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城西老城区找发小吃饭,刚拐进纺织厂家属院的巷子，就听见一阵欢呼，隔着半人高的铁栅栏能看见，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塑胶场地上，一群穿蓝白校服的半大孩子正围着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易建联11号球衣的男人起哄，男人刚投了个三不沾，挠着后脑勺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他就是陈开，家属院这一片没人不认识的“篮球疯子”，3年时间，他把原先堆满建筑垃圾、有人搭棚子种菜的烂尾空地改成了全片区最热闹的公共篮球场，免费开了3年的青少年篮球启蒙班，教过的孩子加起来快200个，周边小区的家长都开玩笑叫他“民间篮球教父”。
35岁裸辞，他把“不务正业”做成了正经事
陈开以前的人生,跟“体育从业者”这五个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2010年大学毕业之后他进了本地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熬了10年熬到部门主管，年薪25万，有房有车，在亲戚朋友眼里是标准的“成功人士”，转折点在2020年的单位体检，当时34岁的他查出来重度脂肪肝、高血压，还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医生拿着报告单跟他说：“小伙子再这么996熬下去，不到40岁就得中风。” 那天他从医院出来，拐到大学常去的篮球场打了半小时球，跑了两个来回就喘得直不起腰，回家的路上他想，不能再这么活了。 他开始每天下班之后抽1小时打球，可家附近1公里内连个像样的公共球场都没有，最近的商业场馆一小时收费68块钱，打一次球成本快100，长期下来实在吃不消，他盯着小区那片闲置了5年的规划健身区动了心思：这块地本来就是给业主做运动配套的，为什么不能改成篮球场？ 想法刚说出来就挨了一圈骂，物业说没有维修基金，改场地的钱拿不出来；住在临街那栋的业主说篮球场太吵，影响孩子学习；一楼的几个大爷大妈更不愿意：“我们在这种了两年的菜，你说推就推？” 陈开没放弃，那段时间他每天下班之后就挨家挨户敲门签字，前前后后跑了27栋楼，收集了80%以上业主的同意书，改场地需要12万，他自己掏了3万积蓄，找做工程的大学同学打了半折，又跑了半个月找本地的运动品牌拉赞助，磨了好几次人老板才答应捐两个篮球架，清理建筑垃圾、平地面、铺塑胶，前前后后忙了3个月，2020年10月份，这个180平的半场篮球场终于弄好了。 剪彩那天没有领导，全小区的小孩围着新篮架跑，几个之前反对种菜的大妈还端来了刚煮的糖水：“小陈啊，之前是我们不对，这地方弄好确实好看。” 球场刚弄好的时候，陈开还没辞职，每天下班之后就抱着篮球去球场待着，时间久了他发现，好多小孩放学之后没人带，背着书包在球场晃悠，要么蹲在边上刷短视频，要么凑在一起打游戏，还有几次他碰到几个小学五六年级的孩子偷偷藏烟抽。 “要不我开个免费的篮球启蒙班吧？”他跟老婆商量的时候，老婆以为他疯了：“你每天工作忙到死，现在还要免费教小孩打球？图啥？” 他没多说，第二天就打印了报名通知贴在小区公告栏，本来以为最多来七八个孩子，第一天就来了27个。 2021年春天，35岁的陈开跟公司提了离职，年薪25万的工作说扔就扔，他爸妈从老家赶过来骂他“不务正业”，老婆跟他冷战了半个月，他抱着铺盖搬到球场边上的闲置保安室住了一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球场拖地，晚上等所有孩子走了再锁门，等老婆过来给他送换洗衣服的时候，才看见他膝盖上摔的伤，还有手机里家长们发的上千条感谢消息，叹了口气没再劝他。
被骂“傻子”的三年，他攒了200个“编外孩子”
陈开的篮球课,规矩特别多：上课不许带手机，赢了不许嘲笑对手，输了不许哭鼻子，不管有没有天赋，每个孩子都得上场打满10分钟。 我问他为啥定这么多规矩，他给我讲了浩浩的故事，浩浩是第一批来上课的孩子，那时候他10岁，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性格特别内向，走路都低着头，被同班同学抢了零花钱都不敢说，第一次来打球的时候，他站在球场边上不敢进来，攥着奶奶的衣角掉眼泪，说“我笨，学不会”。 陈开没逼他，给了他一个球，让他在边上拍，拍了整整三节课，他才敢走进队伍里，后来陈开发现浩浩协调性特别好，跑得快，投篮手感也好，就专门给他加练，2022年区里办青少年篮球赛，浩浩作为主力拿了U12组的得分王，领奖那天他举着奖杯跑到台下，抱着陈开哭：“陈叔叔，以前他们都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现在我知道我也能拿第一。” 浩浩的奶奶后来专门给陈开送了一篮子自己种的土鸡蛋，塞给他的时候手都在抖：“小陈啊，浩浩以前放学就躲在家里不出门，现在每天写完作业就想着来打球，性格开朗多了，我们全家都谢谢你。” 类似的故事，陈开能讲出几十件，去年有个妈妈带着12岁的轩轩来找他，轩轩有自闭症，换了好几个兴趣班都坐不住，老师都劝家长带回家，陈开陪着轩轩拍了三个月的球，不说别的，就跟他一起拍，拍累了就休息，喝口水再接着拍，第三个月的某天，轩轩突然抬起头，拽了拽陈开的球衣，小声说：“叔叔，我想投篮。” 轩轩妈妈当时站在场边，直接蹲在地上哭出了声，那是轩轩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跟陌生人提要求，现在轩轩已经能跟着队伍打半场了，虽然还是很少说话，但每次投进一个球，都会转头看向场边的妈妈，眼睛亮得像星星。 这三年里陈开也受过不少委屈，去年有户住在球场边上的业主投诉，说孩子要中考，打球的声音太吵影响复习，还打12345举报了好几次，陈开当天就重新做了作息表，把晚上打球的结束时间从9点半调到8点40，专门给上中考、高考的孩子留出复习时间，还自己掏钱买了降噪耳塞给那户人家送过去，后来那户人家的孩子考完中考，当天就抱着篮球来报名：“陈叔叔，我听我妈说你这免费教球，我也想学。” 疫情那会球场封了两个多月，陈开就开抖音直播，免费教大家在家做无器械健身，还专门给老人做了一套椅子操，最高峰的时候直播间有1000多人看，小区封控的时候他当志愿者，给隔离的业主送物资，那段时间大家才知道，这个整天在球场疯跑的“傻子”，早就成了社区里不能少的一份子。 现在陈开的手上全是茧，膝盖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是去年夏天为了救一个差点摔到场外的孩子，磕到水泥地上留的，他的球衣口袋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创可贴、云南白药、橘子糖，哪个孩子摔了就给贴个创可贴，表现好了就给颗糖，他的手机屏保是去年所有孩子的合照，200多个孩子挤在篮球场上，笑得东倒西歪。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是给普通人开一扇窗
我跟陈开聊天的时候,他说最常被人问的问题就是：“你免费教这么多孩子，也没见几个走职业的，到底图啥？” 每次他都跟人说：“我从来没想过培养什么CBA球员，我就想让这些孩子有个地方玩，有个爱好，以后长大了受了委屈、工作不顺心，能想到去打打球，出一身汗什么事都过去了，这就够了。” 这句话我特别认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变得越来越功利：要么是体育特长生升学的捷径，要么是职业运动员拿冠军挣奖金的路径，好像跟我们普通人没什么关系，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总在为奥运赛场上的冠军欢呼，却常常忽略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给每一个普通人提供一个情绪的出口，是最公平的成长教育。 你投100次篮，就算有99次不进，只要你接着练，总有一次能进；你打比赛输了，哭完了下次还能再来，没有人会因为你输一次就否定你所有的努力，这种抗挫能力，不是坐在教室里刷题能刷出来的，是在球场上摔出来的，跑出来的，现在我们总说小孩心理脆弱，抑郁、焦虑的越来越多，其实如果每个孩子都能有一项热爱的运动，有个发泄情绪的出口，很多问题根本不会发生。 还有我们一直在提的“全民健身最后一公里”，问题到底在哪？我们建了那么多高大上的体育场馆，要么远在郊区，要么收费高到普通人舍不得去，真正住在老城区、住在普通小区的人，想找个免费的场地打球、跑步都难，像陈开这样的民间体育推广人，其实才是打通最后一公里的关键，但他们的生存现状却很少有人关注：没有编制，没有稳定的经费，全靠一腔热爱撑着，我之前查过一组数据，我们国家目前每千人拥有的社会体育指导员只有2.16名，缺口超过300万，这些扎根社区的“草根体育人”，其实才是我们体育行业最需要支持的人。 好在陈开现在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去年他跟几个同样喜欢打球的朋友合伙开了一家青少年体育俱乐部，针对有进阶需求的孩子开了收费的小班，价格只有商业机构的三分之一，赚的钱除了发工资，全都投到免费的公益课里，现在他的公益课不光有篮球，还有针对残障孩子的轮椅篮球课、针对老人的太极课，上个月他带的5个轮椅篮球的孩子，去省里参加残疾人运动会拿了团体亚军。
他的篮球场里，装着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我跟陈开聊天的时候,不断有孩子过来拽他的衣角，要么问他“陈叔叔我这个投篮姿势对不对”，要么举着刚买的冰棒要分他一半，傍晚的时候，场边的人越来越多，下班的年轻人换了球衣过来打半场，吃完饭的大爷大妈拎着扇子在球场边上的空地上跳广场舞，还有几个家长带着刚会走路的小孩，在边上拍小皮球。 陈开说，现在这个球场早就不是单纯的篮球场了：早上六点到八点是老人的健身时间，打太极、跳健身操都可以；下午四点到七点是孩子们的上课时间；七点之后到八点四十是年轻人的打球时间，大家都默认了这个规矩，从来没有过矛盾，上个月社区还在这里办了第一届邻里运动会，篮球、乒乓球、拔河比赛都有，连隔壁两个小区的人都特意过来参加。 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指了指篮球场边上那块同样闲置的空地，眼睛亮得很：“我已经跟社区提交申请了，打算把这块地改成羽毛球场和乒乓球场，到时候老人小孩都有地方玩，还有啊，我打算明年搞一个社区青少年篮球联赛，让周边几个小区的孩子都能来参加，不用打得有多好，来玩就行。” 夕阳落在他的球衣上，洗得发白的“易建联”三个字被晒得暖融融的，我突然想到，我们总在讨论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是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的荣耀，是运动员突破极限的热血，但其实还有另一种体育精神，就藏在陈开手上的茧子里，藏在浩浩举起的奖杯上，藏在轩轩说出“我想投篮”的那句小声的请求里，藏在每个普通人在运动里获得的快乐和底气里。 像陈开这样的普通人，没有拿过冠军，没有上过报纸，却把体育的种子种到了200个孩子的心里，种到了整个社区的烟火气里，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色，最珍贵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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