊学校里的趣事,有时候打输了还故意装作很生气的样子说“你怎么这么厉害,教练都打不过你”。
练了三个月,那个小女孩慢慢愿意跟其他队员一起玩了,上次球馆办友谊赛,她还主动报名当志愿者,站在场边给大家计分,笑得特别灿烂,她妈妈私下跟马阳阳说,孩子现在回家愿意主动跟家里人说学校的事了,上周还主动报名了学校的羽毛球社团,“好久没见她这么开心了”。 还有个12岁的小男孩,天赋特别好,打了两年球,省队的教练过来选人,一眼就看上了,想让他去省队训练走职业化路线,马阳阳没有直接劝孩子去,反而先跟孩子聊了好几次,问他自己的想法,小男孩说他不想去省队,他喜欢打球,但是也喜欢读书,以后想当体育记者,把羽毛球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马阳阳当场就支持他的选择,还跟他家长说:“不是只有拿世界冠军才叫打得好,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比什么都重要。”
她自己也是这么做的,32岁的人了,每年都报名参加业余羽毛球联赛,去年拿了全市业余赛女子单打亚军,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把自己带的几个小学员叫到了领奖台上,跟他们说:“你看教练30多了还在打球,不是为了拿奖,是因为打球真的很开心,你们以后不管做什么工作,都别忘了有个能让自己开心的爱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奖,就是赢,直到认识马阳阳我才明白,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而是它能给你提供一个情绪的出口:你开心的时候可以去打球,不开心的时候也可以去打球,跑一跑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它能教你怎么面对输,也能教你怎么拼尽全力去赢;它能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也能给你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些东西,才是能陪伴你一辈子的财富。
那天我离开球馆的时候,刚好赶上马阳阳带孩子们做游戏,一群小孩追着她跑,她边跑边喊“你们抓到我我就请大家吃冰淇淋”,阳光从球馆的天窗照进来,落在地上散落的羽毛球上,像一片碎碎的星星,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想起她跟我说过的话:“我小时候被人说不行,是羽毛球拉了我一把,我现在就想当那个拉别人一把的人。”
我们平时聊起体育,总想到赛场上闪闪发光的世界冠军,总想到那些热血沸腾的夺冠瞬间,但其实像马阳阳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他们不在聚光灯下,也没有拿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奖项,但是他们把对体育的热爱,传递给了一个又一个普通的孩子,让更多人感受到了运动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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